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大业十二年,京兆,长安。
天,漏了。
这是长安城里,所有底层还在喘气的人,心中唯一的念头。
皇帝在江都醉生梦死,天下却已狼烟四起。流民、饥兵、盗匪如蝗虫过境。天子脚下,朱雀大街上的达官贵人依旧夜夜笙歌,而城墙根下的冻骨却只能日日堆叠。官府的安民告示贴了撕,撕了贴,唯一的作用,就是给城墙再添一层无法抹去的污迹。
夜色如一块浸透了血与泪的破布,沉甸甸地压在长安城上。朔风卷着关中平原的寒气,像无数冤魂在街巷间哭嚎。
城西,乱葬岗。
这里是死人的归宿,也是活人的禁地。野狗们为了半截腐肉,能撕咬到天明。
但今夜,就连最贪婪的野狗,也夹着尾巴,呜咽着躲在远处土堆后,不敢靠近。
阴冷的山岗上,一个比野兽更可怕的人阴沉沉地矗立着。
罗艺。
他颀长的身影像一柄插入冻土的标枪,冰冷,且致命。
罗艺静静地站在在一具被破草席包裹的少女尸体旁,惨白月光,勾勒出他刚毅的侧脸和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漠然。
“罗……罗爷……”
脚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汉赵三,抖得像筛糠。他匍匐在地,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的味道。
“求您……求您发发慈悲,给小女如烟……讨个公道……”
他不敢抬头看罗艺。
整个长安城的地下势力都知道,这位寓居京兆云阳的罗家独子,是个疯子。一个敢在京兆府衙门前,亲手打断当朝某位权贵远亲双腿的疯子。事后,凭借着罗家在军中仅存的一点香火情,他保住了命,但名声却彻底烂了。
自那天起,长安城里便多了一个令人胆寒称呼——“活阎罗”。
罗艺对赵三的哀求无动于衷,此刻,他的眼里只有面前的这具冷透了的尸体。
他伸出手,那是一双属于武者的手,骨节分明,布满薄茧,却异常稳定。两根手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拨开少女被血污粘连的衣襟。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解剖般的冷酷。
月光下,少女苍白的锁骨下方,一个狰狞的刺青赫然在目——
一朵妖异的牡丹,刺眼,且刺心。
“啊!”
赵三看清刺青的瞬间,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恐惧瞬间压倒了丧女之痛。他连滚带爬地后退,声音嘶哑扭曲:“红莲坊……是红莲坊!我……我不告了!罗爷,我不告了!求您就当没见过我,没见过这具尸……”
话未说完,一只脚踩在了他的后心。
力道不大,却让他如遭雷击,浑身僵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是罗艺。
“聒噪。”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尸体。
红莲坊,长安城平康坊最奢华的销金窟,传闻是顶级门阀清河崔氏的产业。在那里,人命,比不上一壶好酒。
罗艺的目光缓缓上移,掠过少女脖颈上浅浅的掐痕——那是伪装,手法拙劣,只能骗骗京兆府那些只想着捞油水、和稀泥的蠢货。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了少女浓密的发髻间。
那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他伸出手,用指甲轻轻一拨。
“叮”的一声轻响,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闪着幽幽的寒芒被他从少女的百会穴中挑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太阳穴,风池穴!
狠狠地扎进少女的命门所在的三根银针,精准地封死了所有生机,连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留下。
这已不是简单地杀人了,而是灭口。
罗艺的瞳孔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猩红闪过。
脑海中,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破碎的镜子般翻涌、拼接——
那是决胜千里的沙场推演,是百万军中的从容不迫,是……长乐宫里,吕后那张笑里藏刀的脸,和身后亲信部将刺来的,那柄淬了毒的匕首!
“兵仙”韩信!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诅咒,也是他最强大的底牌。
他带着这位千古名将最不甘的残魂,重生在了这个同样操蛋的世道!
前世,他功高盖主,死于君王猜忌,死于妇人之手。
今生,他看透了这世间的虚伪“公道”。
公道,从来不在衙门的卷宗里,不在圣人的说教中。
它,只在刀剑的锋刃之上!
