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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渴望表达爱(上)

雪停了大半天,天敞亮得很,高原的冬天就是看着太阳高高挂起,晒在身上却没什么热气,风一吹还是凉飕飕地往骨缝里钻,透心的凉。

巴桑阿姨拎着整袋冬青稞种,领着温筱渝和梁泽年蹲在自家田里。

冬日的坡地看着光秃秃一片,满山野草全枯成土黄色,田埂也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全是碎干土,也就这会儿冻土表层被阳光晒软了一点,刚好能下种,要换成昨天根本刨不开土。

巴桑阿姨给了两人各一对胶皮手套,这样握铁镐不会磨手,冻土也不会冻得手指发麻。

温筱渝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活利索的衣服,内层就一件加绒的黑色长袖,外边还套了件羽绒服和厚围巾。

从来不穿秋裤的她为了保暖还是穿了一条,外头还有一条厚绒的深灰卫裤,总之怎么保暖怎么来,干活儿可不是开完笑,她已经做好了在外头冻好几个小时的准备。

她之前说要帮村民们干活还真不是空口说大话,昨天她就帮南门村口的左达大爷劈柴来着,只是刚开始不太适应砍柴的斧头,握斧姿势歪歪扭扭,要么举得太低劈不到木柴芯,要么发力过猛,斧头直接打滑擦着木柴滑出去。

左达大爷看她好笑,便拉着她手把手教,从脚怎么站稳到手臂如何发力,一一给她讲了个透,她站在一旁如同在课堂上听课一般,慢慢找准诀窍,直到完整劈开一块木头,给她激动的发了个朋友圈。

评论清一色的【震惊!我没看错吧,大小姐是在劈柴吗!?】

苏荷看到评论后,也同上了一条。

温筱渝看到也不恼,笑着回【日行一善】

所以说西藏这地方是真有点说法,再娇生惯养的人,在这儿待久了脾性都会被慢慢磨掉,会让人不知不觉想要跟随当地人融入到他们生活当中,城里带来的浮躁心气,到了这儿不知不觉就被压下去了。

巴桑阿姨随手抓了把种子在手里,动作迅速往田里撒,一边教他们:“种青稞是有门道的,撒的时候不能一把就撒出去了,太密了,开春苗的时候挤在一起会抢营养的,长出来跟没吃饭似的细细弱弱的,收不上粮食。”

温筱渝发问:“那要一点点撒吗?”

巴桑阿姨抬起头:“诶,也不是,要是舍不得放就会稀了,这么大块地呢,空着就可惜了,折个中就好了。”

两个年轻人都没干过这个,站在田埂上手足无措,看着偌大一片空地不知道从哪下手。

“来,你们看。”巴桑阿姨摊开手心,抓起一撮种子,“就抓这么多左右,然后顺着一条直线撒开,均匀一点,就跟做饭撒盐似的,不也是要均匀一点撒嘛。”

这么说梁泽年就懂了,也跟着从袋子里抓了一把青稞种,尝试着上手。

但温筱渝湛长这么大还真没做过饭...

管他呢,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顶多就是一开始吃点瘪,多听多学,到后面自然就上手。昨天劈柴的时候她就悟透了这个理。

她学着样子抓了几粒,手都不敢抬太高,结果一抖撒得零零散散,东一坨西一块的。

温筱渝有点不好意思:“阿姨,我是不是撒得太乱了。”

梁泽年看得直笑,被温筱渝狠狠瞪了一眼。

巴桑阿姨笑着帮她调整手势:“没事没事,第一次干都这样。”调整完后带着她撒,果然好了不少。

巴桑阿姨又接着说:“种子浅浅埋一点土就行,不用深埋,这儿土层薄,冻得深,要是埋深了发不了芽。过几天下雪也没事,正好给种子保温了。”

温筱渝一边撒一边听着,她有些惊讶,‘下雪’和‘保温’俩词居然是可以相提并论的。

日光倾洒在脊背上,远处梅里雪山横在天地尽头,峰顶积着厚雪,在云底下白得发亮,三个人就这么弯着腰,一点点撒种、盖土。

苏荷到的时候,温筱渝灰头土脸的在暖炉边啃冰棍。

巴桑阿姨家里取暖的途径是通过焚烧牛粪,家里烧茶做饭也是以牛粪为主要燃料,高原冬天山高树少,植被长得慢,要是大家还是持续砍柴烧火,不用几年山头的树木就全秃了。

家家户户都靠着一块田谋生过日子,一旦水土流失,整片生态都会被破坏。

所以当地有一部分村民都习惯烧牛粪来取暖做饭,粪便是天然的废料,不用费力气砍树,又能保护山上的草木,晒干了就能烧,一块普通大小的干牛粪通常能烧上一小时,体积大,被压实了的牛粪饼更是能烧上几个小时。

