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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她捡起布包,打开。

里面不是毒药,而是几样奇怪的东西:一截干枯的草茎,几片风干的叶片,还有一小撮黑色的粉末。

江临月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得这些东西。

草茎是“断肠草”,叶片是“鬼灯笼”,黑色粉末是“鸠羽灰”——都是剧毒之物,且毒性远比“梦昙散”猛烈,见效极快。

这不是要让人“慢性病逝”。

这是要让人……当场毙命。

江临月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

冰冷的、彻骨的愤怒。

三公主这是等不及了。

等不及慢慢下毒,等不及让七公主“自然病逝”。

她要直接下杀手。

而且,这些毒物明显是准备下在饮食里的——翠荷怀里的“梦昙散”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这些。

江临月缓缓站起身,将布包紧紧攥在手里。

指节泛白,青筋凸起。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早已消失,废弃宫室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宫灯微弱的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冰冷。

像深冬的寒潭,结了厚厚的冰,底下却涌动着能将人吞噬的暗流。

“三公主,”她轻声说,声音在黑暗的宫室里回荡,像某种誓言,也像某种诅咒,“你逼我的。”

江临月回到静月轩时,戌时已过。

庭院里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曳。萧望舒还坐在窗边,闭着眼,面朝着庭院的方向,仿佛在等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江临月的心猛地一颤。

她走到窗边,将手里的一束野菊递过去——是她刚才在御花园采的,淡黄色的小花,沾着夜露,在灯光下静静绽放。

“殿下,奴婢采了些野菊,插在房里添点生气。”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

萧望舒接过花束,手指轻轻抚过花瓣,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很香。”她说,“谢谢。”

江临月垂下眼:“殿下喜欢就好。”

她转身,准备去厨房打水洗漱。

“临月。”萧望舒忽然叫住她。

江临月停下脚步,回头。

萧望舒“望”着她,虽然闭着眼,可那种注视感却异常清晰。良久,她才轻声说:

“夜深了,早些休息。”

江临月的心又是一颤。

她点头:“是。”

然后快步离开。

走到廊下转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望舒还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束野菊,闭着眼,面朝着夜空,像一尊静默的玉像。

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里。

那么单薄,那么脆弱。

却又是那么……值得她用一切去守护。

江临月收回目光,快步走进自己的小屋。

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还残留着化尸粉的刺鼻气味。

可她心中,却异常平静。

平静得可怕。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前世在尚宫局汲汲营营、最终却落得惨死的江临月,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为了守护一个人,可以双手染血、可以不计代价、可以与整个宫廷为敌的江临月。

而她,不后悔。

绝不后悔。

窗外,秋风萧瑟。

……

中秋夜,宫宴设在太和殿。

从傍晚开始,丝竹声便隐隐约约地飘过来,穿过层层宫墙,抵达静月轩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听不真切,却又无处不在。

张嬷嬷早早煮了桂花圆子,盛在粗瓷碗里,一人一碗。圆子是用糯米粉搓的,小小的,白白的,浮在浅黄的糖水里,上面撒着些干桂花。没有馅料,糖水也淡,但在静月轩,这已经是难得的节令吃食了。

萧望舒只吃了小半碗便放下了勺子。

她坐在窗边,闭着眼,面朝着太和殿的方向。远处的丝竹声时断时续,夹杂着隐约的欢笑声,像另一个世界的热闹,与静月轩无关。

江临月收拾完碗筷,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殿下,院子里桂花开了,香气正好。奴婢陪您去走走?”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点点头。

庭院里,月光如水。

中秋的月果然不同,又圆又亮,高高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清辉洒下来,将整个静月轩照得一片银白。那棵桂树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色小花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化不开,在夜风里一波一波地漾开。

萧望舒走得很慢。

她依旧闭着眼,却准确避开了地上的每一处障碍。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月白的常服在银辉里泛着柔和的光,长发松松挽着,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拂过苍白的脸颊。

江临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其实不需要,月光足够亮了,可她还是提着,像是某种习惯,也像某种……仪式。

两人在庭院里慢慢走着。

一圈,两圈。

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脚步声,沙沙的,落在青石板上,和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丝竹声。

第三圈走到桂树下时,萧望舒忽然停下了。

她仰起脸,闭着眼,“望”向夜空。月光洒在她脸上,将她的面容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你想去宫宴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

江临月怔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想。”

“为什么?”萧望舒依旧仰着脸,“以你的才能,不该困在这里。宫宴上,多少宫女挤破了头想露脸,想被哪个主子看中,从此飞黄腾达。你……不想吗?”

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可江临月却听出了一丝隐藏极深的……试探?

或者,是某种连萧望舒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江临月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也仰头看着那轮明月。

月光刺眼,可她依旧睁着眼,任由那清冷的光照进眼底。

“宫宴有什么好?”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穿着华而不实的衣裳,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看着一张张虚假的笑脸,还要时刻提防着背后的刀——那样的热闹,奴婢不想要。”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萧望舒:“这里很好。安静,真实,有殿下在。”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

可萧望舒还是听见了。

她的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很浅,却莫名让江临月心头一暖。

“是啊,”萧望舒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至少……真实。”

她伸出手,摸索着扶住桂树的树干。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像在抚摸某个熟悉的老友。

“小时候,母妃还在时,中秋夜也会带我在院子里赏月。”她忽然开始讲述,声音很轻,像梦呓,“那时候静月轩还不叫静月轩,叫‘揽月阁’。母妃说,这里是宫里离月亮最近的地方,伸手就能揽月入怀。”

她的手指在树皮上缓缓移动:“这棵桂树,就是母妃亲手种下的。她说,桂花香能飘很远,哪天她若不在了,我想她的时候,就闻闻桂花香,她就在香气里。”

月光下,她的侧脸异常柔和,却也异常……脆弱。

江临月的心狠狠一揪。

她知道林婕妤“病逝”的真相,知道那个雨夜的呼喊,知道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公主,心里藏着怎样深重的伤痕。

可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听着。

“母妃走后的第一个中秋,”萧望舒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宫里办宫宴,所有人都去了。我一个人坐在这里,闻着桂花香,听着远处的热闹,觉得……这月亮真冷。”

她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喜欢中秋了。”

江临月垂下眼。

她想起前世的中秋。

那时她已是三公主的心腹,宫宴上穿着最华美的宫装,坐在离三公主最近的位置,看着满殿的灯火辉煌,听着满耳的奉承恭维,以为自己终于走到了人生巅峰。

可那热闹是假的,欢笑是假的,连身边的“主子”对她的器重,也是假的。

她就像一只误入华丽笼子的鸟,拼命扑腾,以为自己飞得很高,其实从未离开过那方囚笼。

直到最后,笼子碎了,她也摔得粉身碎骨。

这一世……

江临月抬起头,看向身边的萧望舒。

月光下,盲眼公主闭目而立,面容平静,可握着树干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那样单薄,那样孤独。

却也那样……真实。

“殿下,”江临月忽然开口,声音轻柔,“今年的月亮,不冷。”

萧望舒微微一怔。

她侧过头,“望”向江临月,虽然闭着眼,可那种注视感却异常清晰。

“为什么?”她轻声问。

“因为……”江临月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因为有人在陪殿下看月亮。”

萧望舒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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