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连下两天大雪,厚雪把路面垫高了几厘米,好在苏荷的车底盘离地高,车身抬高的设计专门适配藏区的雪天,要换作普通轿车就容易卡底了。
雪后艳阳高照,直直落在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最高的那几个山尖尖冒着点点金光,有些晃眼,为了保证道路安全,苏荷还是把遮阳板放了下来。
谷屿坐在副驾闭眼,手撑在车窗边托着头。
藏区一旦下雪,卫生院就别想过安生日子,各种意外一桩接一桩接上门。昨晚他一口气接了十几个急症外加两台手术,其中一个动手术的男人上山砍柴时脚下打滑,手里的柴刀直接劈在左侧大腿上,刀刃直接捅进皮肉里。
男人痛得撕心裂肺地喊叫,方圆几百米的村民都纷纷围过来。雪天山路崎岖,等村民把人抬到院里,裤腿早被血浸透冻成硬块,出血量看着触目惊心,把几个年轻护士吓得尖叫。
谷屿刚把高烧三日不退的孩子处理好,出来就看到这一幕。
给男人腿部大范围用碘伏消毒后,谷屿才小心地固定刀柄,慢慢将那把柴刀取出。刀口劈开大块股外侧肌,刀刃差一点就戳到了股动脉,麻醉医都忍不住感叹这人真是福大命大。
没有扎破股动脉,事情就没到最坏的地步。谷屿取出刀具后用止血钳挨个夹住皮下不断渗血的血管断端,又用电凝灼烧止血,清创。不到两个小时,男人就被推入普通病房了,谷屿安排了护士给他注射破伤风针。
另一位手术患者是个老牧民,下雪天因为自家几只山羊跑丢,半夜摸黑进山赶羊。山里风大雪急,加上大半夜的四周乌漆嘛黑啥也看不见,老牧民看见灌木丛里闪过一团黑影,以为是落单的羊,情急之下往前踹了一脚。
结果那根本不是羊——是一截冻得僵硬的枯树桩。
老牧民一脚蹬空加撞击,重量全部压在右腿,树桩硬生生戳穿了他的右侧足底,从脚心贯穿到脚背,木刺和冻土全部扎进跖骨缝隙里。
这还不止,他整个人重心失衡往一旁倒,头上背上手上全是被树杈划伤的血痕,要不是守林员路过听见有人喊救命,怕是一整晚都没人能发现他。
老牧民的伤口创面又脏又乱,谷屿全麻后都不敢乱动那根树桩,只能一点点扩创暴露跖骨,仔细剥离嵌进骨缝里的碎木渣,一丁点残留都不能留,不然后期必定化脓坏死,严重就得截肢。
这两台手术就花费了他四个小时,中途本该由他负责的急症病人全都压在了岑靖身上,两个人一晚上完全没合过眼,水都没喝过几口,谷屿从手术室出来摘下手术帽,就听到岑靖和护士互诉苦水。
岑靖:“我真无语了我现在才喝上水,我刚去厕所,尿都是黄的。”
护士:“我还有一小时我就到点下班了,哎哟太累了。”
雪天,是整条村的噩梦。
以至于谷屿现在对远处的雪山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
路面积雪厚薄不均,车子时不时碾过暗藏的凸起,车身也跟着猛烈颠簸。谷屿稍没注意,脑袋就在玻璃上连磕了三下,那声音大得苏荷都忍不住踩了刹车。
谷屿捂着头:“......”
苏荷转头,眼里带着担忧:“你怎么样?疼不疼啊?”
谷屿本来心里一股子火,见苏荷很是紧张他的样子,那团怒火好像又散了点。
“不疼。”
苏荷伸手捞过后座的一个酷企鹅抱枕,放在他怀里:“来,你垫着这个吧。”
谷屿盯着酷企鹅耷拉下垂的八字嘴,问道:“这企鹅怎么一脸生无可恋?”
苏荷听到轻笑一声,缓缓解释:“我前段时间在网上买的,之前在公司加班,对着成堆报表啊,核算资金到半夜时,一抬眼看见它这副又拽又丧的样子时就觉得很好笑,感觉就很像打工人真实写照。”
谷屿将抱枕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确实,这表情看着比我还消沉。”
“还是很可爱的嘛,我压力大睡不着时,抱着它坐一会儿心里就能放松不少。”她转头瞥了一眼,“哎哎,你挡我后视镜了。”
谷屿立马把抱枕放下,枕在脑后,肩颈被柔软包裹,右脑的钝痛稍稍缓解了。
他重新闭上眼,问:“你会经常失眠吗?”
苏荷目视前方:“嗯...压力大的话会睡不着。”
“会睁眼到天亮吗?”
