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南离山脚那一夜正好是七夕节，灯火璀璨，长街之上，灯彩连绵不绝，少男少女害羞的走在一起，眉眼间羞怯流转，街道上叫卖声与笑语揉成一片。
街道上满是同门身影，一件件蓝白色袍服映入眼底。少年们三五成群，意气风发。他们说说笑笑，勾肩搭背打趣嬉闹，边走边讨论招式，欢声笑语中，偶还夹杂着几声清脆笑骂。
这里的一切都和丰禾镇的惨烈形成鲜明对比，三人满身疲惫，对热闹的灯市完全提不起兴趣。
灯市上有不少南离宗弟子，司南和席墨一路上遇上不少熟人。
则灵停在路边，看着他们和相熟的同门点头寒暄。
她看见司南被砺剑峰的弟子围在一起，他们将手搭在司南肩上，用拳轻锤他的胸口，语中带笑的问他这一天除妖之行是否顺利。
她看见席墨和他的同门师兄站在一起，那人打量了他一圈，关怀询问他是否有事。
周遭皆是同门笑语，闻言关怀，热闹非凡。
则灵站在一盏走马灯下，静静地看着灯盏旋转，走马灯上有阖家团圆、鹣鲽情深、师友和睦的画卷。
她安静地等着他们寒暄结束。
遇见了许多熟悉的人，三人心情比来时好了些，趁着夜色还早，司南提议吃点夜宵再回去。
则灵和席墨没有异议，他们在丰禾镇的时候忙着捉妖，经常是饥一顿饱一顿，有时甚至只能随便应付一顿，已经很久没吃顿好的了。
三人拐进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则灵目光一顿，晏游时站在灯下，长睫覆眼，静静地看着她。
她迟疑片刻，抬手和晏游时打招呼。
晏游时只是在原地看着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抬步上前。
则灵抬起的手慢慢落了下去，司南和席墨也察觉不对，司南摸摸脑袋，小声道：“则灵，你和晏师兄吵架了？”
不然同门师妹第一次下山除妖远行，身为师兄，怎么不上前关心一下，问候两句？
则灵摇摇头，她和晏游时并未吵架，只是心照不宣的疏远而已。
司南望着那边硕长挺拔的身形，奇怪道：“那他为何不过来关心你两句？”
则灵想，他都要杀她了，还在乎她的死活吗？怕是心中很期盼她死在外面吧，这样也免去他动手。
她抬手握住胸前片刻不敢离身的灵力玉环，心中稍微安定两分，只要晏游时还没疯，就不会在南离山脚对她动手。
她再度抬头看了一眼，晏游时置身在凡尘的热闹喧哗中，却孤寂地游离在热闹之外，淡漠地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群，仿佛不属于这里。
他忽然抬步往他们的方向走来。
则灵拉着司南和席墨毫不犹豫转身离开，从晏游时要杀她那刻起，她就再没把他当成师兄过，而是当成一个想杀她的聚星境强者。
聚星。
则灵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她如今才感知圆满，距离聚星还差两个境界，按照她的修行速度，到聚星至少还要一年。
时间有些长，但是没关系，等她聚星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慕容安，第二个就是晏游时。
——
南牧镇的夜晚热闹非凡，小吃摊前灯火昏黄，热气腾腾往上冒，香气混在晚风里，勾得人鼻尖发馋。
则灵望着面前刚刚出锅的油煎馄饨，和对面静坐的晏游时，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
既撞上了，司南便客气两声，邀请晏游时和他们一起去吃夜宵。
则灵以为晏游时会拒绝，没想到他居然答应了。
四人安静地坐在位置上，一言不发，这沉默的气氛叫人有些害怕。
司南清了清嗓子，主动起身给四人添满茶，笑呵呵道：“都吃，都吃，等会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则灵确实有些饿了，她无视对面存在感极强的目光，端起面前的清汤小面慢慢地吃着。
晏游时喝了口茶，在三人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突然问道：“你们三人去除妖遇上什么事了？”
