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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姻缘城

一行人听到这话,不知是第几回坐不住了,脚下已没几块空地,也许用不上一两时辰……

连站都没地方站。

千霆盯着脚边一簇莲花,虽不知道味道如何,可总比当饿死鬼好吧。

整棵薅了下来,揪一片花瓣,塞进嘴里,可下一刻,又很快吐出来,小脸皱成一团,像个包子。

“呸呸呸……”

从未尝过这么奇怪的味道,像塞了一口锅底灰,混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

他摸着肚子,顿时觉得,当个饿死鬼也挺好。

楚令襄瞧见什么,指着不远处,旋涡消失了一大片,高兴到险些绊倒。

“你们看,这东西少了一个!”

其余人立马会意,动手把脚下莲花全拔掉,果然,漩涡慢慢消失。

筋疲力尽之后,各自靠石头歇息。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时,霜禾感觉躺在柔软的床上。

房中似有若无的药香。

窗外日上三竿,檐下鸟儿叽喳不停。

身子沉得厉害,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她想起来,缓了三气才做到。

凝玉捧三五枝新摘的秋海棠,推门进来,眼中一亮。

“霜禾,你可算醒了。”

“我……睡很久了吗?”

感觉不过几个时辰。

“都七天了,我和将染差点担心死。”

凝玉把花放下,给她倒水。

怪不得,她觉得浑身上下,都软绵绵的。

“那,那千霆呢?”她忙问。

“放心吧,他好着呢。”

凝玉又在她身后放了个枕头。

谷中会医术的长老来过,说在引魂灯里待太久,神魂有伤,才会昏睡不醒,落霞派的女弟子也一直没醒呢。

不凉不热的茶水滚入喉间,意识才渐渐清楚起来。

有自在谷的弟子过来,说北山之中,已经没有妖气了。

“刘掌柜一家……怎么样了?”霜禾问。

舟寄叹气,三言两语将事说清。

出了这样的事,刘老二既伤心,又愧以见人,只能带老娘离开故土。

舟寄大概永远也忘不了,一个仿佛压不垮的人,知道真相后,挨家挨户去磕头,没日没夜把自己关起来,若不是有老人要照顾,可能永远不会从那扇门出来。

或许,只有带着唯一的亲人,在风霜奔波中度过余生,才能消弥秋雨般无尽的痛楚。

好在引魂灯中,救出一些被害人的魂魄。

舟寄带来答应送给千霆的风筝,展翅的老鹰,足有一扇窗高。

霜禾坐到窗下喝粥,千霆兴高采烈地把风筝放到半空,越飞越高,远山渐被秋色染黄,几片落叶随风落下。

心口一钝,她想起山雾中见到的身影,明明只在寒泉洞中见过一次,为何会……

想不明白,吃饱有了力气,她打算出去走走。

远远经过落霞派的住处,院里有人背对院门,跪得笔直,路过弟子的议论飘到耳中:

“都几日了,这人怎么还跪……”

“听落霞派的长老说,非得里面的人醒转,才准他起来不可。”

“……”

霜禾脚步一顿,绕道换条路。

院中有人端药进去,在历沉枭身边停下,浑身一尘不染。

“楚长老今日不在谷中。”

历沉枭未抬眼看他,面无表情。

商晏:“怎么,就算不歇歇,也不想进去看看?”

见他干脆闭上眼睛,商晏不再同这个倔驴多说,丢下一句“随你”,大步走开。

片刻后,窗户打开,丢出一个软垫。

一连几日未休息好的眼中爬上血丝,历沉枭抬起麻木的膝盖,缓了片刻,踉跄着走出去。

霜禾没走多远,就近,在溪边一棵大树上坐下。

风声伴水声,她阖上眼,闻着花草树木特有的味道,手垂在粗糙的树干上,打算休息一会儿。

视线中,突然出现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想快又不能快地朝这边走来。

霜禾耐心等人走到近处,这张一贯傲气的脸,此刻憔悴得紧,玉袍也皱巴巴的。说狼狈一点也不为过,偏生他自己没发现似的,半分不在意。

哦,还是在意的。

走到一半停下,意识到自己这副落魄样,犹豫还要不要往前走,最后看她反正已经瞧见了,扯扯袖口,低头过来。

随手捏起一片落在袖子上,半黄半绿的叶子,霜禾见他开口:

“我,我……”

霜禾淡淡看他一眼,对方终于不在吭吭哧哧。

“听说九止山有一味药,乃蓬莱山下仙草所制。师妹一直昏迷不醒,药换了好些也没用,我可否……可否管你借这味药……”

原来他也会求人,霜禾淡笑,不经意捻手中的叶子,没有拒绝。

“好说,只回生草极其珍贵,山上的弟子,一人也只有一颗。”

必要关头用来保命的。

“你预备好,拿什么来换?”