加上牦牛都是食草动物,粪便里大多都还有未消化的草本纤维,所以闻不出什么异味。

所以温筱渝呆呆地蹲在旁边啃冰棍,因为她没发现那是牛粪。

苏荷瞥了眼炉子,又看了眼温筱渝,她正埋头跟手里的冰棍较劲,努力让啃咬的速度超过融化的速度。

苏荷看她好笑:“小卖部的阿姨都没想到,她这冰棍还能反季卖呢。”

温筱渝这才注意到苏荷站在门口:“冬天的冰棍就是好吃。”

“怎么不见梁泽年?”

温筱渝说:“村长把他叫走了。”

苏荷“哦”了一声,搬来一把椅子,说:“牙都给你冻掉,坐这里。”

“不去,这里暖和。”温筱渝没动。

苏荷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她:“......你知道旁边烧的是什么吗?”

温筱渝也回了一个‘看傻子’的表情:“煤炭呗,你没见过吗?”

“哈哈...”苏荷笑了笑,“那是牛粪。”

温筱渝:“?”

温筱渝捏着冰棍的手一僵,啃咬的速度落了后就开始融化,糖水顺着她手背往下流。要是五雷轰顶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夸张,那么现在就是这个成语的具象化体现了。

温筱渝跳起来时还带着残影,没等苏荷反应过来,她已经跑到门口去掸身上的...粪灰,伴随着干呕的动作,她难受的表情把苏荷看得直眯眼。

巴桑阿姨刚好拿着小扫帚出来扫炉壁的细灰,看见苏荷就笑得开心:“小荷过来啦。”

苏荷转头应了一声:“诶巴桑阿姨,我来给你扫吧。”说着她走上前。

“不用不用,灰大,会弄脏衣服。”巴桑阿姨没把手上的扫帚给她,又看到站在门口露出苦样的温筱渝:“筱渝怎么站门口去了?外头冷啊。”

温筱渝整张脸皱成一团,嘴角向下垮着,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阿姨,里头坐着太热了,到外边凉快凉快。”

“你这样一冷一热容易感冒的嘞,而且这都烧差不多了。”巴桑阿姨低头瞧了眼,炉膛里几乎只剩灰白色的粉末状灰烬,她想起什么,“你嫌脏啊?”

巴桑阿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就好像已经见惯了似的,整得温筱渝都不知道应该给什么反应,到底是要点头还是摇头,最后情商还是败了阵,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巴桑阿姨一点没生气:“牛粪很干净的,我见你刚刚还靠着炉子,我以为你知道的嘞。”

所谓无知者无罪,温筱渝怎么都想不到那里面是粪便啊!

苏荷同巴桑阿姨解释一通后,阿姨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哎哟笑得我,我说这小姑娘倒是特别,虽然这牛粪是真挺干净的,但我们自己人也不会蹲在炉子旁边,我心里还想这姑娘真是老实。”

温筱渝真希望现在来一架UFO把她抓走吧,地球上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她都不敢想自己居然在粪便旁边心安理得地吃完了整根冰棍,这是多么荒唐的一件事。

巴桑阿姨清完粪灰后看了眼时间:“哎哟,小荷你能帮我捡两袋牛粪回来不?我要把朗布给曲玛送过去,她急着给她爱人织八拉嘎呢。”

‘朗布’就是当地的氆氇,指的就是藏族人家手工织出来的羊毛布料,巴桑阿姨掀开门帘进屋,抱了三卷叠得整整齐齐的朗布,一卷是藏红底配奶白格纹,一卷纯黑,还有一卷是柔软的驼色。苏荷摸着就感觉暖和。

苏荷收回手:“行啊交给我。”

巴桑阿姨把火钩子和蛇皮袋给她,又补充道:“要是太重的话你就搁地上,晚点我让多吉来拿,他和朋友出门耍去了。”

多吉是巴桑阿姨的儿子。

“没事儿我能拿,巴桑姨你放心去吧。”苏荷催促她。

巴桑阿姨走后,苏荷从包里摸出湿纸巾帮她把脸上的灰擦干净,又问:“走不走?”

温筱渝任由她擦着,虽然百般不愿,但她自己说好的要帮村民家里干农活,而且她坐了这么久是真没闻到一点粪便的异味,既然村民都敢用它来烧水做饭,她确实没什么好怕的。

“走就走!”