“京兆府的人怎么说?”罗艺的声音,冷得能让朔风结冰。
赵三被那股无形的煞气压得几乎窒息,颤声道:“他们……他们仵作看了一眼,就说……说是得了风寒急症,暴毙……让赶紧埋了,还……还说我们再敢纠缠,就以‘滋扰公堂’论处……”
“急症?”
罗艺笑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将那三根银针,在赵三眼前一晃。
“你看,这就是你女儿得的‘急症’。”
“专治不听话的病。”
赵三看着那三根泛着乌青色毒光的银针,整个人彻底崩溃了,嚎啕大哭,用头一下下地磕在冻土上:“我女儿只是去唱个曲啊!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天子脚下,王法何在啊!”
罗艺缓缓站起身,将三根银针用手帕包好,揣入怀中。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磕头如捣蒜的赵三,一字一句道:
“她没错。”
“错的是,她一个蝼蚁,却撞见了神仙打架。”
“错的是,这个世道,本就是豺狼当道,恶鬼横行。”
他不再看赵三,转身,朝着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蛰伏的长安城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此去长安的路,恐怕将要变成通往地狱的黄泉道。
“赵三,”他的声音透过凌冽的寒风飘来,“将你你女儿的尸骨收好。天亮之前,我会提着凶手的人头,给你一个交代。”
“你女儿的命债,我担了。”
“凶手的命,我收了!”
话落,人远。
冰冷的月下,只余一道孤绝如剑的身影。
赵三呆立当地,昏黄的老眼一点点亮起来,脸上泪早已被寒风吹干。
他一刹间觉得,今夜的朔风,似乎不再那么刺骨了。
因为,那个走向黑暗的青年,比这朔风,更冷,更硬!
……
一炷香后,平康坊,红莲坊。
大门“轰”的一声,向内炸开!
漫天飞舞的木屑中,罗艺肩扛一杆通体乌黑的铁枪,逆着光,踏入了这片纸醉金迷之地。
他身后,是冰冷的长街与黑夜。
他身前,是错愕的乐师,尖叫的妓女,和瞬间从醉意中惊醒的酒客。
整个大堂,死寂一瞬。
“谁他娘的找死!活腻歪了敢来红莲坊撒野!”
一个满脸横肉的管事,带着十几个手持棍棒的精壮打手,恶狠狠地围了上来。
“小子,不管你是谁,敢踹我红莲坊的门,今天就让你横着出去!”
罗艺的目光,越过他们,扫视着大堂内每一个惊慌失措的脸。
他的枪尖,依旧斜指地面。
“我找人。”他说。
“赵如烟,昨夜死在城西乱葬岗的那个歌女。”
“谁,经的手?”
“赵如烟?”管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满脸不屑,“一个下贱的歌女,死了就死了,也配来我红莲坊问话?给我打!打断他的手脚,舌头割了,扔进渭河里喂王八!”
“上!”
十几个打手,如饿狼扑食,从四面八方攻向罗艺!
退?可笑。
罗艺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那闲庭信步的姿态,仿佛不是踏入杀局,而是踏入自家的后花园!
两名打手的瞳孔骤然收缩,因为眼前的残影还未消散,罗艺的真身已如鬼魅般,楔入了他们之间那道理论上不存在的缝隙!
手中铁枪,甚至看不清轨迹!
它只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中,留下了一道自下而上、逆反常理的漆黑弧线!
下一刹那——
枪出如龙,一抖!空气中,骤然响起骨骼碎裂的爆鸣!
那两名打手的下巴,被枪杆精准地击中,碎了!
连惨叫都发不出,便软软倒地。
不等其他人反应,罗艺手腕一翻,枪身如游龙般划出一道弧线。
“咔嚓!咔嚓!咔嚓!”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五名打手,握着棍棒的手腕,竟在同一时间,被枪身齐齐震断!
他们手中的棍棒,甚至还没来得及落下。
这不是武功,这是杀人术!
是韩信记忆中,千锤百炼的战场搏杀之技!
