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元淮玉回到家,正见到母亲与人谈笑风生。
一气质优雅的妇人坐在旁侧,不知说了什么,只见贺氏脸色微红,先是略带惆怅,而后便笑了起来,望着那妇人眼神愈发亲切。
听人通报说她回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脸上。
那妇人望见她,眼神一亮,随后便起身向她行礼。
元淮玉回以一礼:“裴夫人。”
这裴夫人是裴矩同姓不同支的族侄女,嫁给了河东柳氏西眷一支。
裴氏的丈夫堂弟,就在元府任职,因此元淮玉认识她。
裴氏丈夫去世的早,她独自抚养三男一女四个孩子长大,性格强势。元淮玉听说柳家来人与她说亲,没想到她居然过来了。
“元小娘子出落成大姑娘了。”裴氏眼睛晶晶亮,“我正与你母亲说话呢,来,快来坐。”
裴氏先是对着元府母女俩一番宽慰,聊了聊元淮玉父祖的往事,又提到她祖父当年如何帮她解决了田产纠纷,给她多大帮助云云。
河东盐业发达,柳氏也经营盐业,元府贩盐的镖队从南往北过的庄磨镇以南的驿站,有七成是与柳氏合营的产业。元家在庄磨镇有铺面田产若干,与柳氏常打交道,因而关系甚好。
柳家不比裴薛两家,前者有圣上面前的红人,后者主支已经成了职业军人世家,同样简在帝心。柳氏这几代子弟官途都不大顺利,不过裴氏颇有经商头脑,一家老小过得倒也十分富裕。
“别的不提,女孩子家的,婚姻是终身大事。”裴氏拉着她的手,语气慈爱,“尤其是你,一人顶着这么一摊事,更得赶紧找一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才不辜负你父祖一番苦心。”
接着,裴氏便提起,说她可以出面,帮忙置换元府在朔州的产业,让她举家南迁。
“那关外风雨飘摇的,别再去了。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你母亲考虑不是?”裴氏说,“这几年乱子也多,盗匪也多,你们孤女寡母的,可不能再在那危险的地方待着了。赶紧回南方才是!老爷们拿命换的爵位,可别再丢了去。”
贺氏颇为认同,连连点头。她向来是个好说话的。
元淮玉笑笑:“多谢夫人关心。”
裴氏看她热情不高,叹了口气。她听说过元郡公家的小娘子性子虎,和男人一样爱舞刀弄枪,原先还担心她长成个虎背熊腰的闺女。她就在她三四岁的时候见过她一次,再来就是这一次了。
这次一见,她就松了口气。她除了个子高一些,走路姿态像男人了些,剩下的都还是个小娘子样,脸蛋甚至还很精致漂亮。
虽然裴氏心里头还是更认同士族门第温婉贤淑的小娘子,但她自己也是个强势性格,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儿媳妇脾气带刺。本身,隋的武将勋贵地位就更高一些,元家又是世封的爵位,只要经营得当,保个富贵安稳是没问题的。
她这家里没了男人,反倒让裴氏更放心些。
想到这里,裴氏道:“我也不绕弯子了。我家那小子今年刚满十六,年龄上可是刚刚好。那孩子身子康健,性格温顺,可为良配。”
元淮玉记得她的三个儿子里面,只有小儿子的年龄和她说的对的上。
说着,裴氏吩咐身边侍女将她儿子唤来。
不一会,元淮玉就见一个又白又圆,裹着衣服的物体出现在了门口。
圆白的胖子,疑似脸的部分,分开一个缝,发出了声音:“母亲!”