话出口容易,克服心里那道坎是最难的。

温筱渝看到满草地牛粪那一刻还是捂着鼻子吐了...

其实是真的没什么味道的,只有草味,但温筱渝会自动在脑子里臆想出一种味道,比如人的粪便,这就让她接受不了。

苏荷自顾自地拿起火钩子,手腕轻轻一挑,就把一块圆扁的干牛粪勾住边丢进蛇皮袋里,一块接一块,动作熟门熟路,碰到边角碎裂的小块,就直接用钩子扫进袋底。

温筱渝站在草地边捂着鼻子:“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苏荷慢悠悠道:“我帮巴桑阿姨捡过两次了,第一次也跟你一样觉得膈应,捡多了就好了。”

“真假的,你不觉得...恶心吗?”温筱渝想想还是不敢靠近。

苏荷手里的火钩又勾住一块,随手抖了抖上面的干草碎土:“你是因为知道它是什么,所以你才会觉得恶心,但它其实并没有怪味,不说的话我还以为是普通的石头呢。再说了,家家户户全靠这个烧火取暖,这可是过日子的宝贝。”

她故意使坏,把那坨东西往温筱渝那儿怼了下,吓得她直接弹开。

谷屿和骆大夫经过,看到两人在草地打闹,谷屿喊了一声:“苏荷。”

苏荷停下,望向他:“谷医生。”又注意到旁边站着的骆祥,“骆大夫好,你们去哪儿呀?”

谷屿说:“义诊,这两天下雪生病的人太多了,我和骆大夫索性上门义诊,他们不用两头跑也方便点。”

卫生院这两天热闹得很,一有降雪,山里老人小孩接连着感冒发烧,卫生院一个时间段就只有两个大夫在岗,统共就四只手,要是有一个要去做手术,那就只剩一个独扛。

大厅长条凳挤得满满当当,咳嗽声和低声喘气的声音混在一起,病菌交叉感染,且候诊队伍直接排到院门外面,冷风里站着不少还病着的村民,一吹,病得就更严重了。

谷屿也兜不住这场面震撼的诊高峰,不少腿脚不便的老人来回折腾山路,一趟来回要耗大半天,所以谷屿就想着上门巡诊,宁愿自己多跑两趟,也不想折腾村民。

苏荷点了下头:“噢,去阿珠家看看吧,她早上说她阿爸腰酸背痛来着。”

“行。”谷屿记在本上,多问一嘴,“他能站起来吗?”

“能,他早上还去干活儿了,我不知道他这会儿回家没,你去看看吧。”她想拧开水瓶,手一滑没拧开。

谷屿自然地拿过,拧开,又递回给她:“好,我知道了,晚上一起跨年吧。”

一切都很自然,连这句不知道是询问还是陈述的话也一并自然地被他从他口中带出来,话锋转变之快让苏荷直接愣住。

温筱渝识趣地挪远了一点,为了掩饰,顺手拿起一旁的火钩子,反应过来这玩意是用来干嘛的,又默默放下。

苏荷余光瞟了她几眼,怎么说,就跟小孩和大人一起看电视剧,看到亲密片段就会假装自己很忙,温筱渝就是这样。

苏荷把目光转回到谷屿脸上:“嗯,我晚点来找你吧。”

“没事,我来接你。”谷屿看到不远处的蛇皮袋,“一会儿你要是拎不动的话就和我说,不要逞强,伤筋动骨一百天。”

苏荷也跟着往那个方向看,虽然她自己一点儿也不在意,甚至还是挺乐意干这事的,毕竟比较简单,也不费劲,但要是谷屿在的话,苏荷心里还是有种别扭的尴尬。

她下意识把火钩子往身后藏了藏,催促他离开:“行啦,快去吧。”

谷屿看出了她的窘迫,他抬起手,毫无芥蒂地用指腹抹去了她脸上的灰土,动作放得很轻。

“嗯,我走了。”他提着急救箱离开。

温筱渝目睹全程,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尾音拖得老长:“哟~”

苏荷抿紧嘴懒得理她,拎起一袋满当当的牛粪袋直接塞到她怀里,恶狠狠道:“要是摔了你就完了,温筱渝。”

温筱渝瞬间脸都绿了,手猛地往后缩,脚下意识地抵住袋边不让它摔倒,看苏荷提着另一袋走远了,她一步一挪跟拖着什么洪水猛兽似的,走两步就停下来干呕两声。

“苏荷!你公报私仇!”