苏荷回想了下:“偶尔吧,要是短时间内要想太多东西,大脑一整晚都在运转,就会。”
她打了个转向灯,方向盘一转拐出察察公路,这条被网上称为最惊险的进藏线之一,已经被她前前后后跑了不下十回,窄处错车的半个车轮贴着山壁挪,还得翻越三座四千多米的垭口。
天气好点就是碎石坑洼,雪天就要命了,厚雪把坑洼盖得严严实实,肉眼看根本分不清哪里凸起哪里凹陷,路边还有大片流沙坡,风一吹碎石带着雪往车顶一顿砸。
苏荷每次过老虎嘴隘口都得绷紧神经。跑多了就习惯了,靠车轮颠簸的细微手感分辨暗藏的坑包,哪里容易打滑,哪段容易落石,垭口哪个弯最急,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谷屿仍然闭着眼,等她顺利拐出了公路才淡淡道:“我有个法子,你下次失眠的时候可以试试4-7-8呼吸法。”
“那是什么?”苏荷轻踩油门,加快了车速。
“吸气4秒,憋气7秒,再呼气8秒。拉长吐气时间能使交感神经被激活,心里就平静下来了。”
苏荷狐疑地看他:“还有这种说法?我下次试试。”
谷屿双手环胸,歪了下头:“嗯,等回去后我给你个东西,缓解失眠的。”
“好啊。”苏荷爽快应下,“但我自从来到这里后,失眠没那么频繁了。”
西藏这片土地壮阔,没有高楼大厦遮挡视线,放眼望去只有绵延千里的高原,层叠的雪山融入天际。因为山川足够宏大,能包容下所有紧绷的情绪,大自然慷慨地张开怀抱,于是那些盘旋在心头的焦虑,都会被这片无垠天地尽数稀释。
这里是青藏高原啊。
动物们被这样的天地滋补着,人类也在氧气有限的高原之上努力生存着。
所有世俗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在这片大地,都变得渺小且不值一提。
苏荷把车停入县医院停车场,她看了眼表,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
这次开会主要是与祥和医院援藏专家团对接器械的采购,以及展开后续远程医疗网络搭建的细节,而早在和祥和医院敲定合作前,苏荷就询问过谷屿是否有意愿,让他的所属医院参与到项目当中。
所谓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嘛,谷屿可是号称儿外神手,既是三甲医院的主心骨,手里握着稳定的院内资源,还是援藏干部的一线医生,牧区的医疗短板他这段时间早就摸了个透。
有他牵头对接,苏荷直接少走一大半弯路,她要是不把这个绝妙的好机会把握住,那她还是趁早拎包回家吧。
谷屿当时一口就答应了:“行啊。”
苏荷提出这个想法甚至没过三秒:“你就这么答应了?”
她完全不信,这人甚至还低着头在写病历。
“对啊,我答应你。”
“你这也太儿戏了!”苏荷拉开椅子坐下,郑重道,“我是说认真的,你们院心脏专科的经验丰富,这边高发的心脏疾病刚好能补上缺口,而且你们还有器械的调配渠道,这样后面采购运输就不用担心会出岔子。”
她嘴不停说了一大串,谷屿听了一半都忍不住抬头,苏荷对仁惠居然做了这么详细的背调。
“而且你来西藏也有一段时间了,卫生院的情况你最了解,两方对接起来也不用反复磨合。所以,我是真的很希望仁惠医院能加入项目组。”
声音终于停下,两人四目相对。
谷屿将一杯水递给她:“说了这么久,渴了吧?”
苏荷有些恼了:“谷屿。”
“好了。”他放下笔,转过身正对她,“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真的愿意答应你让仁惠参与项目。”
抛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私心不谈。单说工作,苏荷推进的项目是实打实能盘活整个藏区的医疗线,要是能实施远程问诊,偏远地区的病再也不用长途跋涉往县医院赶,新器械的落地也能补上缺少的设备,大大减轻了他们这群援藏医生的工作压力。
至于私心,谷屿不会拒绝苏荷的任何一个请求。
她想要的,他会让她得偿所愿的。
苏荷皱起眉:“可是,光你答应也没用啊。”
凡事讲究个白纸黑字,谷屿这种口头承诺是作不了数的。苏荷必须得拿到医院官方盖章的合作意向函和资源调配授权书,双方合作才能正式启动。
谷屿当时只是随意点头,说这事交给他,让她安心等消息。
苏荷大概想了下,院内逐层审批签字,文件最快也得三四个工作日才能到她手里。谁知道隔天两人碰面,谷屿直接把一叠整齐,每页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给她。
苏荷一开始还满头雾水,摸到纸上凹凸的印章纹路,瞠目结舌:“这也太快了吧,你们医院审批不用排队报备吗?这效率说你是院长我都信。”
谷屿垂着眼看她一脸诧异的模样,语气平淡:“嗯,我父亲是院长,援藏项目走的内部通道。”
苏荷:“......”