每一招,都直指人体最脆弱的关节和要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剩下的打手吓破了胆,怪叫着转身想逃。
罗艺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脚下步伐变幻,如鬼魅般在打手中穿行。
铁枪游走在他手中,时而如棍,时而如鞭,时而如针。
“噗!”
枪尾一顶,正中一人后心,那人喷出一口血雾,如烂泥般摊倒在地。
“啊!”
枪尖一挑,划破一人脚筋,那人惨叫着倒下,再也站不起来。
整个过程,不过十个呼吸。
十几个精壮打手,全部倒地,无人死亡,却也无人完好!
血,缓缓地,染红了红莲坊名贵的波斯地毯。
整个大堂,针落可闻。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罗艺提着枪,一步步走向早已瘫软如泥的管事。
枪尖的血珠,滴答,滴答,落在地上,也敲在他的心上。
“现在,”罗艺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想起来了吗?”
“想……想起来了!罗爷饶命!饶命啊!”管事涕泪横流,□□湿了一大片,腥臊味弥漫开来。
“是……是崔公子……是崔公子看上了她,想……想用她来套一个官员的话……她……她不从,还……还听到了不该听的秘密……所以……”
“哪个崔公子?”
“清……清河崔氏的嫡系三公子,崔珏!”
清河崔氏!
天下第一门阀!
罗艺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在他脑海里,韩信的残魂在冷笑:又是这些所谓的世家!前世,萧何、张良,不也都是出身名门吗?结果呢?
“他在哪?”
“天……天字一号房……罗爷,小的什么都说了,求您……”
罗艺没有再听他废话,长枪一横,用枪杆重重拍在他的嘴上。
“咔嚓”一声,满口牙齿尽碎。
“我没问的,你不要说。”
说完,他不再看地上的死狗,提着依旧滴血的铁枪,一步步,踩着楼梯,走向二楼。
红莲坊的楼梯是花梨木的,雕着繁复的鸳鸯戏水图样,踩上去本该是温润无声。
罗艺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在楼梯上盖下一个血印。
这便是他的奈何桥,只不过,他是从地狱,走向人间索命。
楼下血腥,楼上靡靡。
两个世界,一线之隔。
轰!!!
枪尾撞碎房门,一股酒色财气的浊浪扑面而来,却被他一身的杀气,瞬间冻结!
他的目光越过满室奢华,如利剑般,直刺那张巨床。
纱幔后,几具白花花的□□,仍在不知死活地蠕动交缠着。
床边,一个身着华贵锦袍的青年,正斜倚在软榻上,手中端着一只夜光杯,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床上的“活春宫”。
他面容俊秀,却透着一股被酒色掏空了的苍白,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高高在上的笑意。
正是清河崔氏三公子,崔珏。
听到撞门声,崔珏的眉头微微一皱,连头都懒得回,只是不耐烦地说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没见本公子正忙着吗?滚出去,自己把手剁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颐指气使的、刻在骨子里的傲慢。
仿佛让下人自断其手,不过是叫人端茶倒水一般随意。
可惜,他今天碰见的是地狱修罗。
他没有等到预想中的求饶惶恐声。
等来的是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杀气。
崔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他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当他看到门口那个持枪而立、浑身血腥的青年时,瞳孔一震。
“你是谁?”他强装镇定地问道,语气中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在他看来,长安城里还没有人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罗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掠过崔珏,落在了软榻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一个身穿灰衣,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正襟危坐,手中捏着两颗铁胆,缓缓转动。
从罗艺进门的那一刻起,房间里所有人都被他的煞气所慑,唯独此人,呼吸依旧平稳,眼神古井无波。
甚至在看到罗艺手中的铁枪时,他的眼中还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高手!
罗艺心中瞬间有了判断。
崔氏的嫡系公子出门,身边果然带着真正的好手。
“我再问一遍,你是谁?”崔珏见罗艺不答,脸色沉了下来,“不说,你的舌头就不用留着了。”
“我来,是为一个人讨债。”
罗艺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昨夜,城西乱葬岗,一个叫赵如烟的歌女。”
“她咽喉里,有三根淬了毒的银针。”
“我猜,是你的人做的。”
听到“赵如烟”三个字,崔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哦……原来是那只不听话的小野猫啊!”他放下酒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罗艺,“怎么?你是她的姘头?来为她报仇?”
