漫天猩红妖澜倾覆青云,山风炸裂,碎石穿空。
整座锁妖禁地已成人间炼狱。
断柱残石狼藉遍地,石阶血痕层层浸透,倒地的修士哀嚎微弱,重创的长老立在高台之上,面色铁青、心神震惧,死死盯着废墟中央那道倾覆天地的妖影。
九尾铺天,赤焰覆地。
赤佑半跪血泊之中,九条赤红巨尾在身后无序狂舞,尾毛翻卷如风火燎原,每一次轻扫都震得灵脉错位、山峦震颤。妖纹灼灼烫在肌肤肌理,顺着脖颈眼尾爬满周身,彻底褪去少年人本有的干净温润。
最刺目的,是他眼底与唇角。
瞳色尽赤,空洞无波,再无半分澄澈温柔;唇角悬着一抹极淡、极冷、极妖异的邪魅浅笑。
那笑不带欢愉、不带肆意,是千年克制轰然崩碎后的漠然,是被硬生生逼脱人性、堕回妖骨的凉薄,是对这虚伪正道、万般不公,最轻、最狠的嘲弄。
天际风口,慕思衍立身未动。
满身反噬重伤早已彻骨。
强行破阵劈开千层灵脉禁锢,让他道基裂出细纹、丹田灵力半空、周身经脉遍布炸裂伤痕。唇角血迹未干,白衣浸透猩红,身躯虚浮得几乎难以稳立,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内里重创,痛得人几欲昏厥。
可此刻,他半点感受不到自己的伤。
所有疼痛、所有疲累、所有修为折损、所有道基动荡,尽数被心底铺天盖地、密密麻麻的心疼彻底淹没。
他远远望着废墟中央的赤佑,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碾压、撕裂,疼得他呼吸骤停,眼底瞬间泛上细碎的红。
这是他护了许久、疼了许久、偏护了许久的少年。
是那个千年守空山、温柔自持、隐忍纯善、连风声都不忍惊扰的赤佑。
是那个被世人偏见妖族、被仙门忌惮血脉,却依旧一生向善、从无半分祸心,宁愿封尾藏形、敛尽锋芒、卑微求一份安稳清白的赤佑。
从前的他,干净、柔软、温顺。
怕惹纷争、怕污名声、怕让人失望。
受了委屈只会忍,受了伤害只会扛,被人猜忌只会默默退避,把所有暴戾、所有妖性、所有属于九尾至尊的高傲凌厉,死死压在骨血最深处,压了整整千年。
他拼命做人,拼命向善,拼命活成最无害的模样。
可这群自诩大义、口含正道的青云长老,亲手撕碎了他所有隐忍。
他们不要他向善,不要他清白,不要他安稳余生。
他们一步步逼他绝境、逼他崩溃、逼他自伤、逼他失控。
逼他褪去人形、逼他显露真身、逼他唤醒妖性、逼他笑对苦难、漠然对世。
此刻这抹妖异冷笑,这双空洞猩红的妖瞳,这九条倾覆山河的九尾妖骨……
全是被正道逼出来的。
慕思衍望着那抹孤冷妖影,眼底酸涩汹涌,心底寸寸碎裂。
他看见的,不是祸乱山门的妖邪。
不是凶残嗜血的魔物。
不是六亲不认的疯魔异类。
他看见的,是被逼到无路可退的少年。
是忍无可忍、退无可退、再也撑不住温柔自持的可怜人。
是被全世界碾碎善意、碾碎清白、碾碎人心,只能被迫回归妖身、以暴戾自保、以冷笑御寒的孤魂。
旁人看见妖力滔天、看见九尾焚山、看见桀骜邪笑、看见罪孽满身。
唯独他,看见满身伤痕、看见本源崩毁、看见神智破碎、看见千年委屈。
心底的疼,层层叠叠、铺天盖地,几乎压垮他所有理智。
长老厉声震喝的声音从高台砸落,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慕思衍!速速归位!此妖彻底魔化、凶性毕露,已无人性可言!”
“他屠戮弟子、重创长老、崩坏刑台、祸乱仙门,罪无可赦!今日必诛!”
“你若护妖,便是叛门背道,永世不得回头!”
声声道义,堂皇冠冕。
听得慕思衍只觉荒谬、只觉寒凉、只觉满心讽刺。
罪无可赦?
何罪?
向善是罪?隐忍是罪?弱小是罪?被人算计被逼疯,也是罪?
