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还没有修好,西落的太阳从缝隙中透进来一道又一道。
李碗半张脸浸在光下,光照在眉骨上落下一小片阴影,令他看上去有些犯愁的样子。
想着刚才自己说话和神色太凶巴巴,眼睛轻轻一动,坐直了身体,偷偷抬手借了点院中杂花的汁液融在嘴唇上,水光诱人地开口道:“是我太骄纵了,别同我撕破脸吧,我难受。”
空气中弥漫出热气熏炙的玫瑰香,带着热烘烘的甜,嗅一口,通体生香。
孟春尘垂眸,眉间浅金色的花钿闪烁了下,暗影在眼中流转,看到圣子浓密曲卷睫毛下,红眼睛有着微微醉酒的迷离。
那喉结微弱而难耐地滚动了一下,潋滟的水光沾在红唇上,就仿佛把一身的**都寄居在了她身上。
孟春尘刚刚清明些的脑袋又有些浑浊,凶兽示弱露出咽喉,引诱的她很想扑上去。
孟春尘走过去,坐到他腿上,手紧紧抱着他的腰,脸埋进他颈窝里,只觉得又香又迷人,危险到极致反而生出了安全,不由得舒服地喟叹了一声。
李碗手摸着孟春尘后背的头发,手微微一顿,眼中有光轻忽闪过,感觉她的叹息轻轻的,细微的,像倦懒午后阳光的声响。
轻悄悄,静悄悄。
孟春尘舒服完了,脑子清明许多。
忽然房中亮光一闪,锋利的匕首出窍,柏舟直刺向李碗。
孟春尘狠狠道:“你踹坏我的大门,在我家随意打人,干涉我的事,太恶心,以死谢罪吧!”
可惜她的匕首没能刺破一点柔韧的皮肉,骨刃好歹刺出个窝窝来,柏舟刺上去连个划痕都没有。
任她双手握住匕首,用尽全力,也刺不进半分。
李碗都没看一眼,向后人陷在躺椅中,有一种清闲妖魅感,仰头轻笑:“你可真是不知好歹啊。”
平静、静止的世界忙碌起来,呼呼风声乍起,风裹着尘土直入青天。
高高的青天极速下降,阴沉塌陷下来。
浓云斗牛一样狂奔而至,齐齐积聚在狸猫胡同上方。
天空已经黑沉沉一片,浓重、沉滞,好似天怒。
圣子大人冷傲端坐,抬手打了个响指,密密麻麻的雷光嘈嘈切切争先恐后闪烁。
势必要劈死孟春尘。
就在这时,雷云之上传出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声音空荡荡飘散开,覆盖了整条狸猫胡同,是李渠的声音。
孟春尘转头向外看,看到流着血泪的李渠仍然在门外站着,一动也不动。
声音不是门外这个李渠发出来的。
那么就是织梦之外本尊的声音。
李渠在说:“用骨刃,骨刃已经同你心意相通,喂给它你的鲜血你随时都能进入骨刃的空间。”
孟春尘道:“不去,不想再在里面待上五百年。”
密雷已经蔓延至屋顶上方,房上的黑瓦震响连片,孟春尘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李渠往常雅静的声音也急躁起来:“现在你应该可以随时进出骨刃,也能修改时间快慢!快躲进去,这雷比渡劫都厉害,你会被劈死的。”
在压抑浓重的气氛中,孟春尘忽然轻轻道:“原来如此。”
天上的声音讶然:“什么?”
“没什么,你被骗了罢了。”孟春尘眉毛一挑,瞬间神气道,“多谢圣子配合我,不然不知道得何年何月我才能知道骨刃怎么用。怪不得陈落华那么喜欢男人,确实好看又好用,我运气真是不错。”
她确实欺骗了李渠。
在她飘进小孟春身体那一刻,突发奇想试了试在幻境中是否能够沟通圣子,尝试用心声叫道:“圣子,你打完架了吗,是不是打输了,在哭吗?”
当时没有立刻听到回应,是进家门时才听到圣子的声音,他说:“是输了,但是没有哭,下次我再打过。”
孟春尘鼓励他:“下次肯定能够完胜的,你最厉害了。你快到幻境里来,我搭了个戏台,玫瑰味的,就差你来演了。”
“我能看得到幻境,里面没有戏台,少哄骗我。”
孟春尘抬起头,在心里用丧气的声音同他说:“你看这个没入我眉间的骨刃,这骨刃里有一方空间,我至今不知道怎么使用它,但大渊人李渠肯定知道的。你就随机应变演一演,关键时刻用雷劈我,李渠千方百计拉我入梦,也不知道是要干嘛!她定然是不想我死的,我如果遇到致命的危险,到时候她一定会告诉我怎么使用骨刃。”
于是就有了圣子踢门闯入的那一幕。
此刻,幻境变薄,屋外唇角溢出鲜血的姜毓变得有些透明。
圣子大人潋滟的嘴唇微微弯起,冷傲冲散,又像一尊轻薄的神像了,边穿衣服边道:“你的这个空间听上去和小世界很类似,是个了不得的宝贝。”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嘴角翘起一些,靠近些许,低着头狐疑看着孟春尘:“演戏这就结束了吗?我感觉你应该会害我,还是你瞧出来了我人欲重,准备培养培养感情,养我几天再杀?”
