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卷着燥热的晨光，扫过宁海一中整片塑胶操场。
开学典礼永远枯燥得统一，上千名学生整整齐齐坐在塑胶板凳上，头顶是刺眼的大太阳，耳边是校长拿着话筒冗长又催眠的开学致辞。
蝉鸣聒噪，人声恹恹，整片操场死气沉沉，几乎大半学生都在底下偷偷摸鱼，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靠在邻座肩头打瞌睡。
贺辞就属于摸鱼大军里最明目张胆的那个。
他懒懒散散坐在塑胶板凳上，后背不挺、脑袋耷拉，坐姿散漫得没一点高中生样子，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头，拉链半开，里面的白色T恤松松垮垮。
他侧头戳了戳旁边睡得东倒西歪的陆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欠兮兮的笑意：“醒醒，别睡了，再睡待会儿校长点名，你直接流着口水上台，给全校表演个现场社死。”
陆衍猛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一脸生无可恋：“哥啊，校长这致辞比安眠药还管用，以后上课睡不着就放他这段。再说了，今天上台挨批的又不是我，是你贺大少爷，我慌什么？”
这话精准戳中重点。
昨天贺辞顶撞教导主任、屡次违规不穿校服的事闹得年级皆知，学校特意把他的检讨安排在开学典礼公开播报，算是新学期第一个杀鸡儆猴的典型。
贺辞啧了一声，单手撑着下巴，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径直望向操场最前方的高二方阵。
高一队伍在后排，高二高三依次往前排开，视野不算绝佳，但他眼神够准，一眼就锁定了那个格外惹眼的身影。
程致安坐在高二理科班的第一排，身姿挺得笔直，脊背线条端正利落，标准的三好学生坐姿。
他穿着规整合身的全套校服，领口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清冷干净的少年气质，在一众懒散的学生里格外突出。
阳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上，睫毛纤长，垂着眼安静听着台上讲话，周遭的喧嚣好像都自动与他隔绝。
贺辞看得出神，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看什么呢，眼睛都快黏人身上了。”陆衍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瞬间了然，凑过来八卦，“又看人家学霸呢？我说哥，你能不能收敛点？”
“啧……屁话多。”贺辞随口回了一句，眼神都没挪回来，语气坦荡又理直气壮。
陆衍被他噎得无语，扶额叹气：“没救了。
贺辞不反驳，只是弯了弯眼尾，心情好得不行
就在这时，程致安身侧的两个人动了动。
谢迟手肘撞了撞身旁的怀瑾夙，压低声音笑着调侃：“看后面，贺辞的视线快把致安盯出洞来了，这专注力。”
怀瑾夙温温和和勾了勾唇角，目光扫过后排明目张胆偷看的少年，轻声道：“这小孩胆子挺大，全校开学典礼，还敢这么明目张胆走神看人。”
程致安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清冷的眉眼波澜不惊，只是耳尖那抹极淡的绯红，再次悄悄浮现。
他不用回头都知道，后排那道滚烫直白的视线，一定属于贺辞。
从昨天开始，这个小学弟就格外偏执，送牛奶、占食堂、送书包、一路尾随相送，喜欢写在眼里、落在行动里，热烈又直白，从不遮掩半分。
热烈的偏爱猝不及防闯进他一成不变的清冷生活里，让他一贯平静的心跳，总是不受控制地漏掉半拍。
“致安，你就真一点不动心？”谢迟不死心追问，“人家小孩长得好看，性格鲜活，对你又专一，全校独一份的偏爱，多少人羡慕。”
程致安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好好听典礼。”
短短四个字，直接终结话题。
谢迟和怀瑾夙对视一眼，无奈失笑。
台上的校长终于结束了冗长的致辞，清了清嗓子，拿着话筒正色开口：“新学期伊始，纪律为先。近期我校出现多名违反校规校纪的学生，为严肃校风，现通报高一新生贺辞，多次无视校园着装规定，态度散漫，纪律意识薄弱，接下来由贺辞同学上台，公开作出检讨反省。”
话音落下的瞬间，全场瞬间安静两秒，紧接着，整片操场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目光齐刷刷锁定高一队伍末尾的贺辞。
“就是他啊？开学第一天就告白学神的那个？”
“我听说他超拽，连教导主任的话都不听，这次终于被抓典型了。”
“关键人家成绩还很好啊。”
无数道好奇、吃瓜、看热闹的目光落过来，贺辞却半点不慌。
他慢悠悠站起身，随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校服外套依旧松松垮垮搭在肩上，姿态散漫，一点没有犯错检讨的愧疚感，反倒像上台领奖的。
