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云手独自在文录院,初来时还觉得此地可以静心,时日一久难免闲得难受,书也看不下去,字也不愿写,信步穿梭书柜间,随意翻看整理好的簿子。翻了几本,应云手当即看出簿子记载不足,里面只是依规写下某月某日,某某入或某某出,携车马骆驼若干、丝绢若干、金钱若干,每月月初汇总上一月,算得明白就将前面勾了。他想着与其无所事事倒不如将这笔账彻底算明白,当即领来数刀纸,从能查阅到的二十年前开始一日一日认真计算起来。
宋襄见丈夫自从搬去文录院反倒愈发劳累,回到家中当即瘫软,有时连晚饭都懒动,更别提抱怨之词,以为他受了欺负,关切向丈夫询问。应云手据实道出每日忙碌的事,把个宋襄听得气不得笑不得。宋襄只道:“这才真真是无事瞎忙。若是嫌弃里面肮脏,收拾收拾也就罢了,怎么还做起市舶司的事来,被人知道告你一个越职越权,又是一桩祸事。”
应云手认真回应:“非是你想的这般,我只想着看一看人口出入并财货变动。”
宋襄歪头寻思:“这又是转运司的职责了。”
应云手道:“我一时也难说明白,反正你只信我此举必有收获。”
宋襄只得叹口气:“但愿这一回收获的是好事吧。”
应云手按照自己的意图整理了数月,总算有些眉目,他将数年间各项数目多寡逐一比对,眸子一下亮起来,当下掷了笔,小跑着出去拐进旁边的衙门,正好撞见钱敦。钱敦拦在应云手面前笑言道:“文录院有何事值得应大人如此忙碌?”
应云手只得立住回答:“下官欲查一查此处收藏的刊印宪书。”
钱敦歪头只管瞧着应云手:“到底所为何事?”
应云手应答:“下官查到货物出入历年之差,心中冒出个想法想着查一查往年大事两相比对,印证心中所虑。”
钱敦犹笑:“这是市舶司的事,应大人不可越职,你现在回去文录院,本官只做看不见。”
应云手当即欲上前:“可是大人……”
钱敦也上前半步:“本官信应大人有大才,可应大人从前也说自己是天子臣,既是臣子,便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宪书非是不可查,却不可轻易查阅。应大人请回吧。”
应云手不甘心,却不敢越过钱敦,只好一拱手,转身悻悻离开。
钱敦望着应云手的背影,扭头向身边的幕僚吩咐:“看看,如出一辙。这些个年轻进士才做官,一心想要出类拔萃,殊不知大家谁不是科举上来的,谁当年不是进士出身,偏巧他比别个聪明不成。替我知会他们一声,不许应云手碰触任何东西。”
应云手听身后的声音听得极为清楚,顶着一腔怒气回去文录院,左右看看实在无处发泄,朝着与衙门相隔的院墙就是一脚,却只踢下来一层薄墙灰。他盯住墙,眼睛一转,对着墙上才印上去的鞋印又是重重一脚,又踢下一层墙灰。至此,应云手仰头盯住墙檐,心中定下主意。
是夜,已交过亥时,衙门里外、城关内外俱静寂,一辆马车碾过石板路,缓缓向着衙门而去,不久停在衙门外,车里一个清脆嗓音吩咐:“沄沄,去叫门。”
车里旋即下来一个年轻女子,老年车夫跟在身后一步远处,手执马鞭护持着。二人一前一后到了大门下,此时守门的已经回去里面,老年车夫上前重扣门环,三声之后里面立起一则高声:“谁呀?”
沄沄冲着门缝亦是高声回答:“我家小姐乃翰林学士知制诰宋青台之女,九品瞿关参事应云手之妻,前来求见钱大人。”
钱敦自到了瞿关,未在外面置宅,全家住在衙门后院,听到这番通报,当即一惊:“她怎么来了?”沉淀心思一琢磨,吩咐身边小厮,“去请夫人,要夫人跟我一起去前面接一个人。”
钱敦夫人听得不明不白的话,不知此事轻重,急匆匆更衣,急匆匆赶来,见到丈夫,听丈夫将话说完整,端了半天的气息一口吐出:“吓我一跳,还想着什么大人物竟会深夜造访,原来是个九品家眷。”
钱敦气急败坏道:“你知道什么。她家簪缨世胄,几代黉门名士,她爹现任翰林学士知制诰,更是曾经的太子伴读,两人自幼亲密无间胜似兄弟。”
钱敦夫人一时不解:“他爹多大,太子多大?”
钱敦急得忙指点:“曾经的太子,就是当今天子!”
钱敦夫人吓得赶紧抿头发揪衣襟:“我这样貌?”
钱敦拉了夫人就走:“大晚上的,无妨,赶紧去,迟了就不恭了。”
两人一路迎至门外,车夫吴伯早退至一旁,仍旧马鞭不离手地护持着,沄沄和滔滔并立车左右两边,钱敦夫人上前亲打起车帘,笑意盈盈说道:“这大晚上的,什么事只管派人传话,我夫妻自当从命。”
钱敦低声催促:“进去再说。”当即唤过小轿,请宋襄换乘轿子,钱敦夫妻扶轿送她至内庭。
大家分宾主坐好,宋襄上来说话也不含糊:“我来只为着寻找我的丈夫,应云手,他在大人手底下当差,今日至此时仍未归家,敢问大人,什么样的公事值得一个关门口的参事忙碌到这早晚?”
