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之后的日子,比夏方深想象的要平静。
说平静也不太准确——她的微博粉丝涨到了五十万,每天都有无数条私信和@,多到她根本看不过来。出门开始变得不太方便,有时候走在路上会被人认出来,有人会多看两眼,有人会小声嘀咕“那个是不是盛翊的女朋友”,有人会直接走过来问“你是夏方深吗”。她从一开始的不适应,慢慢学会了礼貌地微笑,说“不好意思你认错人了”,然后快步走开。
盛翊教她的。他说:“你不用对每个人承认,也不用对每个人否认。你只需要对你自己诚实。”
夏方深觉得他说得对。她不需要向陌生人证明自己是盛翊的女朋友,也不需要向陌生人隐瞒。她就是她,一个做综艺的,一个被一个人喜欢着也喜欢着那个人的人。仅此而已。
八月下旬,《音你而来》第二季的选手名单终于确定了。夏方深在海选阶段签下的十二组选手,最小的十八岁,最大的三十一岁,有素人,有回锅肉,有科班出身,有野路子。她看着那些名字和照片,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十二个人里,也许就有下一个盛翊。也许没有。但他们都值得一个机会,就像当年的盛翊一样。
廖梦初在会上宣布,新一季的录制将在九月中旬开始,导师阵容正在最后确认中。她没有说盛翊会不会继续担任导师,但夏方深知道,他已经签了合同。这件事他们在家里的餐桌上谈过,盛翊问她“你希望我去吗”,她说“你是最合适的导师人选,不是因为你是盛翊,是因为你懂这个舞台”。盛翊听了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去”。
夏方深喜欢他们之间的这种交流方式。不是“你去吧”“你别去了”“我想你去”“我不想你去”,而是把工作和工作分开,把感情和感情放在一起,然后在交界处划一条清晰的线。
最后一个周末,离夏方深的生日还有两天。
盛翊问她想要什么礼物,她说“什么都不要”。盛翊看着她,眼神里有那种“你每次说不要其实都有想要的”的了然。夏方深被他看得心虚,只好老实交代:“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音你而来》的录影棚。”
盛翊愣了一下。“去那里干什么?”
夏方深想了想。“想看看。”
盛翊没有再问,拿起车钥匙说走吧。
《音你而来》的录影棚在城郊的一个影视园区里,离市区开车要一个小时。这季节目录完之后,棚就一直空着,舞台还没拆,观众席的椅子还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只是落了灰。夏方深推开门的瞬间,被一股扑面而来的尘土味呛了一下。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空荡荡的、灰扑扑的、但依然能从每一个细节看出曾经的辉煌的录影棚。
舞台上的灯架还在,导播间的玻璃窗还在,选手休息室的门上还贴着标签——“选手A”“选手B”“选手C”。她走过那些门,手指轻轻拂过标签上已经卷边的胶纸,走到最里面那间。门上的标签写着“盛翊”。
夏方深停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盛翊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我可以进去吗?”夏方深问。
“这是你的棚。”盛翊说,“你想进哪里就进哪里。”
夏方深推开门,走了进去。休息室不大,一张沙发,一面镜子,一个简易的衣架。墙上还残留着当年选手们留下的涂鸦——有人写了“加油”,有人画了一个笑脸,有人在角落里签了自己的名字。夏方深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和身后的盛翊。
“你知道吗,”她说,“2018年,你在这里化妆的时候,我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进来。”
盛翊看着镜子里的她。“进来干什么?”
“想跟你说,你唱得很好,不要紧张。”夏方深笑了一下,“但我不敢。你那时候已经有很多粉丝了,我只是一个实习导演,没有立场跟你说这种话。”
盛翊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现在呢?现在有立场了吗?”
夏方深转过身,面对着他。休息室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一切照得很柔和。盛翊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软塌塌地垂在额前,像2018年那个站在舞台上紧张到手心出汗的男孩。但他又不是那个男孩了——他的眼神更深了,轮廓更分明了,肩膀更宽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像一个可以依靠的、不会轻易倒下的存在。
“现在有立场了。”夏方深说,“盛翊,你唱得很好,不要紧张。”
盛翊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2018年不同。2018年的笑是紧张的、不确定的、像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现在的笑是笃定的、舒展的、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吹过来,只会微微晃动,不会倒下。
“好。”他说,“不紧张。”
他们在录影棚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夏方深走上舞台,站在中央,仰头看着头顶密密麻麻的灯架。那些灯架在黑暗中是银灰色的,像一片金属的森林。她想象着灯光全部亮起来的样子——刺眼的、灼热的、能把一个人照得无所遁形的那种亮。
“盛翊。”她站在舞台上,对着空旷的观众席说。
“嗯?”盛翊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她。
“你第一次站在这个舞台上的时候,害怕吗?”