她整个人当场石化。
理智让她打开手机搜‘仁惠医院院长’,屏幕上跳出来的姓名是谷任诚,照片也能看出来谷屿和他有些相像。
苏荷抬着眼,半天没回过神。
谁敢想啊,她两万买下的帅气司机,居然是大三甲医院院长的亲儿子。
别人挤破头争取的专项资源,绿色通道,对他来说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的事。
苏荷又好气又好笑地啧了一声:“谷医生还是...太低调了。”
低调得也太离谱了!
过了很久,苏荷翻着手里一叠文件,忍不住问:“那你当初选择来援藏,你父亲没拦着你吗?”
在她的认知里,一般院长家的孩子,大多留在市里大医院发展,或者出国深造,谁愿意跑到高原吃苦。
谷屿说:“他很支持我,只跟我说行医在哪里都一样,有能力就多帮缺医少药的地方,这也是做医生的初衷。”他侧过头,看着她,“况且来到这里能遇到你,很值得。”
苏荷脸一热,慌忙移开视线,把文件收进公文包:“行了,材料很齐全,之后跟祥和医院对接我会通知你的。”
她想了想,还是正式地伸出了手:“谷医生,欢迎你的加入。”
谷屿从兜里抽出手回握,脸上带着轻浅笑意:“往后项目上的事,有劳苏小姐关照了。”
两人走进会议室,祥和的专家团全都站起来迎接,领头的笑着上前:“这位便是仁惠的谷屿大夫吧,久仰大名啊,你可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儿科金手指啊!”
谷屿从不爱这些客套吹捧,这些专家在医界摸爬滚打多年,油嘴滑舌很是了得,谷屿不愿同他们玩文字游戏,名利场的事情不需要放到手术台上。
他微微颔首,态度谦和:“老师客气了,都是本职工作,今天过来主要还是配合各位老师对接项目,还望老师多多指教。”
领头的见状立刻接话:“谷屿大夫这是哪儿的话,我们要向你请教才是。”
谷屿话音利落:“老师言重了,咱们直接进入正题吧,不耽误各位老师时间。”
众人纷纷落座,立马翻开手头资料,会议正式开始。
祥和的专家先开口,想多添置一批心脏相关的急救设备,藏区氧气稀薄,最常见的问题就是老人小孩的心脏疾病,可这批器械个头大,冬天要是走察察公路这种险路运送,路上很容易磕坏,运过来后日常维护也是个难题。
苏荷在本子简单记下:“预算我这边没有问题,但维护的额外开销不在原先计划里,得商量清楚各方怎么分摊,而且山里信号差,远程连线很大概率会卡顿,遇上急症很耽误判断。”
谷屿紧跟着接话:“苏小姐说得没错,不少山沟里连网线都没有,单靠无线网撑不起实时问诊,我的想法是先给每个乡卫生院单独装小型会诊设备,器械分批次运送吧,避开暴雪时段。”
专家们相视一笑,觉得这法子是可行的。
领头那位又皱了眉:“还有一事儿,我们院能外派过来坐诊的专科医师有限,轮换周期只有三个月,等设备全部装好,本地医护要是没人能熟操,设备再好也是白费功夫,我们希望三方能联合开设线下培训课,分批带教乡镇医护。”
苏荷快速把这条诉求划重点:“这点确实是长远隐患,培训是刚需。”
谷屿立马应下:“这事我这边能协调,仁惠心内科有固定援藏排班,往后每次过来驻院的医师,都会留出时间给本地医护实操教学,线上也定期开直播授课,手把手教他们操作和病症判别。”
领头的听完松了口气,顺着这条思路,开始逐项核对各类监护仪,急救呼吸机的采购数量。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暗了。
几位专家对谷屿赞许有加,先前只知道谷屿这名字在医界广为流传,仁惠医院院长和医协副主任委员的独生子啊,三代从医,医学世家,免不了养出几分娇矜傲气。结果今天一会面,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谷屿闻言一笑:“各位老师实在过奖了,救死扶伤是职责所在,真正把控预算,承担项目风险的是苏小姐,没有她的统筹,光靠你我,再好的资源也没法安稳送到百姓手里。”
专家们纷纷朝着苏荷点头:“是是是,苏小姐绝对称得上女中豪杰,我们真心感谢苏小姐愿意牵头这个有意义的项目。”
突然被放到话头上,苏荷不好意思地抿唇笑。
一位专家又提议:“大伙儿好不容易一聚,一起下馆子吃顿好的吧。”
另一位专家也附和:“是啊,正好边吃边聊聊实操,也能多交流交流心得。”
苏荷眼神征询谷屿的意思,他一晚上没合过眼,睡眠本来就严重不足,一大早又跟着她跑山路开长会,现在整个人怕是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谷屿察觉到她投过来的目光,轻轻点头示意无妨,转头应下:“好,我同苏小姐都没问题。”
“那咱们走起!”
