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元年,冬,十月廿三。
????盛朝天京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从子时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细碎的盐粒,到后来便成了鹅毛,纷纷扬扬地铺满了九重宫阙。值夜的宫人们缩在廊下呵着手,小声抱怨着这鬼天气,没人注意到钦天监方向那扇紧闭了三十年的观星阁木门,在寅时三刻忽然开了。
????钦天监正裴衡披着单薄的道袍站在风口,仰头望着漫天大雪,面色惨白如纸。
????他已经在阁中跪了整整一夜。
????昨夜子时,他照例登台测星,却见紫微垣中那颗沉寂了百年
的帝星骤然一亮,光芒大盛,竟将周遭的辅星、弼星尽数逼退。紧接着,太微垣震荡,天市垣倾斜,一道紫气自北极而下,直直坠入人间 —— 那方向,正是皇城大内。
????裴衡活了六十七岁,当了四十年钦天监正,从未见过如此异象。
????他颤着手翻开《开元占经》,又翻出先帝朝留下的《星变录》,越看越是心惊。紫微帝气,向来只应天子。可今夜这帝气所落之处,分明是……
????"皇后娘娘的寝宫。"
????裴衡喃喃出声,话音未落,便听得皇城深处遥遥传来一声钟响。
????那是景阳钟。
????景阳钟只在两种时候响:皇帝驾崩,或 ——
????"皇子降世!"
????宫道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一个小黄门跌跌撞撞地跑来,冻得青紫的脸上却带着狂喜:"裴监正!裴监正!皇后娘娘发动了!"
????裴衡手里的《开元占经》"啪" 地掉在了雪地里。
????他顾不得去捡,提着袍角便往皇后的凤仪宫跑。雪灌进他的靴子,刺骨的寒,可他心里烧着一团火 —— 如果,如果那帝气应验的是个皇子,那盛朝将迎来一位前所未有的圣君;可如果……
????凤仪宫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人。
????皇帝萧景桓站在殿阶下,身上还披着寝衣,外头胡乱罩了件狐裘。这位年仅二十四岁的年轻天子,此刻全然没了平日的从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陛下," 裴衡扑到阶前,重重叩首,"臣…… 臣有要事禀报!"
????萧景桓低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紧锁:"何事?"
????"臣昨夜观星,紫微帝气大盛,直落中宫!" 裴衡的声音在发抖,"此乃…… 此乃天命所归之兆啊陛下!"
????殿阶下响起一片抽气声。
????跪在地上的妃嫔、太监、宫女们面面相觑,眼中神色各异。天命所归?皇后娘娘腹中是男是女尚未可知,钦天监正便敢断言 "天命所归",这若是位公主……
????萧景桓的眼神也变了。
????他盯着裴衡看了许久,久到裴衡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才缓缓开口:"朕知道了。退下吧。"
????"陛下……"
????"朕说,退下。"
????裴衡不敢再言,叩首退至一旁。
????殿内的嘶喊声一阵高过一阵。皇后沈氏这一胎怀得极稳,太医署早就算准了日子,说是冬至前后。谁也没想到会提前这么多天,更没想到会撞上钦天监口中的 "紫微帝气"。
????萧景桓负手立在雪中,雪花落在他眉睫上,凝成细小的白霜。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等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地高兴,或者…… 让他不得不压下某些念头的机会。
????"哇 ——"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那哭声极亮,极清,像是一柄新铸的剑出鞘时的铮鸣,又像是深山中某种神鸟初啼。跪在外头的人全都愣了一瞬 —— 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婴儿哭声,不像是柔弱的新生儿,倒像是某种生来便该立于高处的生灵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殿门开了。
????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喜色,跪倒在萧景桓面前:"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一位公主!公主康健,哭声洪亮,是个…… 是个极有福相的孩子啊!"