陆衍仰头看他，小声加油：“兄弟，稳住，别丢人，写点正经的，别瞎搞。”
“放心。”贺辞回头冲他挑眉一笑，底气十足。
他手里攥着那张昨晚随便乱写的检讨纸，纸张皱巴巴的，一看就是临时应付的产物。
脚步不紧不慢，穿过层层人群，一步步走上主席台。
台上，阳光直射下来，落在少年身上，他身形清瘦，眉眼张扬，明明是来检讨认错的，气场却比领奖的学生还要嚣张几分。
宋磊站在一旁，看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压低声音警告：“态度端正点！好好念！别给我乱说话！”
贺辞乖巧点头，态度敷衍：“知道了老师。”
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贺辞随意站定，目光下意识越过千人操场，精准落在高二第一排的程致安身上。
隔着人山人海，两人视线猝不及防相撞。
程致安的目光清冷沉静，稳稳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贺辞心头微微一颤，嘴角忍不住上扬，连眼神都软了几分，拿着检讨纸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下一秒，他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慢悠悠开口。
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清晰又干净，少年音色澄澈，偏偏语气懒散随意，一点没有检讨该有的诚恳愧疚。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各位同学，大家好，我是高一（三）班的贺辞。”
开头规规矩矩，台下众人还以为他要正经反省，纷纷竖起耳朵听着。
唯有熟悉他的陆衍，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贺辞就彻底放飞自我。
“本次开学典礼，我非常荣幸上台检讨，主要反省本人近期屡次违反校园着装规定、纪律观念淡薄、自我约束能力差等多项问题。在此，我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对此进行深度反省。”
他念得慢条斯理，语气平平淡淡，像在念无关紧要的课文。
“开学以来，我多次偷懒，忘记穿戴全套校服，有时候嫌热脱外套，有时候嫌麻烦不系扣子，无视学校规章制度，给班级抹黑，给年级带来不良影响，也辜负了老师的悉心教导。”
台下一片寂静，所有人静静听着。
教导主任脸色稍缓，还行，开头还算正常，没乱说话。
可没等他放心两秒，贺辞的骚操作接踵而至。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乱写的检讨内容，照着纸张，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深刻反思，我之所以不爱穿校服，不是故意顶撞校规，纯粹是个人审美过于独特。我私下认为，自己的私服比较好看，一时被美貌迷惑，迷失自我，才屡次违规。”
“噗——”
前排好几排学生直接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压抑的开学典礼氛围瞬间彻底崩盘。
“别人检讨认错，他检讨自己太好看？”
“这位哥也太敢说了吧！全校第一个把自恋说得这么光明正大的！”
此起彼伏的憋笑声传遍全场，贺辞竟然还有点小荣幸。
教导主任脸色瞬间黑透了，站在旁边疯狂瞪他，眼神恨不得当场把他拎下去。
贺辞视而不见，心理素质超强，面不改色地继续念，语气格外真诚：
“经过老师的严厉批评与耐心教育，我已经彻底醒悟。美貌不能当饭吃，帅气不能抵校规。身为宁海一中的学生，应当以校纪校规为先，收敛个人自恋，端正仪容仪表，不再因为贪图好看而违规违纪。
“除此之外，我在校态度散漫松懈，没有严格遵守学生日常行为规范。在此我郑重保证，从今往后，我一定严于律己、遵守校规、认真听课、端正态度，做一名合格的高中生。”
他念得有模有样，态度诚恳，可结合前面那句自恋发言，怎么听怎么滑稽搞笑。
台下的笑声根本停不下来，连不少严肃的老师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高二方阵里。
谢迟直接笑弯了腰，压低声音跟怀瑾夙吐槽：“我靠，这小孩也太有意思了，别人检讨痛哭流涕，他检讨自我调侃，还顺带自恋一把，开创宁海一中检讨新流派了。”
怀瑾夙眼底也漾着浅浅笑意，轻轻点头：“胆子不小，心态极好。”
唯独程致安，依旧安安静静坐着，清冷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张扬耀眼的少年身上。
他念检讨的样子认真又搞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鲜活热烈，像一束撞进灰暗里的光。