他缓缓垂眸,再抬眼时,漆黑眸底所有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彻骨冰冷的决绝。
叛门便叛门。
背道便背道。
永世骂名,他尽数承接。
正道若容不得半点无辜,那这正道,不要也罢。
下一瞬,慕思衍主动散去身上最后一缕仙光、最后一层护体结界。
他本就重伤缠身、灵力虚空、道基不稳,此刻弃尽防御,便是将一身残躯彻底暴露在漫天肆虐的九尾妖澜之中。
狂风猎猎,猩红扑面。
他一步一步,踏落长空。
每一步落下,狂暴妖力都肆意切割他的皮肉、撕裂他的经脉。旧伤叠加新创,鲜血不断从唇角、从肌肤裂痕渗出,白衣愈发猩红刺眼,身躯摇晃欲坠,却步步坚定,不曾有半分退缩。
满地碎石、满地血泊、满地残嚎。
他穿过狼藉废墟,穿过肃杀风声,穿过满门敌视的目光,一步步走向那被天地遗弃、被正道逼疯、被妖性吞噬的唯一之人。
越走近,心越痛。
他能清晰看见赤佑皮肉之下崩裂的经脉,看见他肌体深处泛滥的内伤,看见他为了挣脱锁链、挣破禁锢、崩碎刑台,早已燃烧本源、透支根基、自毁肉身无数遍。
那抹挂在唇角的邪魅笑意,看似凌厉桀骜、漠然轻狂。
可慕思衍看得透彻——那是痛到极致、忍到尽头、绝望到底,才生出的漠然。
温柔用尽,方才妖邪。
善良死绝,方才冷笑。
终于,他停在妖风最核心处,停在九尾狂舞的咫尺身前。
疯魔状态的赤佑,空洞猩红的妖瞳缓缓转动,落到来人身上。
漫天倾覆杀伐的九尾妖力,在即将碾压而下的瞬间,骤然出现一瞬极其诡异的滞涩。
他全无理智、全无温情、全无牵绊,本能便是毁灭一切靠近之物。
可眼前这满身浴血、摇摇欲坠、不要命走来的白衣人,让他狂暴滔天的妖性,莫名生出一丝极浅、极弱、几乎不可察的迟疑。
陌生,却又隐隐牵心。
该杀,却又不愿落下杀势。
九条绷紧的赤色巨尾,狂乱的扫动微微一顿。
赤佑微微偏头,猩红瞳孔空洞死寂,唇角邪笑依旧未散,妖冶冰冷,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疏离。
他不认得他。
记不得空山红叶、记不得廊下对望、记不得次次偏袒、记不得声声护持。
此刻的他,只是一尊无心无情、无善无恶、被逼至绝境而生的九尾妖狐。
慕思衍仰望着他破碎妖冶的模样,心口酸涩得发颤,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疼惜。
“阿佑……我来了。”
他抬手,指尖颤抖,不惧妖锋、不惧灼伤、不惧濒死,轻轻伸向赤佑微凉的脸颊。
狂暴的妖风刮得他指尖血肉模糊,经脉阵阵崩痛,眼前几度发黑。
可他目光始终凝在赤佑脸上,一瞬不舍得移开。
“别怕。”
“没人再敢伤你了。”
高台上长老见他非但不退,反倒贴身靠近疯魔妖狐,彻底震怒,厉声下令:“结阵!镇压妖邪!连逆徒一同拿下!”
残余数位长老强忍伤势,合力催动青云残存镇山大阵,凛冽浩然的正道灵光自四方合围,层层压落,锁死整片妖风领域。
一边,是倾尽山门余力的正道杀阵。
一边,是倾覆山河的九尾妖澜。
两股天地对冲的力量之间,只立着一个满身残伤、单薄摇摇的慕思衍。
他浑然不惧身后千军万阵,全然不顾自己即将被正反两股巨力碾压成泥。
他眼里、心里、执念里,只有身前这一个被全世界逼疯、被逼破碎、被逼笑着沉沦的少年。
赤佑空洞的妖瞳依旧凝着他,唇角邪魅浅笑浅浅勾着,眼底无喜无悲。
可心底最深处、最本源、最快要被妖性彻底湮灭的地方,一点点浮起细碎、微弱、濒临熄灭的暖意。
有声音很轻、很熟。
有身影很稳、很暖。
明明神智尽碎、人性尽失,却本能地——不想伤他。
漫天杀伐将至,天地对峙已成。
慕思衍望着那抹妖冶孤影,眼底温柔翻涌,痛惜入骨,字字轻而坚定。
“阿佑,醒一醒。”
“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认得你。”
“我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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