救人心切,历沉枭夸下海口:“什么都行,只管提就是。”

霜禾眼睛一亮,但还是垂眸,故作思忖:“若是破岳剑,你也情愿?”

没想到要的是他的配剑,历沉枭有些意外,没有直接应下。

这把剑是有年生辰,他的师父,楚令襄的娘亲,亲自从剑阁中,为他挑选的。跟了他许久,意义本就不同,何况,一个捉妖师若是没了最适合的法器……

他眼中犹豫一下,狠心点头:“自是可以。”

“好,那就成交。”

不拖泥带水,霜禾把一枚玉白色药瓶交给他。

历沉枭依依不舍地递过佩剑。

他收下药还没走,看向她时,神情有几分难以捉摸,好半晌,才问:“你的伤,好了吗?”

霜禾点头,她本就好端端地坐在这了,倒是他,走路都费劲。

“我是说……手上的。”

左手掌心上,有引魂灯中留下的伤,凝玉日日为她换药,疤都没留下。

看着对方,霜禾还是点头。

“那就好,告辞了。”

临行看一眼躺在她怀里的佩剑,历沉枭握着药瓶,转身走了。

待人走远,霜禾拔出剑身,冷刃渗出寒气,轻弹一下,听到一声清亮悠长的剑鸣,满意地将剑归位。

确是把好剑,不亏。

将染雷打不动,日日在院中打坐。

霜禾与千霆都还昏睡,凝玉每日忙煎药,他必须保持警惕,不能让任何一个,有潜在危险的人靠近,尤其这个时常在附近出现的灵族人。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不必了,她没事。”

“为何别人可以。”

自在谷的弟子天天都来,今天才走,他都看见了。

“对,但你不行。”

将染把人拦在几步之外。

景缺心里有数,他的敌意从何而来,念在毕竟是霜禾的同门,不愿争执。

原地站了一会儿,见他不愿让开,又不能真的和他动手。

凝玉端药回来,见人一副失魂的样子离开,上前问:“喂,你不会欺负人了吧?”

将染接过木盘,“怎么会,不用管他。”

他听千霆说过,雪原凶险万分,好不容易寻到剑,却被此人捷足先登,抢了便宜。

虽情有可原,但这种处事不择手段,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还是离远些好。

摘星大会不日结束,离开自在谷这日一早,霜禾推开窗,檐下有一竹筒,细线挂着,竹面漫着露珠,她取下来,抿一口,尝出是之前喝过的泉水,还加了蜜。

养伤这几日天天都有,不知哪个好心弟子送来的,可惜今日以后,怕是难喝到谷中清冽的泉水。

灵水宗又一次夺得魁首,宗内长老面露傲色地站在东方谷主身侧,旁边的,是跟离昼一同参加比试的灵水弟子。

东方谷主一身苍纹玄鹰武袍,眼神带笑意,不失威严:“英雄出少年,不愧为齐长老教出的高徒。”

其余长老哪怕有些不太服气,也纷纷恭贺。

齐长老朗声大笑,欣慰地看一眼弟子:“哪里哪里,不过侥幸罢了。”

各派弟子齐聚断云峰,东方谷主携诸长老站在高位,视线落在下方,高声道:

“此次摘星大会,自在谷若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见谅。”

“各派弟子都甚有天资,各有所长,纵然逢败,亦无需气馁,对诸君而言,这不过短促的一程。”

“路漫漫其修远兮,诸位日后终会见识世间真正的比试,并不在一方擂台之上。到时任他风高浪疾,切记此心无畏,此身不退。”

天色灰蒙,远山外,群青隐在邈邈雨雾之中,半枯黄的叶子离开枝叉,在空中伶伶飘转,落在没有温度的地面,几分初秋萧瑟味道。

临行,霜禾又到西瀑布下打了满满好几竹筒的泉水,备着路上喝。

一行人白日赶了四五十里的路,晚上在一处叫姻缘城的地方落脚。

此处最有特色的,是城西月老庙中,姻缘境的泉水,听说同心之人饮下,可白头到老。

可又说,此泉近来不大灵验,不少定好亲的人家,接二连三地悔婚。

霜禾听了觉得有意思,但没太放在心上。

世间哪有这么神乎其神的水,想来不过图个安慰,移情后,又用不灵验做由头。

城外十里的客栈,往来是些外地人。

霜禾一行在栈外凉棚下,眼下值饭时,菜上得慢吞吞。四周嘈杂,此起彼伏的谈话中,夹杂不耐的催菜声。店小二端起酒菜,脚下忙个不停。

一行人先拿干粮垫了垫。

街上车马喧喧,急赶在关城门前入城。

东边一墙之隔是戏苑,胡弦拉响,唱的一曲‘不羡仙’。

曲罢,传来的喝彩声。

戏院座无虚席,霜禾一行来得晚,只好站在后面。又一场过后,赏钱堆成一座小山,戏班主不停朝下面深拜。

看客意犹未尽,尚未散去,突然“铮”地一声,什么东西断了,古琴摔在地上,折了琴弦。

与此,刮起一阵阴风,街边柳叶簌簌作响。酒旆刮倒,桌椅掀翻。

“快!快走!”

