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微光,像一把钝刀,割开了长安城沉沉的夜幕。
罗艺拖着疲惫不堪、浑身浴血的身躯,回到了位于云阳县的罗家府邸。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从后院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攀援能力,如一只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
崔家的报复,如影随形。
府尹韦仁寿给的三日之期,更是悬在头上一道催命符。
罗艺悄无声息潜入自己的房间,迅速脱下那身早已被鲜血和污泥浸透的衣服。用烈酒清洗着手臂上被弩箭划开的伤口。剧烈的刺痛,让他轻微皱一下眉。
他用用白布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望着镜中的自己,陷入沉思。
镜中的青年,面色无一丝血色,眼神亮得吓人,像两簇在黑夜中熊熊燃烧的鬼火。
“账册……”
罗艺低声自语。
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破局点。
京兆府的公堂是一张吃人的网,他不能再踏进去。他必须找到一个足以让崔家无法掩盖、甚至能直接捅到皇帝面前的惊天罪证!
而红莲坊的账册,就是那把钥匙。
作为清河崔氏在长安最重要的销金窟和情报站,那里的账册绝不仅仅是记录着迎来送往的流水账,更可能隐藏着崔家与“暗莲”组织,乃至与外族交易的铁证!
然而,经过昨夜的一番大闹,此刻的红莲坊,必然已经变成了龙潭虎穴。
罗艺很清楚,崔家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立刻转移或销毁那本要命的账册。
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抢在他们动手之前!
当夜,二更天。
长安城万籁俱寂,只有巡夜的更夫偶尔敲响的梆子声,给这死寂的城市带来一丝活人的气息。
一道黑色的影子,如同一片被夜风吹起的落叶,悄无声息地掠过坊间的屋脊。
正是罗艺。
他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紧紧地包裹住他矫健的身躯。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闪烁着寒星的眸子。他的背上,没有带那杆招摇的乌铁长枪,而是斜插着一柄精巧的短刃,那是他从父亲的兵器架上取来的,更适合潜行与近身搏杀。
远处,平康坊灯火如常,像一张画皮,掩盖着长安的腐烂。
红莲坊,就是这张画皮上,一道刚刚被划开的口子。
门口死寂。
无头石狮,像具被啃烂的尸体,嘲笑着昨夜的一切。
罗艺没走正门。
他绕进后巷,那股馊臭味,就是他最好的保护色。
攀墙!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多余,指尖、脚尖,像铁钩一样精准地嵌入墙缝。
这不是什么绝世轻功,这是战场上活下来的本事!
他翻上屋顶,像一片影子融入更深的黑暗。
揭瓦,无声。
单眼凑近,瞳孔瞬间收缩成针!
——换人了!
院子里,昨夜那些挨打的货色,一个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几十条崔家养的狗!
黑衣、横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巡逻的路线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刁钻、狠辣,几乎封死了所有死角。
罗艺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阵势,不是防贼,是围猎。
在等他这条大鱼,自己撞上来!
更让罗艺心头一凛的是,在几个关键的制高点,如假山顶、阁楼的窗后,他还敏锐地捕捉到了几缕微弱的金属反光。
那是……弩!
是昨夜在乱葬岗出现过的那种军用强弩!
崔家,已经把这里当成了一座军事要塞来防守!
“看来,那本账册,比我想象的还要重要。”
罗艺心中冷笑,这反而更坚定了他要拿到账册的决心。
罗艺的视线,就是一张网,瞬间覆盖了整个红莲坊。
前院,堂、舍,皆为诱饵。
后院,厢房、杂役,皆为掩护。
唯有那座被木板钉死的二层小楼,门口守着四条恶犬,像一颗毒瘤,藏在最深处。
——账房!
找到了!
他没有急,像一头蛰伏在草丛中的孤狼,连心跳都与夜风的频率合一。
猎人,需要等待。
等待猎物,自己露出咽喉的那一刻!
一炷香……两炷香……
在他那融合了兵仙记忆的大脑中,下方这张由人命编织的防御网,所有的漏洞,都被一一标记、放大!
——来了!
两队巡逻兵交替的瞬间,在那张网上,出现了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痕!
这道裂痕的存在时间,短得甚至不够人眨一次眼!
三个呼吸!
对于罗艺而言——足够了!
就是现在!
罗艺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屋顶滑下,落地时,双膝微曲,脚尖先着地,发出的声音比猫走路还要轻。
他落地的位置,恰好是一处假山的阴影里。
他没有丝毫停留,身体紧贴着墙根,如同一道流动的黑影,朝着那座独立的二层小楼疾速掠去。
三个呼吸的时间,他几乎是贴地飞行,在巡逻队转身的前一刹那,成功地潜入到了小楼的阴影之下。
门口的四名守卫,站得如四尊铁塔,目不斜视。
硬闯,绝无可能。
罗艺从怀中掏出一颗石子,屈指一弹。
石子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无声无息地飞出十余丈,轻轻地打在了远处院墙角的一个空酒坛上。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夜晚,显得异常清晰。
“谁?!”