“害怕。”盛翊说。
“怕什么?”
“怕没有人看我。也怕太多人看我。”
夏方深点了点头。她理解那种害怕。怕被忽视,也怕被注视。怕不够好,也怕太好了之后又不够好。这些害怕,每一个站在这个舞台上的人都有。而她作为导演,坐在台下,看着他们带着各自的害怕走上来,唱完,走下去。有时候他们成功了,有时候没有。但每一个走上来的都值得尊敬,因为害怕不是弱点,带着害怕依然往前走,才是勇气。
从录影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八月的天黑得晚,七点多了,天边还有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谁用炭笔在灰蓝色的纸上画了一道弧线。夏方深站在园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它安静地矗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老人,见证过无数人的梦想、汗水、眼泪、欢呼和遗憾。
“盛翊。”她说。
“嗯。”
“你说,五年后,我们还会来这里吗?”
盛翊想了想。“会。”
“你确定?”
“不确定。”盛翊说,“但我想会。”
夏方深看着他,笑了。她想,这就是他们之间的默契——不确定,但愿意相信。不是盲目地相信,而是在知道了所有的不确定之后,依然选择相信。
八月二十六日,夏方深的生日。
她醒来的时候,盛翊已经不在床上了。床头柜上照例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杯底压着一张便签。她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生日快乐。厨房有惊喜。落款是一个月亮。
夏方深喝完水,穿上拖鞋,走进厨房。锅里有粥,灶台上摆着一个盘子,上面盖着另一个盘子,像在藏什么宝贝。她掀开上面的盘子,看到盘子里是一份鸡蛋饼,煎成了心形,虽然那个心形歪歪扭扭的,一边大一边小,但一看就知道是费了很大功夫才做出来的。
她正看着那个心形鸡蛋饼发呆,身后传来脚步声。盛翊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从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上了楼——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蛋糕,上面插着一根蜡烛,烛火在空气中摇曳着,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生日快乐,方深。”他说。
夏方深看着那个蛋糕,又看了看他,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想哭的冲动压了下去。
“许愿。”盛翊说。
夏方深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望。她不知道这个愿望会不会实现,但许愿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美好了——在生日的早晨,在喜欢的人面前,在烛火摇曳的光里,把最想实现的愿望放在心里,然后深吸一口气,吹灭蜡烛。
她睁开眼,吹灭了蜡烛。盛翊看着她,表情有些紧张。“许了什么?”
夏方深想了想。“不告诉你。”
“为什么?”
“你不是说,说了就不灵了吗?”
盛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学我的。”
夏方深笑了。她拿起那块歪歪扭扭的心形鸡蛋饼,咬了一口。鸡蛋饼是温的,不凉不烫,口感松软,咸淡适中。她嚼了两下,抬起头看着盛翊。“好吃。”她说。
盛翊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夏方深说,“你进步了。”
盛翊笑了,笑得像个被表扬了的小学生。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像两只依偎着取暖的猫。
那天晚上,盛翊在微博上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偷拍夏方深吃鸡蛋饼的侧脸,阳光落在她脸上,她低着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配文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
这条微博发出去之后,评论迅速破了十万。有人说“好甜”,有人说“嫂子好美”,有人说“盛翊你终于秀恩爱了”,有人说“这是我见过最高级的秀恩爱——没有合照,没有情话,只有一张她吃你做的早饭的侧脸,但我看到了全部”。夏方深看到了这条评论,觉得这个人说得真好。最高级的秀恩爱,不是对全世界说“我爱你”,而是把那些只属于两个人的、细小的、日常的、不足为外人道的瞬间,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不需要懂。
晚上,李瑞来夏方深家给她过生日。带了一个大蛋糕,一瓶红酒,和一套包装得很精美的礼物。夏方深拆开一看,是一条红色的围巾,毛线的,织得不太整齐,有几处漏了针,像一个初学者作品。
“你织的?”夏方深难以置信地看着李瑞。
“我学的。”李瑞理直气壮,“织了两个月,拆了织,织了拆,就这一条能看的。你冬天戴上,不许嫌丑。”
夏方深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红色衬得她脸色很好看。她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转过身对李瑞说:“好看。”
李瑞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红了眼眶。“夏方深,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多重要?”
