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凤鸣,周钰说过,他妈妈就叫这个名字,23岁生下他,现在应该50岁了。
病历上写着,今年50岁。
徐安心里打鼓,不禁走近了看,这个女人头发像是枯草地上的歪歪斜斜的稻草,发黄的,将要枯萎的玉米茎杆,不过换成了灰色、白色与少量的黑色。皮肤皱皱的,像是挂在骨头上,眼睛不受控制地瞪着,眼珠子外突,像要掉下来,左右眉毛一个往下,微蹙,一个往上,高扬。
戏剧性的丑,极具视觉冲击力。
这与徐安记忆里的人大不相同,他大为惊骇,几乎想要立刻逃走,用刮烂肉的手段刮掉这一眼刻骨铭心的记忆。
不不不!他恨这个人,不是眼前这个人,是那个气焰跋扈,目中无人的女人!是那个脚踩八厘米高跟鞋行动如风的女人!是那个扇拦路老师一巴掌后闯进广播室大声宣告他是同性恋他害了她儿子的那个女人!!
潘凤鸣睁开了眼,用她那无底深渊般的黑眼珠瞪着徐安!
徐安后退,哦,旁边来了一个小护士,带着一个注射器和几小瓶药水——她来给潘凤鸣打针来了,潘凤鸣估计是在看这个小护士。
徐安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心沉下去点,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他心跳飞快,他实在是他惊讶了,并不惊喜,哪怕这个人毁掉了他的前半生。
潘凤鸣估计是害怕打针,不停地扭动,嗯嗯嗯地叫,她也不会说话了。
“她怎么了?”徐安问小护士。
小护士见了徐安志愿者的红马褂,乐意分享:“她脑血管出问题导致脑组织损伤,就是缺血性脑卒中,俗称中风,肢体瘫痪,现在在住院部观察着,有什么恶化好应对。”
她又趴在他耳朵边上压低声音说:“她家里医药费已经欠了4万了,听说他儿子刚刚离婚,家里也是不容易呐……”
护士对潘凤鸣微微一笑,说:“潘姐,这是志愿者,跟你儿子差不多大,针打完了,我就先走了哈。”
小护士调了一下打点滴的速度就走了。徐安呆坐着,忽然听到李桐大叫:“周钰!”
“啪!“李桐爷爷拍了李桐一下,指责“小点声,这是病房!”
徐安心悬着,往门口看去,周钰和他对视,愣在门口,背光的角度他的身形都被简化,像一只伸长脖子的夜鹭,呆滞,阴暗。
徐安心里有些酸涩。
他撞见了他藏了几年的不体面?
潘凤鸣又“嗯嗯嗯”起来,她听到了李桐喊她儿子的名字。
周钰快步走来,越过徐安去看他的母亲。他摸摸潘凤鸣的额头,又摸摸自己的,摇起床,端起窗台上的水杯给潘凤鸣喂水。潘凤鸣喝够了,又“嗯嗯嗯”几声,周钰就放下水杯。
他们就靠“嗯嗯嗯”作为信号交谈。
“够了”,“行了”,“我不要”,“我喜欢”,“谢谢你”……这些全部都是“嗯嗯嗯”,她没有肢体语言,被死神死死绑在床上,他还没有收走她的生命,却已经预支了她的自由。徐安照顾过很多绝症患者,临死时,他们很多人都还维持着体面,他们说这很重要,潘凤鸣没有体面。
周钰拉上床与床之间遮挡的帘子,朝单薄的被子里面伸进手,然后不动了,看着徐安。
徐安收回目光,沉默地退到一边去找李桐。
徐安知道,马上她的亲儿子就要给她换尿裤,帮她翻身,并给她擦拭身体,无法避免亲密接触,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无能为力,求死不能,营养液钓着,她无法绝食。她说不出话,动弹不得,她成了她儿子的负担,这对于优雅的、高傲的、爱儿子的潘凤鸣来说,绝对是个致命的打击。
真可怜。
徐安给李桐递个眼神,往病房门口走,李桐跟来了。
“我靠!”李桐骂了一句。
徐安摆摆手,他脑子混乱,需要歇歇。
“我靠!”李桐骂个没完了,“真对不起啊老徐,没想到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就住旁……唔唔唔……”
话还没说完就被徐安捂上了嘴,徐安警告,“你别乱说话!”
“我怎么乱说话了,她的行为有目共睹啊!就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李桐义愤填膺。
徐安不知道怎么说,靠墙站着,看着自己的红马褂出神。
李桐戳戳他,“兄弟你打算怎么办?”
徐安说:“我出去走走。”
徐安脱了马褂,坐电梯下楼了,楼下有个小花园,花圃里种着很多向日葵,有大人推着坐在轮椅里的小孩遛弯。
徐安蹲着看泥里的蚂蚁。
他不知道怎么面对周钰了。第一次见是巧合,他想着我要躲着,我不能再跳进火坑,第二次见还是巧合,他见了潘凤鸣,垂垂老矣的潘凤鸣,他发现自己没有多么恨她。
他忽然像个漏气的气球,瘪了,像朵枯败的花,被风吹散了。
他梳理记忆,找不到恨周钰的线索了。
2017年11月2日,周钰转学了。
他联系不到周钰了。
热恋中的人,因为爱人的母亲,遭遇重大家庭变故,他最痛苦的时候,爱人也消失了。
这个世界,还有他存在的必要吗?
死神也曾把他逼向世界的角落。现在呢?死神后悔了吗?愧疚了吗?怎么又玩起这种把戏,向他的仇人,这是什么意思呢?给他讨债吗?
他恨周钰什么呢?周钰联系不到他,他妈妈逼的,他妈妈会拿刀指着徐安爸爸威胁他儿子不要找自己儿子,也会拿刀戳自己的心窝威胁自己儿子不要去找别人儿子,她做的出来,她死要面子,她的儿子是完美的,她的儿子是她一手培养出来的天之骄子。她跪着求她儿子,她了解她儿子,她儿子心软,她一跪她儿子就没辙了,她儿子就又乖乖回到她手心里了。
她抱着心如死灰的儿子,还能像抱着小时候的孩子,轻轻哼儿歌,哄他,骗他,她给那家的儿子一大笔钱,他会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她还会威胁,你去找他,我也去找他,我去把他的生活彻底毁掉。
一切都是那个女人的杰作。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现在躺在医院,受着她应有的折辱。她家破败了,她的身体也垮掉了,她的儿子也垮掉了,不见当年意气风发。
好了。
尘归尘土归土。
一切都结束了。
他回头看走来的小径。
周钰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徐安能想象周钰马上要说什么了,真是对不起啊,没想到你会来。徐安问,你对不起我什么呢?周钰会僵住,继而说我什么都对不起你。
阳光洒下,晒到徐安的笑容上,比向日葵还灿烂,又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周钰靠近了,他还皱着眉,像有一篮子的烦心事,像设置好的程序一样说:“真是对不起啊,没想到你会来……”
语气倒是比徐安想象中硬很多。
徐安笑了,他还蹲着,拉着周钰的手让他蹲下。徐安指指蚂蚁,周钰凑过去看。
徐安吻了周钰,呼吸交错,周钰哭了,泪水落下,滴滴答答。
雨下大了。
灌木丛遮盖了他们的身影。
雨幕遮盖了他们的身影。
雨里面有两尾鱼嬉戏。
人群里面有两个人相爱。
奇怪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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