程致安看着看着，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
耳尖的红色，愈发明显。
台上，贺辞还在继续输出自己的奇葩检讨。
“我深刻认识到，散漫懒惰是学习最大的敌人。我之前态度不端正，过于随心所欲，浪费了宝贵的学习时间。在此我立下flag，新学期洗心革面、努力学习，奋起直追，争取早日追上年级前列的优秀同学，向全校榜样看齐。”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小声起哄。
谁都知道，他嘴里的年级榜样，指的就是稳坐年级第一的程致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是检讨，分明是当着全校的面，明目张胆地表白、明目张胆地追人！
全程整篇检讨，半句违规早恋、当众告白的字眼都没有，完美避开所有敏感内容，偏偏字字句句，都藏着指向程致安的小心思。
高明，又嚣张。
贺辞念完最后一句，干脆利落地收尾：“以上就是我的全部检讨，我会严格改正，恳请各位老师同学监督！我的检讨完毕，谢谢大家！”
话音落下，他微微颔首，姿态坦荡，没有半分羞愧。
话筒一关，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哄笑声，比校长致辞的掌声热烈十倍不止。
开学典礼彻底沦为贺辞的个人名场面。
教导主任脸都绿了，快步上前接过话筒，强行压下全场的笑声，板着脸道：“肃静！检讨态度不够端正！下不为例！全体学生引以为戒！”
贺辞乖乖站在一旁，低头装乖，耳朵却悄悄看向高二的方向，心里偷偷猜测，程致安现在会不会觉得他很傻，会不会忍不住笑他。
等主任训完话，示意他可以下去。
贺辞转身，步履轻快地走下主席台，少年身影挺拔，迎着满场目光，坦然又自在。
一路走回高一队伍，沿途全是打量、调侃、吃瓜的眼神，他全然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待会儿散场，要去找程致安。
刚坐回位置，陆衍立刻凑过来，笑得拍大腿：“我的哥！你是真敢啊！牛逼！”
贺辞挑眉，一脸淡定：“实话实说而已，我又没说错。”
“你可真够自恋的。”
开学典礼剩下的流程过得飞快，经过贺辞这波搞笑名场面前置，剩下的所有讲话都显得枯燥无味。
终于等到散场指令，全校学生有序散场。
人流涌动，浩浩荡荡，操场上瞬间热闹起来。
贺辞不等队伍解散，直接拎着塑胶凳子，熟门熟路地拨开人群，目标明确，直奔高二方阵。
陆衍在身后喊他：“哥！不等我一起走啊！
贺辞头也不回地挥手：“你先回教室，我有事！”
不用问都知道，所谓有事，就是去找程致安。
陆衍早已习惯，无奈叹气，认命地独自收拾东西。
另一边，高二队伍刚刚解散，谢迟正勾着程致安的肩膀开玩笑：“可以啊致安，你的小粉丝今天太给力了，一场开学典礼，直接全校出名，现在全校都知道高一有个贺辞，为了你立志考年级前列。”
怀瑾夙缓步跟在一旁，温声附和：“小孩很真诚，也很勇敢。”
程致安刚背起书包，闻言淡淡开口：“他只是正常反省。”
嘴上这么说着，可眼底的柔和，却藏不住分毫。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的少年身影快步冲了过来，穿过拥挤的人群，稳稳停在三人面前。
贺辞微微喘着气，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眼神亮晶晶的，第一时间锁定程致安，完全无视旁边的谢迟和怀瑾夙。
他直直看着程致安，眉眼弯弯，带着点刚刚做完大事的小得意：“学长，你刚刚听见我的检讨了吗？”
谢迟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逗他：“听见了，全程高能，全校都听见了，贺辞同学自恋语录火爆全场。”
贺辞不在意别人调侃，目光依旧黏在程致安身上，执着地等他的回答。
程致安抬眸看向他，看着他眼底满满的期待，沉默两秒，轻轻吐出几个字：“嗯，听见了。”
“那我表现怎么样？”贺辞往前凑了半步。
程致安看着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清淡淡，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还好。”
他就知道，学长不会觉得他胡闹。
一旁的谢迟啧啧两声，悄悄跟怀瑾夙对视一眼
“学长，我就知道。”
其实我感觉程致安是属于闷骚型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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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开学典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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