则灵吃面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他，两人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起，彼此眼底只映得见对方一人。
四目相对不过一刹那，则灵移开目光，神情自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司南在一片沉默中接话，干巴巴地把丰禾镇发生的事情一一告知晏游时。
晏游时：“你们遇见的是只百年黄鼠狼妖，修为聚星初境，一个月前迎来了百年妖劫，历劫失败后遁入北洲。”
“妖劫是什么？”则灵问。
晏游时看了她一眼，“妖族要结丹有两种办法，一是血脉天赋异禀，未到百年便能顺利结丹。二是百年妖劫，不论什么修为只要顺利渡过百年妖劫便能结出妖丹。不过妖劫难渡，若失败会损失七成妖力。”
则灵埋头喝了口汤，不去看他，低声问：“那只神照大妖呢？”
“四方妖王之一，青丘狐王月扶盈。她和恒薇长老素有旧怨，每次碰上必有一战。”
晏游时一边给三人科普，一边思虑：恒薇回了北洲，说明永恒冰原的事情已了，只是不知地脉符石落在了哪方势力手中。
司南嗫嚅半刻，“晏师兄，丰禾镇……”
“按照以往惯例，南离会出资重建村庄，抚恤死伤百姓，弥补他们的损失。”
司南埋头吃饭，吸了吸鼻子，丰禾镇只有李宝珩一个活口，而且他也不会接受南离的补偿。
人都死了，补偿也没什么用。
——
则灵与司南、席墨在宗门大殿前告别后，跟着晏游时往朝阳峰走。
上朝阳峰的路不比宗内明亮，只有树缝透进一点星光，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石阶上，耳边是树梢沙沙的风声。
“为什么答应和钟凌订婚？”
“因为师兄你要杀我，而我不想死。”
“我最初是对你动过杀心，但我没动手。”
则灵停住脚步，乌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所以呢，我要因为师兄你大发慈悲放过我，对你感恩戴德吗？”
晏游时倾身，双眼微眯，“生气了?”
则灵越过他往前走，站在台阶上奇怪地回头看他，“师兄都要杀我了，难道我还不能生气吗？”
晏游时挑眉，寸步不离地跟在则灵身后，看着她身后微晃的乌发，指尖摩挲两下，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
有点想摸。
冷脸的样子也很好看。
但他好像将人得罪的很重，也没办法将其中的原委说出来解释误会。
他想了想，说出一个则灵很感兴趣的话题，“你知道师尊为什么会答应你和钟凌的婚事吗？”
则灵头也不回：“我知道。”人人都知道，因为她是九重天赋。
“你不知道，天赋只是其中一点。”
则灵脚步渐渐放慢，耳尖竖起。
晏游时满意地跟上前，硬生生挤到则灵身边和她并肩行走。
则灵忍不住蹙眉，不解地看向他，说话归说话，有必要挤这么近吗?
晏游时下巴微抬，示意则灵抬头看着上方，他凑近则灵，距离近得能看到则灵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他低声道：“事关机密，行事需谨慎。”
则灵疑惑地看向他，压低声音，“除了我的天赋之外，还有什么原因？”
晏游时望进她那双乌黑透亮的杏眼里，心口突然开始发痒，他转过头，“听说过道侣契约吗?”
“未曾。”则灵没有去关注过这个，这个词还是第一次听。
“道侣契约需以道为契、以魂为证，绑定双方修行，生死与情感。你和钟凌成婚后，就要结下道侣契约。”
“东华的两位圣者东方霁和微生弘虽说是圣者境，但实际修为只有半圣。”
“这是为何？”则灵偏头专注地望着晏游时。
晏游时伸手拨正她的脑袋，示意她好好看路，“东方霁继承东华宗主后，与自己的同门师兄微生弘结为了道侣，共同治理东华。微生弘天赋不如东方霁高，也没有机会踏入圣者境。东方霁入圣后便动用道侣结契秘法，把自己的修为渡给微生弘，将他强行提升至半圣。而她自己也修为受损，从圣者沦为半圣。”
则灵眼帘扇动两下，原来钟向阳答应让她和钟凌订婚是在打这个主意，想借由道侣契约让她把钟凌的修为提升至半圣。
那他选择晏游时作为钟惜儿的夫婿，也是打的这个主意?