温筱渝在后面大喊,苏荷在前面笑,还顺势加快了脚步。

苏荷回宿舍冲了个澡,巴桑阿姨感谢她们今天帮忙,让她们今天留下来吃饭,大家开开心心一起跨年,其实藏族这边过公历新年没有藏历新年隆重,但邻里之间还是愿意凑在一起热闹。

山里平时各家各户也住得散,难得能聚齐乡里街坊,趁着跨年围炉吃饭说笑,也算借个热闹寓意来年平安顺遂。

温筱渝自然是没问题的,她还叫上了梁泽年一起,但某人就不行了。

温筱渝洗完澡来到苏荷宿舍吹头发,她来得急没带吹风机,一直都借苏荷的用。

她插上插头,随口一问:“你跟谷医生,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苏荷刚想回怼她,就听到她接着说:“我说真的,你们也有一段时间了吧。”

回怼的话卡在嘴边,被苏荷咽回肚子里,她不太喜欢别人打听自己的私事,特别是感情之类的事情,她始终觉得这应该只是两个人之间需要考虑的,和别人无关。

但现在更像是,她从来都没有认真的,平静的想过这件事,与其说是别人在打听,更像是她有意要逃避这个话题,也是在避免自己去面对这份情感。

半晌,苏荷发问:“你觉得他怎么样?”

她承认,自己在感情这件事上的确很笨拙,她不知道该做什么,该怎么去表达自己的想法,也不知道怎么去回应一份喜欢,如果...如果谷屿是喜欢她的话。

温筱渝吹着头,瞟了她一眼:“我怎么知道,我说的不作数,这得看你自己。”

在温筱渝的观念里,就正好和苏荷相反了,她从小在被无限宠溺的环境中长大,父母,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把她捧在心尖上疼爱,一点苦都不会让她受,所以温筱渝喜欢会直说,不喜欢也会直说,爱恨都摆在明面上。

在感情方面,温筱渝看上谁就大大方方示好,要是没好感,也绝不会拖着吊着,她长这么大连感情的苦都没吃过,最苦的可能就是每天朝九晚五的上班。

苏荷有点为难:“我不知道,我描述不出来。”

“你喜欢他吗?你想和他在一起吗?”

吹风机发出轰隆隆的声响,苏荷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好好思考这个问题。

她别开脸,指甲又开始不自觉地扣着指腹:“喜...喜欢的。”

“好好说!”温筱渝摁停了吹风机,头发还半湿着看她,两人莫名像身份调转了似的,温筱渝此刻的语气更像是老大,一个二十六岁在给一个二十八岁上情感指导课,甚至温筱渝自己都没谈过恋爱。

苏荷特别虚心地接受了这个转换,认真道:“我喜欢他,也想和他在一起。”

“那就跟随自己的心,去爱吧。”

苏荷去花店订了一束白玫瑰,她不知道谷屿会喜欢什么花,但她自己会经常想起他穿着白大褂的模样,也许他会喜欢白色,所以她选了白玫瑰搭配尤加利叶。

她穿了一条较为正式的白色羊绒长裙,头发盘成低丸子头,中间穿插了一支银饰发簪。

没有等谷屿来接她,苏荷自己去卫生院找他了。

谷屿正和沈秋阳交代普通病房有两个病人需要重度观察,二人都是急性高原肺水肿,白天躺病床上吸了半天氧情况有所好转,结果一到晚上降温,病情又反复了,咳嗽也带着淡粉色痰液,躺都躺不平,只能靠在床头大口喘气。

谷屿伸手调整了氧流量,说:“持续高流量吸氧,不能停,把备用的呼吸机准备好,一旦呼吸衰竭就上机。”

沈秋阳立刻应声记录:“激素和利尿剂我已经按时推注了,要不要再加一组扩血管的药物,缓解肺部淤血?”

“加,剂量按重症标准来。”谷屿直起身,语气不容置疑,“高原肺水肿发展速度很快,一旦出现意识模糊,必须第一时间干预。”

“明白。”沈秋阳抬头擦了下额角的汗,“谷大夫你快回去吧,这边有我盯着放心。”

谷屿点头,说:“嗯,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就离开病房,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准备给苏荷发信息。

“谷医生。”

谷屿抬头,目光越过整条走廊落向尽头。

头顶白炽灯的灯光直直打在苏荷身上,她缓步向他走来,银簪被灯反照出细碎的光亮,随着她的步伐一闪一闪。

谷屿瞬间站定,手里还捏着病历夹,就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周遭嘈杂的人声和仪器的嗡鸣声逐渐淡出他的耳膜,眼前只剩她朝他坚定走来的身影。

四目相对,谷屿仿佛又看到三年前坐在演播厅里肆意张扬的女孩,只是这一次,她的目光穿透了冰冷的镜头,实实在在地落在他身上。

他有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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