夏方深走过去,抱住了她。“知道。”她说,“你也对我很重要。”
两个人在客厅里抱了一会儿,然后松开,笑着擦了擦眼泪。盛翊从厨房端出他做的菜——番茄牛腩、清炒时蔬、红烧鱼、紫菜蛋花汤。李瑞看了一眼满桌的菜,又看了一眼盛翊,又看了一眼夏方深,表情复杂。
“你们以后吵架了不要来找我评理。”李瑞说,“我怕我会偏袒他。”
夏方深和盛翊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那顿饭吃了很久。从晚上七点吃到十点多,菜热了两次,红酒喝了两瓶。李瑞喝得有点多,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讲夏方深大学时的糗事——什么喝醉了在宿舍楼下唱歌,什么考试前一天还在看剧被老师抓包,什么暗恋一个学长暗恋了半年最后发现学长有男朋友。盛翊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笑一下,目光落在夏方深脸上,带着一种“原来你以前是这样的”的好奇。
夏方深被李瑞爆料得满脸通红,几次想打断都没成功,最后只能放弃,缩在沙发角落里,把脸埋在靠垫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还有还有,”李瑞喝了一大口红酒,“她大二的时候,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她以后的男朋友一定要比她高十五厘米以上,要会唱歌,要长得帅,要性格好,要对她好——”
盛翊看了一眼夏方深,又看了一眼自己,算了一下。他比她高十九厘米,会唱歌,长得帅——至少夏方深觉得帅——性格好,对她好。
“都符合。”盛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瑞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对对对,都符合!夏方深你看看,你随口说的条件,这个人全中!”
夏方深从靠垫后面露出一双眼睛,瞪了李瑞一眼,又瞪了盛翊一眼。“你们能不能别聊我了?”
“不能。”盛翊和李瑞异口同声。
夏方深叹了口气,把靠垫重新盖在脸上,不说话了。但她的嘴角是弯的,弯到靠垫都遮不住。
李瑞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夏方深送她到楼下,两个人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李瑞的酒醒了大半,拉着夏方深的手,看了她很久。
“方深。”她说。
“嗯。”
“你要幸福。”
夏方深看着李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祝福、有不舍、有一种“我的闺蜜终于找到了对的人”的欣慰。“我会的。”夏方深说,“你也是。”
李瑞笑了,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她挥了挥手。夏方深也挥了挥手。李瑞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的拐角处,夏方深站在原地,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几缕发丝飘到脸上,痒痒的。她没有回屋,站在那里,仰头看着天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谁在天幕上钉了无数颗银色的钉子。最亮的那颗还是木星,挂在东南方向,安静地亮着。她看了那颗星很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盛翊走到她身后,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不冷吗?”他问。
“不冷。”夏方深说,“在看星星。”
盛翊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木星。“它还在那。”
“嗯。一直在。”
两个人站在秋天的夜风里,仰着头,看着那颗永远不会离开的星星。小区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根。
“方深。”盛翊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遇到我,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夏方深想了想。“可能还在做综艺,可能升了职,可能一个人住在现在这个房子里,周末的时候跟李瑞逛街吃饭,偶尔相个亲,遇到一个差不多的人,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他。
“但我会错过很多。”她说,“会错过你写的那些歌,错过你站在舞台上的样子,错过你为我做的鸡蛋饼,错过你放在窗台上的栀子花,错过你把我的照片挂在工作室墙上的五年。”
“会错过最好的。”
盛翊看着她,夜风吹着他的头发,几缕发丝落在额前。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是深棕色的,里面有光,有她的倒影,有他想说但没说的所有话。
“方深。”他说。
“嗯。”
“谢谢你没有错过我。”
夏方深看着他,慢慢地笑了。她踮起脚尖,在路灯下,在夜风里,在满天星光下,吻了他。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轻轻地颤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吻太轻了,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没有声音,但激起了一整片涟漪。
远处的木星亮着,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它已经在这个位置亮了几十亿年,看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无数对这样的人。但夏方深觉得,今晚的星光,是为他们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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