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轻的呼吸声,站着就睡着了。
轮廓削秀,肌肤莹薄,像山涧野桃。
透白的轻纱蹭着他破开的红衣,衣料摩擦出轻微的翩跹波动。
远处炸起的水墨渐渐熄灭,铜铃恢复了单调的丁丁当当。
“我不喜欢你穿衣服,我给你去掉。”他下巴搁在她头顶说。
人已经睡熟了,完全没有回应,连脱衣服都一点反应没有。
李碗坐下,将她放在自己腿上,乌黑的眼睫下垂,认真看着孟春尘睡觉,招手吹起一点风,看她全身肌肤因为风而颤栗。
孟春尘的眉头轻轻皱了下,可能是在做梦,带着微微地、细嫩地挣扎。
过了一小会儿,李碗取出笔和颜料落在介子空间里,翻动孟春尘让她趴在自己身上,撩开她后颈蓬松的头发。
孟春尘后脖颈那里有一只残破的蝴蝶印记。
李碗不擅长丹青,但他很会画符,笔锋走势和力度拿捏都很熟练。沾起颜料,很快补全了那只蝴蝶。
又取出许多发簪落在周围,各式各样,赤金簪、白玉簪、花木簪、兽骨簪、珍珠簪水晶簪……琳琅满目。
他先捡了只玫瑰簪含在口中,抱着孟春尘坐起一些,手指灵活挽成惊鹤发髻,簪上玫瑰簪,取出一件丝绒玫瑰暗金长裙给她穿上。
看几眼后,脱掉,取下发簪,再拾取白玉簪,重新挽起望仙髻,换上大袖淡青流云羽衣……
换来换去,感觉贝尼尼圣地的金线刺绣裙和狄奥多拉圣地的金紫长裙最合适,华丽繁复,看上去很嚣张。
像个抹不掉轻狂的少女。
换到后面他有点生气了,他喜欢单凭兴致做事,此女已经脱离掌控,困住了他。
今后必然是不能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味道就变了。
李碗手一松,将人摔在涨落的介子上。
孟春尘正在做梦。
梦里她是山村里走出来的一个小小画师,好不容易练就一技之长,好不容易可以混口饭吃。
可是这时候天裂了。
明尊裂天,人与人之间瞬间武力值差距巨大。
国家的暴力已经比不过个人,法度迅速溃败,她成了人人可食之的弱肉。
她不想被人吃,试了很多种方法,只觉得黑暗,无比黑暗,只好咽下眼泪省着力气逃窜。
最后没办法,在一座荒野神庙前削去所有血肉,希望通过献祭能让野神帮她补天。
梦里爱恨很浓重,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感受到过这么浓重的情绪了。
野神好爱她的血肉,真的帮她补了天。
阳光照下来,她带着白骨与血肉躺在阳光下,看着头顶杨树叶哗哗响,重新感觉到安全。
再一转眼她成了中郎将家的小女儿,她想要自强,要比堂兄和王逐玉都强。
可是,又不甘心变强,想变弱,想高高兴兴在雨中蹦蹦跳跳,想谁能娶了她,爱护她,眼珠子一样疼惜着,喜悦着过一辈子。
可惜家道中落,她被很多同龄人耻笑,她不甘心,找到神医独孤渺,服下各种猛药,浸泡在各种药浴里,将自己的身体打造得十分完美。
她要所有男人的眼睛都看向她。
有啥用啊,天还是裂开了。
她又找到野神,这次将自己切得更细,野神还是慈悲,又帮她补了天。
再一转眼,她还是中郎将家的小女儿,脖颈后多出只蝴蝶印记。
据说此印记代表她是女皇的转世。
落魄的二皇子接近她,想谋取利益。
这次她果断退掉身上的婚事,同二皇子成亲,她成了皇后,从城楼上跳下去死了。
这次很好,没有看到天裂,免去了削剥皮肉的苦楚。
她又活了。
这次她很厉害,没再去找野神,她手握裂天明尊留下的冰莲,拿到骨刃,联合太女、亲爹、陈落华,掌控着不明府很快平定了大渊所在星域的战乱。
这次她活到了最后,没有人能杀她,因为她强大。
强大?哈哈!凭什么柔弱的画师不能活,强大就能活。
水,为什么没有强大和弱小?
战乱平息后,她握着骨刃从须弥山上跳下去,跳下去的时候她用骨刃刺向自己胸口。
她想以自己的心头血献祭,想要杀掉所有人。
不,所有人这个纬度太窄了,她要抹杀所有存在。
然而念头兴起的一瞬间也就打消了。
他人?算是什么东西。
苍穹浩渺,来来去去,轮回流转。
她算是看明白了,人这玩意儿,只要活得够久,我是你,你是我,我是她,她是我,我是千万人,千万人亦是我。
痛苦喜乐是一回事。
情绪,是人给活着找到的乐子。
因为,其上其下太摸不着,人只能在中间存活。
情绪是根,困着人,养着人。
所以最终,她刺向胸口时想的是:同所有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再见后,将会如何?