这一刻,惊天动地的雷云忽然噤声,烟一样散开,须臾恢复了天朗气清。
“圣子别装弱,这可真是不是的,我养不了你也杀不了你。我每天都在抵抗老老实实听你话的念头,很不容易的。”
孟春尘用柏舟划破手心,对着镜子将染血的手指点在眉心,金色细柳花钿蜷曲,张起叶片,渴求着鲜血。
鲜血流速很快,吸得孟春尘腿软,吸得她觉得自己可怜,苍茫人间孤伶伶一个,很怅然。
头一歪,差点砸到镜子上。
李碗伸手,轻轻一带抱住她。
孟春尘自己收回了手指,十分不屑道:“就给它这些血,爱给用就用,不给用就找机会砸碎它。上次用它时我刺入了自己的胸口,估计被我的心头血养刁了,还想要,想得美。”
说话间眉心金光大炽,弯张的叶片冒出细碎的牙齿咆哮了一声,那声音像发春的猫。
孟春尘对着镜子冷笑道:“老实点,相处了五百年,在我面前还敢这么张狂,是不是瞧不起我,嫌我没灵力,嫌我弱?”
李碗道:“你确实没有灵力,确实弱。”
孟春尘哀叹道:“小物件没那么多灵智,本来可以虚张声势骗一骗它的,让圣子搅黄了。”
李碗道:“我知道啊,你骂我骄纵,我在报复。”
还挺有脾气的人。
太阳快要落山,屋中光线迷迷蒙蒙的,这圣子衣服也不好好穿,胸膛露出大片来,软顺的头发散落些许,黑白相称,肌肤上还有亮晶晶的汗珠落下来。
都过去好久了,哪里来的汗珠,这是在刻意地、着意地勾引她。
孟春尘瞧他一眼,觉得一贯平整的心情突然清亮了几分,突然好恨自己不是十六七岁,十六七岁的年纪正适合昏头昏脑醉死在温柔乡里。
然后昏天黑地的,想想都美。
可惜她一想眼前这位随时能弄死她,就不爽,很不爽,因为不爽,觉得眼前这个眉目幽幽清润的人也就没那么勾引人了。
“我骂你骄纵了?有吗?我可真是坏啊。”
浮尘萤光下,李碗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扣好衣扣,略微拧眉道:“你肯定还有别的坏主意,是什么,告诉我?”
孟春尘不理他,重新看向镜子。
镜子中细碎的绿牙咯吱咯吱作响,很不忿。
张狂的绿牙想对着孟春尘的额头啃,可惜不论怎么扭曲都不能将牙齿对准孟春尘,像只翻不过身体的胖乌龟。
孟春尘道:“瞧你努力的样子,我都替你心酸了。你左右不能直接吃了我,如今只能躲进我眉心里苟活,还猖狂什么呢?但凡有点灵智也不能这么认不清现实!”
张狂的柳叶形极力曲张,想从孟春尘眉心逃走,然而不论如何都有丝缕金线将它牵制回去。
挣扎一会儿后骨刃终于消停,然而还是不肯屈服,弯曲成歪歪扭扭的样子,虫子一样重新趴回孟春尘眉心。
逃不掉,总能叫她丑一点!
孟春尘瞧了镜中的自己一眼,之前眉心是一道细长金柳,如今扭曲凌乱像是没有缝合好的伤口。
这真是!很影响她获取性资源。
愤恨了那么一下,孟春尘回头看向李碗。
圣子斜靠在长桌旁,手指轻轻翻着桌上凌乱的书册,看到有一个上面写着《大作抄本》的书。
他翻开瞧了两眼,红唇微微弯起些许,锋利的眉骨下,冷玉一样的脸。
荷珠碎圆啊。
孟春尘流了太多血,腿发虚,依靠着镜子道:“圣子别这么勾引人,我忍耐得很难受。我确实还有别的坏主意,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了。求求你啦,一定要帮我实现呀!”
其实这是她设的局中局,在圣子来看,是她伙同他骗李渠。
然而,实际上,在她从李渠家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是孟春尘的时候就尝试和幻境之外的李渠聊天了。
在进入圣地之前,飞舟上的人言及他们圣子都支支吾吾的,仿佛有双眼睛和耳朵能看到听到他们。
进入圣地之后更是了不得,不论她在哪里似乎这个圣子都能看到她在干什么。
于是她问李渠:“在你的幻境中,圣子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这句话她重复问了十多遍才听到天上传来李渠的声音,声音发颤,似乎是从悠长的噩梦里刚刚醒来。
李渠说:“我不能确定,府主是想做些什么?”
孟春尘点了点自己眉心:“前两日骨刃化作金光没入了我眉心,骨刃里有空间,大概注入鲜血就能打开,我想试试能不能将圣子拘入这个空间中。”
李渠思考了好久才道:“府主,骨刃的起由我也知道一些,你手中的骨刃还不完整,李碗身具天道法则本身,目前来看骨刃对他恐怕是无用的。”
孟春尘道:“我前些天读大泽域的书时看到一个故事,说是有一对妇夫在渡雷劫前一天双修了许久,本来渡劫的是丈夫,结果妻子也挨了雷劈。当时觉得天道雷劫真是糊涂,这都能劈错,后来又翻了些故事,尤其情爱本里好多都写了这件事,许多夫妻为表情真,经常在雷劫前双修,以此替对方抵挡雷劫,想来这应该不是胡编乱造的吧?”
李渠不解道:“骨刃不是天道雷霆,怎么让它错认?”
孟春尘道:“如果我让圣子降下雷霆,你能抓一道圣子的雷光给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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