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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痴情画师

江临月脑中飞快闪过无数念头,面上却迅速挂起温顺的笑容:“殿下说笑了,奴婢的手粗糙得很,比不得宫里那些精养着的姐姐们……”

“本宫是说,”萧望舒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你的手很稳。”

她微微侧过头,“望”向江临月所在的方向,唇角似乎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刚才为本宫更衣,系带、理袖、整襟,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拖沓。这不像第一次伺候人更衣的手。”

江临月心头一凛。

她确实不是第一次伺候人更衣——前世在尚宫局,她虽不做这些,但看也看惯了。刚才的动作,是下意识的习惯,是刻进骨子里的熟练。

她以为萧望舒看不见,便放松了警惕。

却忘了,一个在黑暗中生活了七年的人,其他感官会敏锐到什么程度。

“奴婢……在家时常帮母亲做些针线活。”江临月垂下眼,声音放得更柔,“母亲眼睛不好,穿针引线都得奴婢来,久了,手便练得稳些。”

这是真话,也是她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军户之女,家境贫寒,做些手工贴补家用,再正常不过。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

晨光在她脸上缓缓移动,长睫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她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似乎……并不完全相信。

“原来如此。”她轻轻说了一句,不再追问。

江临月暗暗松了口气,继续为她整理衣襟。常服的系带在右侧,她绕到萧望舒身前,低头系带时,目光不可避免地再次掠过那道疤痕。

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

疤痕的颜色比周围肌肤略浅,是陈年旧伤愈合后的样子。但形状……太整齐了。箭伤通常会有不规则的撕裂,可这道疤的边缘却异常平滑,像是被极锋利的刃器划开,又或是……

被刻意处理过。

江临月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了?”萧望舒问。

“没、没什么。”江临月迅速系好系带,退后一步,“奴婢只是觉得,殿下这件衣裳的料子虽旧,却浆洗得极好,针脚也细密。”

她随口扯了个理由,心里却翻江倒海。

那道疤,那道箭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八岁的盲眼公主,在深宫之中,被谁射了一箭?又是谁,为她处理了伤口,让疤痕愈合得如此……规整?

还有萧望舒刚才那句话——“你的手很稳”。

真的只是随口一提吗?还是……某种试探?

江临月抬起头,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萧望舒。

月白的常服衬得她肤色更苍白,却也更显沉静。她闭着眼,面朝窗户,晨光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可江临月知道,这尊玉像里,藏着太多的秘密。

那道疤是秘密。

深夜读盲文书是秘密。

能在黑暗中自如行走也是秘密。

而她,江临月,现在正站在这些秘密的边缘,只需再往前一步,就可能触碰到某个惊人的真相。

也可能……触碰到某个致命的危险。

“江典记。”萧望舒忽然又开口。

江临月回神:“奴婢在。”

“从今日起,你便在静月轩当差了。”萧望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里规矩少,但有一条,你要记住——”

她顿了顿,缓缓道:“静月轩的事,出了这个门,便不要再提。无论是好是坏,是苦是甜,都只在这里。”

江临月心头一震。

这话,听着是寻常的叮嘱,可落在她耳中,却像某种警告。

是在警告她不要外传静月轩的窘迫?还是在警告她……不要探究太多?

“奴婢明白。”江临月垂首,“奴婢既来了静月轩,便是静月轩的人。这里的事,绝不会对外吐露半句。”

她说得诚恳,心中却雪亮。

这位七公主,果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她在保护什么?又在隐藏什么?

萧望舒似乎点了点头。她转过身,朝梳妆台走去,脚步平稳,准确避开了地上的一个小杌子——那杌子江临月刚才挪过位置,连她自己都快忘了,萧望舒却“记得”。

“为本宫梳头吧。”萧望舒在梳妆台前坐下。

江临月应声上前,拿起梳子。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一个闭目端坐,一个垂首梳发。晨光斜斜照进来,将她们笼在同一片光晕里,像一幅静谧的画。

可江临月知道,这静谧之下,暗流汹涌。

她轻轻梳开萧望舒的长发。发丝很黑,很软,像上好的绸缎,在指间流淌。她梳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梳理着某个复杂的谜团。