眼前各位都是祥和资历深厚的老专家,很少会一同出外对接一个项目,能挑出六个到场参与洽谈,看得出上头很看重苏荷这次的医疗改善项目。
大家都是头一回见面,要是推辞饭局只会给人产生距离感,之后项目有事要协商反而难开口了。
何况谷屿是真心敬仰在座各位,祥和是国内顶尖三甲医院,这支专家团更是在心内外科,神内外科,骨科和重症领域深耕多年,心得交流那可是难得一遇。
至于专家团对他说话客气,谷屿很清楚,不过是顾及他父亲是惠仁院长,母亲又是医协主力骨的身份。但他不需要优待,大家靠一顿饭敞开了说话最好,也能给苏荷稳住专业形象,对后续项目进展大有裨益。
馆子就在隔壁街,一行人没开车,沿着街边走过去。
天边染上一层橘色晚霞,有位牵着放生羊的当地人路过,羊的两只耳朵都缀着经幡,五色布条随着风晃悠,一身雪白的毛蓬松厚实,完全不怯生,看得出被主人养得很好。
店面不大,是云南特色菜馆,木桌木椅,碗筷裹着塑料膜,苏荷忽然有种在厦门吃海鲜大排档的感觉。
分座位的时候,苏荷想到外面是传菜口,下意识想让几位专家坐在里头,姿态放得十分谦卑。
领头的老专家立马摆了摆手:“姑娘快别这么拘谨,咱们如今都奔着一个目标忙活,别整这些,就跟寻常街坊下馆子一样自在。”
旁边另一位头发花白的专家也跟着说:“对,你俩小年轻乖乖坐里头去。”
这话直白得...苏荷和谷屿对视一眼,齐齐笑出声,坦然坐到内侧桌边。
菜一道道端上桌,专家们也彻底打开话匣子。
期间,那位姓贾的心内科老专家聊起判断心脏危象的土方子,偏远山区缺少精密仪器,光看唇色的话,平原患者要是唇色发紫尚且能说是缺氧,但高原百姓常年处于低氧环境,嘴唇本就泛紫。
他指了指谷屿的嘴唇:“你看,谷大夫现在的唇色也有点发紫。”
苏荷也把头凑近了看,还真是紫紫的。
她看得认真,整得谷屿有些不自然。
其实只是他睡眠不足,血液循环慢了,去氧血红蛋白增加后,唇色就会在视觉上呈现青紫色。
而老专家的土方子就是按压指甲三秒再松开,普通人三秒内就能回血,但若是心衰或者瓣膜反流的病人,回血迟缓,指甲会长时间泛青。顺带再看眼底,要只是暗沉但没有水肿,那就是过度劳累。要是一按一个深坑,十有**是心脏问题。
于是谷屿又被当作教学例子,另一位专家都忍不住开口:“谷大夫你昨晚是不是没休息好啊?”
谷屿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大家瞬间了然。
几位专家你一言我一语补充,一顿饭从头聊到尾,专家们聊到兴头还主动给两人夹菜,一群人如同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谷屿偶尔会顺着话题补充这边的情况。苏荷很少插话,坐在旁边多听多学。
她顾虑着谷屿身体撑不撑得住,吃饭时一直留意他的状态。
天色不早了,几人走出饭馆后再次握手道别,说是下次见面可能就是在手术台上了,大家都笑着说期待各位高手过招的名场面。
姓贾的老专家再次开口:“那就提前祝谷大夫和苏小姐新年快乐了。”
对哦,后天就是元旦了,苏荷才想起来。
谷屿:“也提前祝各位老师新年快乐。”
苏荷也道:“元旦后见了。”
上车后,她担心地问:“你还好吗?我看你精神越来越差了。”
“嗯我没事。”谷屿手撑着座椅后枕,偏过头,确实是有点累了,但他不想让苏荷担心。
苏荷垂眼望了下,探身扯过他身侧的安全带,扣上。
谷屿闭着眼,完全忘记安全带这回事,她靠近时身上那点若隐若现的香水味钻进他鼻腔,垂落的发丝扫过他的脸颊,他惊了得睫毛轻轻颤了颤。
人在闭眼时,其他感官反应会更强烈,特别是在车厢狭小的空间里,谷屿感觉那股气息迟迟散不掉。
惹得他更心烦意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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