门口的四名守卫中,有两人立刻警觉地喝道,提着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机会!
就在剩下两名守卫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的瞬间,罗艺动了!
他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从阴影中暴起!
手中的短刃,不知何时已经反握在手。刀柄,而不是刀刃!
“砰!砰!”
两声沉闷的击打声,几乎同时响起!
罗艺的身影快如闪电,手中的刀柄精准无比地,分别重击在两名守卫的后颈要害!
那两名守卫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双眼一翻,软软地倒了下去。
罗艺眼疾手快,在他们倒地之前,一手一个,将他们悄无声息地拖入了更深的黑暗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一个呼吸的时间。
罗艺迅速扒下一名守卫的外衣套在自己身上,压低了帽檐,然后用短刃撬开了账房的门锁,闪身而入。
账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味道。
罗艺反手将门关上,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吹亮。
微弱的火光下,只见这间不大的房间内,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上面堆满了密密麻麻的账册。
足有上千本之多!
“该死!”
罗艺心中暗骂一声。
瞬息时间,要从上千本账册中找到那本关键的密账,无异于海底捞针!
而且,外面那两个被引开的守卫,随时可能回来!
他没有时间了!
罗艺的目光在书架上飞快地扫视。
他的大脑高速运转着。
韩信的记忆告诉他,越是重要的东西,越是让人们最大意的地方。越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
它一定就混在这些普通的账册里,但又有着某种特殊的规律!
罗艺的视线,终落在了书架的编排方式上。
一般账册都是按照年份、月份排列的。
唯独……
在记录着“大业十二年,十月”的那个架子上,有一本账册,摆放的角度,与其他所有账册,有着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倾斜!
就是它!
罗艺心中一动,立刻上前,抽出了那本账册。
账册的封皮是牛皮的,上面只写了“杂项”二字,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迅速翻开。
里面的内容,让他眉头紧锁。
里面没有明细账目,只有一堆杂乱无章、毫无逻辑的符号、图画和人名。
有的是一个圆圈,旁边跟着一个“胡”字;有的是一把弯刀的图案,后面跟着一串奇怪的数字;有的是一个女人的侧脸,旁边标注着“裴”……
这,是一本加密的账册!
罗艺看不懂。
但,凭直觉,罗艺知道,这东西,绝对就是他要找的!
他没有时间去研究,更不可能将这本账册带走。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记下来!
罗艺深吸一口气,双眼死死地盯着账册,韩信那过目不忘、堪比人形计算机的超凡记忆力,在这一刻被催动到了极致!
他的瞳孔中,无数的符号和图案飞速闪过,被他硬生生地烙印在了脑海深处。
他重点记忆的,是昨夜赵如烟出事前后,以及崔珏名字出现的那几页。
一页……两页……三页……
就在他即将记下第四页内容的时候——
“铃铃铃——!”
一阵尖锐的铜铃锐响,从脚下轰然炸开!
夺命机簧!
他心头一凛:账册是饵,亦是陷阱!
“刺客!杀了他!”
院内咆哮四起,脚步声如千军万马,杀意沸腾!
暴露了!
罗艺眼中寒芒一闪,“啪”地合上账册,精准归位。
他转身,“破军心法”内劲灌注于足,直冲窗口!
“轰!!!”
厚木板如朽木般爆裂!
他的人,已如一头九天鲲鹏,悍然跃出!
“放箭!射死他!”
下方,数十名崔氏死士早已就位!
“咻咻咻——!”
一片由“破甲狼牙箭”组成的死亡黑云,当头罩下!
绝杀之局!
罗艺眼中却尽是嘲弄!
短刃脱手,化作流光,“钉”的一声,死死钉入对面廊柱!
“深海蛟筋”绳索如灵蛇弹出,缠紧刀柄!
他借力一荡,身形划出匪夷所思的诡异弧线!
致命箭雨,擦着他的头皮呼啸而过!
待得身形落定,他已如魔神,稳立于对面屋顶!
“追!换破甲劲弩!压住他!”
下方护卫发出气急败坏的嘶吼。
罗艺不敢停留,展开“魅影迷踪步”,在屋顶上疾奔。
身后是追魂的弩箭,脑中是索命的密账。
他知道,今夜,他已扼住了崔家的咽喉!
几个起落,他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只留下红莲坊,一片无能的狂怒。
许久,罗艺在一个死角小巷现身。
他剧烈喘息,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打湿。
此番,虽夺得先机,却也彻底将自己,从暗处,逼到了明面!
崔家的报复,必将是倾尽全族之力的疯狂绞杀!
他抬头,看着天边那一抹死灰。
那死亡的倒计时——
已不足两日!
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摆在他面前——
那本加密的账册,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符号,到底代表着什么?
该如何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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