他笑得更加放肆:“一个下九流的婊子,死了就死了,居然还有人来送死。有趣,真是有趣!”
他转向那灰衣中年人,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吴先生,把他的四肢打断,留一口气,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骨头是如何一寸寸被敲碎的。”
那被称为“吴先生”的灰衣人,缓缓站起身。
那姓吴的灰衣人,动了。
并非起身,而是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灰烟,重新凝聚成了站立的姿态。
他揣入怀中的不是铁胆,而是他身上最后一丝“人”的气息。此刻,他那双眼中再无浑浊,只剩下两点足以烧穿人灵魂的死星。
“公子赐死,”他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在摩擦,“是你的造化。”
话音,还在空气中。
他的人,却已抹除了两人间的距离!
没有前冲,没有蓄力,他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原地,瞬间挪移到了罗艺的面前!脚下的地毯无声地凹陷,是被一股无形的“势”所碾压!
那双干枯的手,不再是爪,而是五柄淬了剧毒、专门撕裂气管的古刃,带着一股死亡的恶臭,直锁咽喉!
这是超越了技法的——杀戮本身!
电光石火间,罗艺的瞳孔并非收缩,而是炸开!
像一滴墨,在清水中骤然绽放!
在他脑海最深处,那个沉睡了千年的兵仙之魂,终于睁开了双眼!
他不退。
不挡。
在那手爪即将触及自己咽喉的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猛地向左侧沉肩,整个人以一个违反常理的角度扭曲,同时,手中的铁枪如毒龙出洞,不是刺向吴先生的身体,而是精准无比地,刺向了他前冲路径上的……地面!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
枪尖与坚硬的青石地板碰撞,溅起一串火星!
借助这一刺的反震之力,罗艺的身体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出半丈,堪堪躲过了吴先生的致命一击!
而吴先生一击落空,前冲的力道却已用老,身形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高手相争,胜负只在这刹那之间!
“死!”
罗艺口中爆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他只是手腕轻描淡写地一“抖”。
那杆铁枪,就像是巨兽打了个哈欠,随意地摆了一下尾巴。
但这一“摆”,却掀起了一道贴地的死亡涟漪!
吴先生引以为傲的速度,在这道涟漪面前,像个笑话。他引以为傲的杀招,更是幼稚得可怜。
他脸色剧变,因为他感受到的不是杀气。
是戏谑!
是更高阶的生命体,对自己这只猎豹发起的挑衅,表达出的不屑与玩味!
他怒吼一声,强行拔高身形,试图脱离这片屈辱的地面。
然而,这正是那头巨兽,希望他做的。
那道横扫的枪影,在半空中违反常理地一“折”,如同毒蝎扬起了尾刺!
自下而上,精准无比!
所有的变招,快得不像人间武学,更像是罗艺的一个念头,直接作用在了枪尖之上!
“噗嗤!”
枪尖入肉三分,精准地凿穿了吴先生的膝盖骨。
没有惨叫。
吴先生的吼声被极致的痛苦瞬间掐断在喉咙里,只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嗬嗬”悲鸣。
他那魁梧的身躯,像是被顽童扔出去的破烂玩偶,在空中划过一道毫无尊严的弧线,最终,将自己和那幅价值连城的字画,一同砸成了垃圾。
他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膝盖处,一个血洞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
一招!
仅仅一招,崔氏重金聘请的高手,废了!
房间内,瞬间落针可闻。
床上的男男女女,早已吓得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崔珏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哀嚎的吴先生,又看了看那个持枪而立、宛如魔神的青年,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惹上的,不是一个愣头青。
而是一个真正的……活阎罗!
罗艺没有去看地上的吴先生。
他提着枪,枪尖的血珠缓缓滴落,一步步,走向已经面无人色的崔珏。
“现在,”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如同死神的宣判。
“我们可以好好聊聊,那三根银针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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