元淮玉看着他肉嘟嘟的脸和脖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贺氏望着那胖成球的少年,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
裴氏一眼看到儿子嘴角处沾上的糕点碎屑,暗骂这孩子不争气,又看向表情僵硬的贺氏和面无表情的元淮玉,心道,这婚事恐怕还有的磨呢……
“来,琮儿,快来。”裴氏对着圆球招手,“这是你玉儿妹妹。”
贺氏干笑一声:“原来这就是琮公子啊。”
柳琮向元淮玉和贺氏见礼:“元夫人,元小郡公,琮有礼了。”
裴氏知晓儿子品貌不好,想要“推销”出去,只能找找别的优势。她笑着说:“我这幼子,聪颖好学,性格温善。让他跟在淮玉身边,帮帮忙,不成问题。以后孩儿就都随了元家便好。”
元淮玉算是听明白了。裴氏这是要孩子当上门女婿。柳氏是河东望族,柳琮又是嫡子,如此“委曲求全”,算是极有诚意了。
柳琮应当也和母亲通过气,闻言,白面团子一样的脸上浮现两团红晕,那道疑似嘴的“裂缝”张开,发出呵呵的低笑声。
元淮玉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考虑到他的外表和可能存在的“智力问题”,裴氏倒也不算做亏本买卖。
……
裴氏又带着儿子与元淮玉,贺氏说笑一番,便告辞了。
贺氏见过裴缜在前,柳琮就更入不了眼了。
“母亲,柳家还是算了吧。”元淮玉说,“元家世代都是武勋,南迁是不大行的。”
裴矩特地介绍的这位品貌俱佳,又多年习武的庶子,某种程度来讲很适合她的处境。
说实话,她确实有些心动。
贺氏则说:“我还是更属意你舅舅介绍的…”
“大舅舅介绍的?”元淮玉的脑海自然冒出自己的几个表哥来。
表哥也不是不行,但让表哥“入赘”到元府…好像有点太过分了…更何况表哥们都婚配了…
贺氏凑过来,小声对她说,这次是李景将军代为引荐,介绍的是薛世雄将军的三子薛万均,比她大一岁。
“还有一人,颇得李景将军赏识。此人自幼习武,善骑射,22岁时便因功升至虎贲郎将,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就是年纪略大了些。”贺氏说。
元淮玉:“七岁而已,不算太大。”
贺氏摇头:“不,是十岁…”
元淮玉:“啊。那他没有婚配吗?”
贺氏:“既然都介绍了,肯定是没有的。”
元淮玉:“信上说的吗?”
贺氏点头,拿出信函给她看。
元淮玉低头,飞快的查看信件。信一共是两页,字体龙飞凤舞,表现出主人的极度自信。
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一些,自己堪为婚配的若干理由,诸如能力出众,武艺高强,勤恳上进,品貌皆佳之类的。
信的第二页,是一张手画的小像,画了一个年轻男人,五官刚毅,眉眼间透着一股神气。
元淮玉:“……咋还有个画像?”
她纳闷的盯着画像看了半天,不知作何评价。
再看信的内容,看着看着,她都有些脸红。此人把她夸得貌赛天仙,把她父亲和祖父夸成天神下凡,她从未见过如此直白的…拍马屁。这脸皮应该也是极为厚实。
“原来去年他也在李景将军麾下,就是因此结识父亲。”元淮玉说。
贺氏:“我觉得薛将军的儿子更好…年纪相近,人,人应该也稳重些。”
关于薛世雄之子的推荐,基本上是河东薛氏自作主张与李景代为询问一种比较被动的状态。
元淮玉:“若是将元家旧部托付给薛将军…倒也并非不合适。只是,兄长还在呢,母亲。”
贺氏想到元毅,神情黯淡许多:“你说的是。”
薛世雄地位太高,他的儿子不可能入赘元府,或平级联姻,她只能嫁入薛家。
若是那时兄长还未找到,马邑公这一世封的爵位便会从此消失了。
贺氏青睐薛世雄,大概是因为同为涿郡人,薛家“猛将世家”的名号很早就有了,指不定母亲年轻时还倾慕过薛将军,元淮玉阴暗的想。
贺氏:“难不成,你看上这,这个孟浪的家伙?”他指着那张画得有些夸张的画像。
元淮玉看着那画像,也是十分无奈。这画师明显夸张化了,将人画得张牙舞爪。本人大概觉得这样很威风,但…有些太凶恶了些。
“他们父子出身不显,能有今天的地位,都是因为在战场上屡立战功。若父亲兄长还在,必不可能将我许配给他。如今父亲不在,兄长也无法归来主持我的婚事,我需要一出身不显,却又能力很强的丈夫替我担事。”元淮玉说,“再说他这么主动,直言愿意让儿子姓元,这样的态度不是很诚恳吗?”