钱敦当即错愕:“啊这?断不应该,许是误会了,许是应大人去了别处。”
宋襄面色严肃依旧:“大人治下清明严格,关内没有秦楼楚馆之流,他到此间也没有交到十分情投意合的好友,本来日日按时回家,怎么今日就不见踪影。大人身为本地父母,本该对治下官员百姓行督导之职,如今你的麾下官员深夜不归,大人居然不知不问,是否渎职。”
钱敦瞧着眼前蛮横不讲理的世家小姐只觉头脑发蒙,摊手道:“瞿关上下多少官员百姓,我岂能一一过问,应大人也不是三岁小孩子,事事须我提点监督。还有一说,我与应大人隔着品级,中间自有管理专事专员之人,哪里就用到我亲去督促,时时看着他。”
宋襄不依不饶,面上仍旧冷冰冰的:“原来大人也知隔着品级啊,大人一句话,我的丈夫就被打发去小黑屋子,这回大人怎么推说不知呢?”
钱敦当即被提醒,吩咐底下:“快去看看,文录院还有人没有。”
宋襄眼睛直直盯住屋门,不再言。
过一时派出去的下人回报:“文录院落锁,未见人。”
宋襄急得站了起来,转头灼灼目光盯住钱敦:“我的丈夫到底在何处?”
钱敦与夫人亦忙起身,围着宋襄不住安慰,钱敦夫人也催促丈夫:“你倒是好好想想,今日应大人可跟你说过什么话,可向谁交代过什么?”
钱敦使劲思索,忽然一拍脑袋:“他今日要去查宪书,我没允许,这个人怕不是躲到深夜偷偷潜进去了吧?来人,去东侧院的书房、库房,凡每一个角落、巷子仔细寻找,大声呼喊应大人,务必找出来。”
等传话的出去,唤来一群人急急去东侧院,宋襄这才继续言道:“大人想必觉得我的丈夫身为九品参事越权越职查阅宪书实在不该,却忘记问一问他的底气从何而来。想来大人这些年只在外郡,未曾有机会回京,不知京中情形。我的丈夫,他想要看的东西,莫说大人,就是家父,就是告老之前的邓相,现如今的曹相,谁敢阻拦,这原是天子发过话的。天子喜爱他的人品才学,为着他特地重启前朝旧制,许他自由出入崇文院、龙图阁、太清楼,凡他想看的,不论今书古籍,任何人不得拦阻。”
钱敦立时语蹇,三人只得继续等待。深夜寂静,东侧院的动静越过围墙传过这边来,在数道庭院间几经回荡,撞进屋子里三人的心底。如此又过去半个多时辰,那边逐渐安静下来,下人来报:“东侧院房门全部打开,每一处都拿灯照了,就是个耗子窟也扒出来了,仍旧不见应大人。”
钱敦咬唇拼命寻思:“外面没有,衙门里也没有,这个人只怕还在文录院。我问你们,方才去文录院寻人,可朝里面大声呼喊,可听见里面动静?”
底下人回答:“我等只见门上落锁,推了两下,见门锁得严实,就回来了。”
钱敦惊呼:“这个人只怕被锁在里面了,已经是夜深,必定他在里面关门睡下。拿斧头来,务必把门锁给我劈开。”
宋襄起身:“深夜打扰大人与夫人其实不妥,我也是实在无法。大人要劈文录院,我也过去,若是我的丈夫在里面,正好出门坐车,一同回家;若是不在,今夜势必不能只在衙门空等,还须另想他法。”
钱敦与夫人一齐说话:“这是自然,我们都去。”
等宋襄与钱敦夫妻赶到,门锁早被下人一斧头劈开,十数府吏并衙门口守门的一班十个兵士全部冲进院子,霎时将院子挤满。大家见院子本来空空,四扇房门紧闭,其中两三人上前推门,果见房门从里面闩牢,这一下更加确信应云手在里面无疑。众人不敢再劈门,齐齐放声朝里喊:“应大人可在否?”
喊了几声,最里的两扇门从里面打开,应云手揉着眼睛矗立门口,一众人旋即让出道路,钱敦上前扶住应云手左瞧瞧右瞧瞧,终于放心说道:“我的祖宗,你怎么在这里,差点害死我。”
应云手彷佛睡迷糊了,瞧着钱敦如此卑恭,一时说不出话来。
钱敦又说道:“宋夫人来了,就在外面车上。快随我出来,跟尊夫人回家吧。”
应云手听话,出文录院果然见到自家马车,吴伯就在车上牵稳马,他上前道一声:“辛苦夫人出来寻我。”宋襄从车里丢出一句:“上车,跟我回家。有劳大人并夫人。”
钱敦连声道:“不敢,不敢。”小心送马车离开。
应云手与宋襄回到家,先行跳下车,转身一把揽过妻子双臂横抱住,大踏步送进里面卧房。宋襄只轻提醒一句:“小心别闪了胎。”
等到夜深人静只剩他夫妻二人时,宋襄才又开口:“就因着钱敦不顺你的心思,竟连我都算计进去?”
应云手不好意思连连道歉:“当初邓相说亲时曾说过,襄卿在一辈子女中学识见地最受学士赏识,今日来看果然不差,我这小小心思果然瞒不住襄卿。”
宋襄婉劝道:“何苦跟这种人计较,明日之后不定又传出什么话来。”
应云手满心不屑:“我只知我该做的事,凭他是谁,不能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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