那道疤。

那本书。

那些秘密。

还有……这个藏在深宫里的、谜一样的公主。

梳子一下,一下,滑过长发。

江临月看着铜镜中萧望舒平静的侧脸,忽然想起前世那个雪夜,自己在冷宫里濒死时,眼前浮现的画面——

水中的少女睁开眼,“看”着她。

那双眼睛空寂如深渊。

现在她明白了,那空寂不是绝望,是深埋的秘密,是蛰伏的力量,是……等待破土而出的种子。

而她江临月,这一世,要做那个让种子破土的人。

不是为了赎罪。

是为了……看清这深渊里,到底藏着怎样的光。

梳子停在发梢。

江临月放下梳子,轻声道:“殿下,梳好了。”

萧望舒“望”向镜子的方向——虽然闭着眼,却精准地对着镜面。她抬起手,摸了摸梳好的发髻,唇角似乎弯了弯。

“很好。”

她说。

然后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晨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单薄,却又莫名的……坚韧。

江临月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世的路,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加艰难,也更加……值得。

她收拾好梳妆台,端起铜盆,也跟着走了出去。

门外,秋阳正好。

而静月轩的秘密,才刚刚揭开第一层。

……

在静月轩的第三日,江临月开始有意识地观察。

不是走马观花地看,而是像前世在尚宫局核查账目那样,系统、细致、不放过任何一处异常的观察。

晨起伺候萧望舒梳洗后,她以熟悉环境为由,向张嬷嬷要了扫帚和抹布,从正房开始,一寸寸打扫整个静月轩。

张嬷嬷起初不让:“江姑娘是来伺候殿下的,这些粗活让春桃做便是……”

江临月却坚持:“嬷嬷,我既来了静月轩,便是这里的人。殿下身边事少,我闲着也是闲着,做些洒扫,也好熟悉熟悉院子。”

她说得诚恳,张嬷嬷拗不过,只得应了。

于是,秋阳初升的晨光里,江临月拿着扫帚,从正房檐下开始,慢慢扫过庭院的每一块青石板。

扫地是个极好的借口。

可以名正言顺地走遍院子的每一个角落,可以弯腰查看地面的痕迹,可以抬头观察树木的分布,还可以……在不经意间,测试某些猜想。

第一个发现,来自庭院的树木布局。

静月轩不大,院子里统共八棵树——四棵枯了的老槐树在东南西北四角,两株梅树在西墙边,一株桂树在东墙角,还有一株江临月叫不出名字的矮树,生在正房窗下。

乍看之下,杂乱无章。

可当江临月扫到院子中央,直起腰环顾四周时,心头却猛地一跳。

这八棵树的分布……不对劲。

四棵老槐树看似随意,却恰好占据了院子的四个死角,从任何一棵槐树的位置,都能清晰看到其他三棵,以及它们之间的空地。如果有人潜入院子,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来,都至少会被两棵槐树“看见”。

而那两株梅树,生在西墙边,枝干虬结交错,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西墙完全遮挡。从院外看进来,根本看不见墙根下的情况。

东墙角的桂树更妙——它生得高大,树冠茂密,恰好挡住了从东边宫道看过来的视线。而正房窗下那株矮树,则像一道屏风,将窗内的情景遮得严严实实。

这哪里是随意种植?

这分明是……某种简易的防御阵法。

江临月前世为三公主布置过不少秘密会面的地点,对这类障眼法、监视点再熟悉不过。静月轩的树木布局,看似自然,实则处处透着精心的设计——易守难攻,便于观察,又能在必要时隐匿行迹。

一个被遗忘的公主,一个只有三个残缺宫人的偏僻宫苑,需要这样的布局吗?

江临月握着扫帚的手,微微发紧。

……

第二个发现,来自萧望舒的“散步”。

每日午后,萧望舒都会在院子里走一走。她不让人搀扶,独自一人,闭着眼,沿着固定的路线慢慢走。

路线很简单:从正房门出发,沿着青石小径往西,走到西墙根,然后折向北,沿着北墙走到东墙角,再折回正房。

一圈,两圈,三圈。

像某种仪式,雷打不动。

江临月起初只当这是盲人熟悉环境的方式,可观察了两日后,她发现了异常——

每到西墙第三棵桂花树下,萧望舒都会停下脚步。

不是偶然停步,而是必然的、刻意的停留。她会站上片刻,有时伸手摸一摸树干,有时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倾听什么,然后又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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