贺氏:“哪有二十五了还未婚配的,这真的正常吗?”她还是有些不情愿。
元淮玉:“谁知道呢?母亲去信再让人打听一下不就妥了?”
商量完婚配的事,便是用餐。用餐结束,天色渐晚,李渊身边的亲随跑来询问,明天一早出发,可不可以。
元淮玉看到站在大门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的李世民,朝他招手。
“你来就来了,偷偷摸摸的干嘛呢?”
李世民摘掉帽子,咧嘴一笑:“父亲念叨,烦人。”
李世民一屁股坐在桌边,开始吃贺氏招待客人的果盘。
他瞥到元淮玉手边的书,发起突袭夺书,被元淮玉躲开。
“为什么不给我看?”
元淮玉站起来,把书递给武同,叫他妥善保管。
“不为什么。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李世民眯着眼看她,表情像是在打量青蛙的蛇。
元淮玉这些天已经找到了应付他的方法——哄。
她把果盘往他手边推了推,并剥了个橘子,趁他开口的一瞬间直接捅进他嘴里。
李世民:“我好奇…唔!”
元淮玉:“好奇什么?有谁找元府说亲了?我选谁?”
李世民点头:“你都知道我跟长孙家的婚事了,我也想知道你打算和谁结亲。”
元淮玉叹了口气:“还没结果,知道了会告诉你的。好吗?”
李世民:“其实裴缜挺合适的。”
元淮玉纳闷:“你怎么突然提他?”
李世民:“我今天故意捉弄他,他也没有生气。想来在裴家,遭遇过不少类似的事,他都能忍耐。那也应该能忍耐你的脾气。”
元淮玉生气:“我脾气怎么了?”
李世民不说话,只给她一个“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小眼神。
元淮玉气了,抓起葡萄投射到他脑门:“吃东西吧你。”
李世民把滚到膝盖上的葡萄拿起来塞到嘴里:“柳家那个胖子,我瞧见了。我感觉不是太行。”
元淮玉:“哦。”
李世民:“我找人绊了他一脚,他滚了十几尺。若从山坡顺坡而下,应该可以直接滚出二里地。”
元淮玉:“……”
李渊的亲随过来叫李世民赶紧回去,看那亲随一脸做贼心虚的样子,大概李世民是偷溜出来的。
元淮玉:“结亲这事特别严肃,你能别捣乱吗?你有亲爹给你挑的一门好亲,我没有啊。”
李世民:“你知道我长嫂是谁吗?”
元淮玉翻了个白眼:“……荥阳郑氏的大娘子谁不知道啊,你在炫耀吗!”
李建成的婚事,可是让人羡慕不已。关陇军头能和这等望族嫡女结亲,不说实际利益,面子上也是极为光鲜。
据说是李建成仪容风度都很出众,李渊替他一说和,叫那郑氏瞧了一眼,一下子就相中了。
李世民很是为大哥的婚事感到自豪:“对啊。”
元淮玉很生气:“了不起啊!听说你要做长孙晟的女婿了,谁不羡慕!我羡慕,羡慕的要死行了吧,你快走,你走!”
李世民见她急了,连忙哄回去:“你别难过呀,裴缜不是很好吗?”
元淮玉:“你懂什么!”
李世民拉她的手:“哎,可惜了,你我有缘无分…他们哪个比得上我对吧?要不,你若实在有意,我去与父亲细说…”
贺氏晚饭后就回房休息,留元淮玉一个人在正厅光亮处看书。
耳边隐约听到动静,她叫来侍女一问,是李世民又来了,她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怎么又来!”
元淮玉看了眼让他抓住的手,抽了抽,抽出来,对他翻了个白眼:“你哪懂我烦恼什么。”
“你烦什么?”李世民支着桌子。
元淮玉:“当然是…哎,和你一时半会说不清。”
李世民:“裴缜吗?”
元淮玉:“你老提他做什么?”
李世民:“我瞧你挺喜欢他的。”
元淮玉:“是挺喜欢…”
一只手又摸上她的手,小心的撩了撩她手背。
“你不会这么快就决定了吧…”
“你想干嘛?”