她看向晏游时，他也转头看来，微微点头。
则灵收回目光，钟向阳还真是会盘算，殚精竭虑的为一双儿女铺出通天之道，这一片为子女计深远之心，倒真叫她心生佩服。
只可惜，她和晏游时都不是任人摆弄的人。
“师妹。”
则灵停下脚步，回望落后一步的晏游时，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师妹。
晏游时缓缓抬眼，眉头微压，轻声道：“有些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了，多谢大师兄教诲。”
则灵敷衍的点点头，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
回宗后则灵的生活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即便是休沐日也依旧是道堂和房间两点一线。钟凌倒是找过她几次，她基本都用修行当借口拒绝，只偶尔会跟他出去一次。
这日她收到李今雨的传音，元妙雨回宗了，此刻正在云间草坪。她顾不上吃早饭，火急火燎的收拾完离开了朝阳峰。
云间草坪地处乾元峰和砺剑峰之间，名为草坪，实则除大片青草地外，还有亭台楼阁，水榭凉亭，山间溪流，是弟子闲聊散心的好地方。
则灵没想到云间草坪如此之大，放眼望去，大片的亭台阁楼和水榭连在一起，错落相接，一眼望不到头。
草坪四处都是成群结队的南离弟子，她转悠三圈也没有找到想见的人，索性找了处阴凉的地方坐下发呆。在茫茫人海中要想找一个她并不认识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你在这里干什么？”上方传来略带耳熟的声音。
她抬头望去，二楼朱漆木栏后站着一个熟悉的人，是慕容安，他身边还簇拥着一群弟子，有男有女。
则灵暗道一声倒霉，起身要走却被人截住去路，她眼神微变，身体下意识紧绷起来。
慕容安瞬息间已至她身前，双手抱臂，缓步上前，勾唇笑道：”怎么一声招呼不打就要走，则灵师妹，这样很没礼貌。”
则灵避开慕容安的眼神，轻声道：“慕容师兄好，我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慕容安不慌不忙道：“急什么，既来了便一同玩玩吧。”
则灵轻声道：“慕容师兄，我真的还有急事，下次吧。”
慕容安侧身挡住则灵离去的道路，慢悠悠道：“师妹这是不肯给我面子了？”
这话极为耳熟，则灵记得钟惜儿也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则灵胆怯的垂下头，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慕容师兄前些时日还想杀我，我现在一见师兄便不由自主地害怕，这个面子恐怕是给不了。”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慕容安眯起眼睛，倒是没想到则灵居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这件事情捅出来。不过他既然敢杀人，自然也不害怕被揭穿。
他盯着则灵不语，心中有些淡淡的后悔，不该答应晏游时轻易地更换条件。当初的羽太子三个月才凝气，则灵踏入修行一个月便已经感知圆满即将凝气，她的修炼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让人有些心惊。
不过还好，和晏游时交换的条件不亏，慕容家老祖先比恒薇早一步去永恒冰原取得了地脉符石，恒薇空手而归，慕容家危机暂解。
慕容安心情大好，看则灵也不由得顺眼两分，他嘴角噙笑道：“怕什么，难道在南离内我还会对你出手不成？”
则灵没吭声，虽然南离内很安全，不会有人敢对她出手，但慕容安这个人性子太难琢磨，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
她想离开，却发现慕容安带来的那些人已经将她团团围住。
立正挨打求原谅
掉落红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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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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