天色大变,戏台下的人很快跑光,戏院内乱作一团。

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氛,霜禾抬手,挡住纷扬的黄沙。

迷沙中,不知何处冲出无数蝙蝠,展翅足逾三尺,遮天蔽日,盘旋在戏院上空,俯冲下来,朝戏班的人扑过去。

发出人耳听不到的叫声,打死一只又来更多,连火都不怕。

戏班中人惊慌失措,抱头躲避,在蝙蝠爪下,留下血淋淋的口子。

一行捉妖师动手,很快制住这些东西。

蝙蝠鲜少出现这种地方,更别说伤人,而且这些蝙蝠不怕死似的,打伤翅膀还拼命往人身上扑。

地上,带血的羽毛七横八落。

为首个头最大的那只,硬生拖着断翅,带残兵败将蹿向高空,迂回散去。

将染三人留下医治伤患。

“还好,伤得不是太深。”

“我去看一看。”

霜禾敛藏气息,一路跟上去。

十里外,满落叶的枫树林,蝙蝠纷纷落到枝上。

林中一处空地,脸上涂抹古怪图案的黑衣人站在中央,摇一面血皮鼓,口中念念有词,妄想再次操纵这些嗜血妖物。

霜禾轻功落下,在不远处观望。

想不到看似普通的一座城,还有人会这种早已失传的豢妖之术。

但功夫不怎么样。

三下五除二将人捆上带回去,扔到戏班,任其处置。

膝弯一痛,男人控制不住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见了血,使皮鼓挡脸,不想被人瞧见。

眼尖的戏班主,一下认出他,是城里另一家戏班的人,眼红到使这般见不得人的手段。

不顾这人求饶,非见官不可。

“我明日,就押此人去官府,多亏几位少侠。”

“举手之劳罢了,告辞。”

霜禾一行不愿再多掺和,回到隔壁客栈。

伙计远远瞧见几人,小跑迎了出来,脸上几分忐忑,为难地说,今夜客房已满。

怎会有这样的事,渐染不解:“不是已提前定好?”

房钱都付了,哪有临时赶人的道理,何况,客栈好些房中并未亮灯,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无房可住。

伙计摸摸脖子,近前悄声道:“实话跟您说吧,方才来位客人,乃城中鼎鼎有名的忘忧大师,他大手一挥说包下客栈,我们小老百姓,哪敢得罪不是?”

“忘忧大师?”霜禾没听说过。

“正是,这位大师非同一般,城中大户人家都上赶结识,肯在我们这儿落脚,掌柜高兴还来不及。”

这位大师还出手阔绰,一掷千金,好端端的,谁跟银子过不去。

“掌柜的说了,房钱两倍退还,您几位看,成不?”

他往东一指,“进城门不远,就有上好的客栈,实在对不住。”

伙计赔笑,三两句把一行人打发走。

话说到这儿,也没有硬住下的道理。

距城内尚有段路,霜禾一行赶到时,城门早已关上。

所幸,方才路过荒废的土地庙,几人原路折返,觉得也能将就。

就近拾些枯枝生火,夜间寒凉,不至于露天席地。

冷风吱呀呀的,掀动破不像样的纸窗,正对门的香案积满灰尘,同样潦倒的神像前,奉半张看上去还算干净的饼,但显然已经硬邦邦了。

这破地方还有人来过,霜禾视线移开,往火堆添了根柴,有火星扬起。

方才生火的时候,凝玉已把坐着的地方稍微收拾了下,变戏法似的,寻来些松软的稻草。

近夜风声更紧,好似随时要将本不牢固的庙顶掀翻,身前的火不受外界影响,静静燃烧。

观火听风声,也别有一番滋味。

霜禾闲来无事,学着千霆,指上来回搓一根细长的木棍。

细看下,这座土地庙不算小,房梁搭得很高,不过上上下下的木板,能拆的早被人拆走。此刻抬头,一眼便能望见深黑的夜,和一些孤零零闪烁的星。

风吹日晒雨淋皆修行,赶路也是。

不走水路,行程总要慢一些,好在掌门也没有催。

西边破败的墙壁上,有石头木棍胡乱画刻的痕迹,多半有谁家孩子躲在这玩。

东边大堆杂物,昏暗中,看不清是什么,左不过一堆破烂。好像有张卷起来的草席,缺半条腿的椅子,和这座土地庙一样,敞开大门没人进,扔到街上无人捡。

经久摇摇欲坠的窗框,终受不住秋风摧残,掉下半边胳膊,“啪”一声敲在地上,滚一圈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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