贺氏赶到前厅,正看见有个人从身后抱着元淮玉,两个人黏在一起左摇右晃看起来十分腻歪。
贺氏额头一跳:“玉儿,你干什么呢!”
元淮玉惊得原地跳起,情急之下,一脚踹在李世民肚子上。李世民猝不及防挨了一下,竟直接从门廊滚了一圈翻到了地上。
“哎!嘶!”
贺氏小跑到元淮玉旁边,后者拍了拍衣襟,面上镇定自若道:“母亲…你怎么起来了?”
贺氏指着李世民:“你…你你你,快回去你!”
李世民捂着被踹中的地方:“元夫人,我肚子疼。”
贺氏:“你走不了路了?武同,陈锐,要不你俩把李公子给抬回去吧。”
李世民连忙摆手:“别别别,不需要。”
待李世民佝着腰离开后,贺氏一把揪住元淮玉的胳膊,对着她龇牙咧嘴:“你们两个到底在做什么?!”
元淮玉:“没做什么啊。闹着玩呢。”
贺氏拧她腰上的软肉:“还说没有…骗人!不听话!你气死我了!”
元淮玉连连求饶:“母亲,放过我吧,我错了。”
贺氏:“你哪里知道错了,你总是这样还怎么嫁人?”
元淮玉:“说起这个,你给大舅舅写信问了那个罗艺的情况了吗?”
贺氏见元淮玉三两句就把话题转移了,很是气恼。
“你脸皮真厚你!我看没人能治得了…毅儿,我的毅儿,呜呜呜!”贺氏悲从中来。
元淮玉:“母亲,要是不想写信就去休息吧,明天一早还出发呢。”
【这是对二凤的吐槽】
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越查资料越发现李二真是位可怕的戏瘾大王
大概是因为他改史改的不算成功,露出破绽,外加贞观后十年,魏征死 长孙皇后死,李世民开始摊牌了,不演了,李承乾高压锅一炸,李世民直接开摆
史书记载李承乾谋反失败后,魏王李泰也被废了,嫡子就剩李治。李世民把长孙无忌,褚遂良,李绩和李治拉到一个屋子里,突然戏瘾发作,嗷呜一声大哭,喊我的儿子和兄弟怎么这么对我,我不活了,然后朝地上一扑,拿刀朝自己身上捅,装作要自杀
长孙无忌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抱腰阻止,褚遂良也扑上去夺刀,把刀夺走塞到李治手上
李世民趁机:“我想立晋王为太子”
长孙无忌:“立,谁不同意杀谁”
李世民:“晋王,你舅舅答应立你为太子,还不快来谢谢他!”
李治当时只有15岁,之前因为被李泰恐吓,说“你跟反贼关系好,你不怕死吗”,已经遭受严重惊吓,现在突然遇见亲爹飙戏,估计心理阴影是挺大的,此后一直保持着仁弱的状态
李家本来就因为近亲结婚,有风疾遗传病,推测李治年纪小的时候被吓坏,增加发病概率,后面他一度病到目不能视
玩废两个嫡子后,李二还不放过李治,早年说过不写书,认为自己千古一帝的人设已经在史册里立住了,没必要写书,结果晚年直接食言,写了本《帝范》,开篇说你爹我这么厉害都会犯错,你能不犯错吗?
完事后面还说“无忌你推荐晋王当储君,但他太仁弱恐怕不行啊”
想想就可怕,亲眼看见两个亲哥是怎么被亲爹玩死的,下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就是自己,我是李治我怕是活不了了…
被李世民玩坏的不止李治一个…比如有位姓萧的大臣,就被李世民拜相贬了拜相贬了,反复了六次,彻底搞到精神失常
尉迟敬德,狂了一下,李世民拿韩信和彭越警告他,吓得回家装疯炼丹,坚持练了十三年
李靖,闭门不出十几年,亲戚也不让进,73岁还要被拖出去打高句丽。辩解一句老臣腿不好,李世民说司马懿七十一还能篡魏呢…李靖:我去,我立马去
房玄龄,被骂,吓坏,连续好几天上朝就磕头,连着磕
李世民死前托孤,对人说,让李绩去外地,他不去就说明不忠心,杀了他。李勣接到命令,家也不回,直接掉头去外地了
…真吓人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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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蒲州说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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