????萧景桓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公主。
????不是皇子。
????他低头看着那个襁褓。婴儿的脸还皱着,红彤彤的,看不出什么福相。但那双眼睛已经睁开了,黑漆漆的,正正地望着他。
????那不像是一个初生婴儿该有的眼神。
????没有混沌,没有迷茫,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仿佛她早就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也早就知道 —— 自己降生于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萧景桓的心莫名颤了一下。
????"陛下," 裴衡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紫微帝气,凤鸣之声,此乃……"
????"住口。" 萧景桓冷冷地打断他。
????他伸手接过那个襁褓,动作生疏却小心。怀中的婴儿忽然不哭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像是盛着一整个星空的倒影。
????"传旨," 萧景桓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皇后诞育皇嗣有功,赐金百两,锦缎千匹。公主……"
????他顿了顿。
????"赐名,明昭。封号,昭宁。"
????"昭宁" 二字出口,殿阶下众人的神色更加复杂了。
????昭,光明也。宁,安宁也。这名字本身没什么不妥,可加上那个 "昭" 字 —— 明昭,明昭,日月昭昭,何其明亮,何其张扬。
????一个公主,怎配得上这样的名字?
????但没人敢质疑。
????因为就在萧景桓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凤仪宫檐下积压了整夜的白雪,忽然开始融化。不是慢慢化,而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融,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在殿阶前汇成一小片水洼。与此同时,御花园方向传来一阵骚动,有太监连滚带爬地跑来,跪在地上语无伦次:
????"陛下!陛下!御花园的梅树…… 梅树开花了!"
????十月,大雪天,梅树开花。
????萧景桓抱着怀中的婴儿,缓缓转过身,望向御花园的方向。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晨光即将刺破云层。而在那微弱的晨光里,他仿佛看见了一道紫气,正从凤仪宫的屋脊上升腾而起,直入云霄。
????"裴衡。"
????"臣在。"
????"你昨夜观星,可有记录?"
????"有…… 有星图,有占辞,都在臣的观星阁中。"
????"烧了。"
????裴衡猛地抬头:"陛下?"
????"朕说,烧了。" 萧景桓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声音平静得可怕,"皇后诞下嫡长女,祥瑞之兆,朕心甚悦。但紫微帝气之说,妖言惑众,从今往后,不许再提。钦天监若有人胆敢外传,诛三族。"
????裴衡浑身一颤,重重叩首:"臣…… 遵旨。"
????萧景桓不再看他,抱着怀中的婴儿大步走进殿内。
????殿中弥漫着血腥气和药香。皇后沈氏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见皇帝进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被萧景桓按住了。
????"别动。你刚生产,好生养着。"
????沈氏的目光落在那个襁褓上,眼中瞬间涌上了泪:"陛下…… 是个女儿……"
????"女儿怎么了?" 萧景桓在榻边坐下,将婴儿轻轻放在沈氏身侧,"朕看她,比十个儿子都强。"
????沈氏的眼泪落了下来。
????她知道这句话有多重,也知道这句话有多轻。
????重的是帝王金口玉言,轻的是这天下从开国至今,从未有过女子继承大统的先例。
????"明昭," 沈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脸,"母后对不起你……"
????襁褓中的萧明昭忽然动了动。
????她的小手从锦被中伸出来,在空中虚虚一抓,竟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然后,她转头看向自己的母亲,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类似 "情绪" 的东西。
????那不是在哭。
????那是在看。
????像是在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这个将她带到世间、却又为她哭泣的女人。
????窗外,天光大亮。
????盛朝第一位嫡长公主,在这一日降生于紫微帝气、凤鸣梅开之中。
????没人知道,钦天监正裴衡在退回观星阁后,并没有烧掉那张星图。
????他坐在阁中,对着那张画满了朱砂标记的羊皮纸,枯坐了一夜。天亮时,他在占辞的末尾,用极细的笔添了一行小字:
????"帝星入女命,乾坤或将易。百年后,史笔如刀。"
????然后将它卷起,封入了一个铁匣,埋在了观星阁的地下。
????他不知道的是,很多年后,当那位公主提着剑踏入钦天监时,会亲手挖出这个铁匣,会在那行小字旁边,用朱笔批下另一行字:
????"史笔如刀,朕即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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