没如何。
五百年后,她掉落到荒原上,那个荒原上全是因为战乱流离失所的人。
她遇到了赵京墨,遇到了沈萤,一个天真玲珑,一个能力大责任心强。
她还是不想死,但是找不到不想死的原因。
就像植物扎根土地迎接太阳那样,可能就是一种活着的惯性。
荒原上没吃的,她也没钱,肚子很饿,回到了她所熟悉的窘迫,还是山村小画师时经常会出现的窘迫。
不同的是,她这次不再逃避窘迫,不再觉得窘迫是坏,不再觉得窘迫不好。
但是还是得吃饭,于是去当了灵女。
她遇见了一个很好看的人,没什么感情产生,大概。
人为的审美让她想尝试下原始的快乐。
挺快乐。
那人太强,随时能杀死她,这种压迫下,干起来是很爽,被强者占据很快意。
本来想着趁他沉迷好好吃一段时间软饭的,可惜她是个轻狂的人。
她讨厌没有实力的轻狂,只好努力翻转下局面了。
翻转很成功,她成功困住了一个强者。
掌控着一个强者,是什么感觉?
轻松,终于可以好好睡觉了。
但是,真的、很不舍得那种身不由己的欺凌啊,说再多不要也白搭,还有强者向下甘愿地拜倒。
孟春尘被摔在介子上,身体随着介子起伏。
也不知道是被摔疼了,还是做梦做美了,她红润的嘴唇轻启,婉转地一咏三折:“嗯~~~~~~”
身体如雪白的藕,唇如沸腾的火焰,嫩白妖红连绵起伏。
李碗被这一声叫麻了。
他哼了一声,长而密的睫毛针扎一样颤动一下,眼睛里飘出冷润嗜血的光:“我只喜欢比我弱的,喜欢求我的,别勾引我,没用了。”
“我叫得不好听?”
介子上的孟春尘睁开眼睛,感觉到身上全无束缚,似乎没穿衣服,抬手一看果然没穿,她琢磨出一点味来:“要不然我睡着,你来?”
圣子笔直立在她面前,从下往上看上去像尊幽静的神像,从容立在世俗间,已经不染尘埃。
孟春尘坐起来,看到周遭一堆衣服,她捡了件黑色深衣穿上。
再拿过一支黑铁簪束高头发,又捡起地上自己的玉佩和匕首挂在腰上。
穿好后,站起来,在李碗面前转个圈,仰头一笑,惬意,不羁,轻慢了人间。
“好看吗?”
说着话跳起来,腿盘起缠在李碗腰上,手臂紧紧勾住他:“那我用这种样子勾引你呢?”
圣子道:“真的不行,我很挑剔。”
孟春尘就恼了,从他身上跳下来,撇嘴指责道:“你现在不是掌握煌煌天道权柄的圣子了,你现在被我困住,我是老大,你要听我的。”
李碗道:“嗯。”
介子空间忽然风起云涌,黑与白的混沌之息从四面八方汇集,空间扭曲叠加,威压如星雨坠落,压得孟春尘站不住,呕出一口鲜血来。
“我出不去,但是确实也能杀死你。”
他的眼睛深处流转着繁复的金色丝线,周身旋绕澹静不可亲近的气息:“适当的要求我会听,不适当的你憋住。”
声音震荡辐射,空寂,高悬。
孟春尘立刻恢复惯常神色,一点不屑,一点轻狂,更多的是麻木,慢慢开口道:“我的要求有两个,第一个,放过灵女;第二个,帮我取得完整的骨刃。”
“但是,”孟春尘闭眼,脑子因为刚才铺天盖地的威压还在嗡鸣,“你太猖狂了,我受不得这种猖狂。”
“我不准备同你做交易了。”孟春尘拿脑袋撞他,大声道,“你刚才恐吓我,我这个人一点也不吃恐吓的。我现在已经很想死了,已经疯掉,完全没有理智了。你快杀死我,然后你自己在这里面坐化吧!”
李碗抓住她柔软的头发,想拉开,又松开手,拍拍她脑袋,声音沉静:“你别玩了,你没有疯,我知道。”
孟春尘站直,眼睛丧气下垂:“撒泼胡闹也不行?”
“不行,我对你已经没有色心。我骄纵,不喜欢勉强自己。”
孟春尘抱臂冷笑,眼睛低垂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哦。”
她用手指慢慢理顺头发,死乞白赖的眼睛望着红墙寺庙,飘忽道:“我上次进来时,这里没有寺庙也没有铜铃。这个骨刃到底是什么东西,我真是很好奇,竟然还会变化。刚才我还做了个梦,终于大概理顺了我的过去。圣子说得对,现下我确实不疯了。”
忽然眼睛里飘过一层薄泪,沾湿了睫毛,湿漉漉地滴落好几滴眼泪。
“前两天抓着我的腰那么狠的人突然没了色心,我真是不习惯。好伤心,怎么能这么伤心,都没力气用脑子了。”
孟春尘干脆坐到介子上,又仰躺在地,声音有气无力:
“可是,我需要你对我有色心,那样我会比较容易捣穿不明府,不明府老是想从我这里抢东西,我容不下它。”
她动了下身体,侧卧在介子上,眼角一滴泪顺着鸦黑的睫毛落下,脸色惨白可怜。
“圣子既然不乐意,那只能再关圣子几天了。圣子又不是闲人,我总之是不着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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