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航是被疼醒的。他记不清上次有这般感觉,是何年何月的旧事了。头昏脑胀,视线里先映入几件晃眼的纯白大褂,众人皆是头戴浅蓝色手术帽,面戴医用口罩,低声交流着什么,见他醒来也不曾停下手中的动作。
顺着最近的手臂看过去,那指尖捏着一根弯针,细如发丝的缝合线正在腹部狰狞的伤口中穿梭。针尖牵动神经,萧航闷哼一声,青筋突突冷汗直冒,终于想起来白毛蜘蛛倾倒时,自己本以为它是强弩之末,心下一松,没想被殊死钉住,硬生生吃了一钩。
迷迷糊糊间,他欲抬头,嘴角刚牵动,隐约听见一句“麻醉剂量不够”,随即手腕的血管一凉,意识又开始模糊。
再次醒来,目之所及皆是昏暗,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花香和药水的气味,意识逐渐撕开黑暗中的每个缝隙,萧航睁开右眼逡巡。床头亮着幽幽的光源,白粉墙,十分厚重的窗帘将日光和时间一并隔绝,外罩着层浅蓝色的薄纱。床对面是一米来高的架柜,透明柜门,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的摆设。
柜子上摆着釉色温润的花瓶,瓶中插着一支白色洋桔梗和数朵红丝绒雏菊。花瓣下横放个相框,反光看不清相片内容,奇怪的是,照片似乎只有左半张。
喉咙干燥难耐,萧航想扭个头,微微一动,登时“嘶”了一声,左侧人影蓦地站起身,人未至,音先到,一声嚎叫把萧航满脑子的疼啊渴啊都震飞了。
“萧哥!我的天呐,你终于醒了!”
他无法扭头,那身影从床尾绕到这一侧。
男子身着巡卫队队服,与这精神干练不相匹配的,是眉梢眼角透出的纨绔气息。萧航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可惜他有十年没跟地球人接触过了,只得用眼神示意自己认识他。
那人显然读懂了萧航的目光,也不恼,咧嘴露出口白牙,笑道:“萧哥,我是祁知白啊!”
萧航愣了半晌,眨眨眼,自那干涸的喉管中挖出一声“呃?”。满心疑虑难解,很想多问两句,奈何有心无力,只得轻轻发出个气音,“水……”
好在祁知白虽然曾经傻,现在应该是痊愈了。
他立刻起身倒水,杯子碰得叮当响,半杯水洒在桌上,胡乱用袖子擦两下,端着水杯凑过来。
水浇了萧航半边脸,祁知白又着急忙慌地扯了两张纸,“哎哟萧哥你担待着,我也没照顾过人。”
……并没有痊愈。
没力气同他计较,温凉的水滑过喉咙,萧航方才活过来,将左眼睁开,虚虚地问:“你……”
祁知白兀自拉过椅子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萧哥啊,你怎么会在蛮巫啊?洛明烛跟我说去找莫安远,结果送回来个满身是血的你,给我魂儿都吓飞了!洛明烛说不能惊动其他人,还好我爹给我配了全套的私人医生。莫安远怎么一回事啊,哎哟莫述那老头子要知道可还得了,估计过几日又该得啵得啵……”
他这嘴只要张开,往往就刹不住车,萧航忍着把桌上水杯塞他嘴里的冲动,耐着性子听完了。
原来他失血过多昏迷后,洛明烛当机立断,找到已是界防调度长的祁知白,将自己带进堡垒救治,夏迩是异种,无法通过双子星门,被送往墨利萨。莫安远大概是心中愧疚,主动要求跟去。祁知白进入巡卫队后,他富五代的爹不惜每年花费数百万养了一支私人医生团队,只负责少爷的身康体健,萧航第一次醒来时见到的那些白大褂便是。
无需萧航多问,祁知白就像个没有封口的倒斗,突突突突全盘托出,“你都睡三天了,洛明烛早上刚被叫去汇报,我这才来替他。萧哥哎,你都不知道我刚看见你那会儿,心里那个五味杂陈啊!跟看我爹的集团报表似的,看不明白,但很刺激。几年了?退队之后谁都说没见到过你,我们还在你家蹲守来着,结果你跟蒸发了似的!现在感觉怎么样?饿不饿?吃海参不?大补!等下啊哥,我打电话给营养团队……”
明知他从小就是这么个碎嘴,可是突然重逢,萧航一时之间接受无能,此刻气息奄奄,大有下一瞬被吵死的风险。终于,轻柔的风自门口吹来,送来花香,一声“前辈”救萧航于水火,顿时令他如释重负。
洛明烛快步走进视野,他同祁知白穿着相同的队服,剪裁得体,线条非常流畅,衬得肩若削成。拉链自颈部下延至前腰,形成独特的“Y”字形视觉引导,收束得腰如约素。肌肤映雪,眼下淡淡的青影着实突出,显然这几日没怎么合过眼。一进门,目光越过祁知白,迫不及待地落过来,眼睛好似压着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极轻的“你醒了”,再没有多余的字了。
萧航勉强在嘴角扯出个弧度,算是回应。
“啊不能吃啊,行行,先输液?那玩意儿营养跟得上吗?啧,好好。”祁知白见洛明烛走过来,挂断电话,“烛子回来了?坐,我正跟萧哥聊天呢。”
萧航翻白眼,明明是被单方面叨叨。
洛明烛坐过来,温婉的黑眼睛中,不但映着萧航的倒影,还透着满当当的担忧。
睡得头发凌乱无序,太折损形象了。
他张了张口,很想调侃两句,话压在喉咙里,最后还是无奈的变成一声“水”。
洛明烛用手背试试水温,起身重新续杯,到外面翻出吸管,将吸管用指尖捏着送到萧航嘴里。萧航咬着吸管喝完一杯,胃里涌进暖流,就开始犯困,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眼睛。
睡了醒,醒了检查,检查完上药,上药后又睡。
休整一个日夜,萧航感觉伤口开始发痒,手指能动了,嘴也张得开了,他第一件事就是骂祁知白,“没被那白毛蜘蛛送走,差点儿被你这嘴送走!”
原来人说话用力,腹部也会跟着用力,骂完这句,萧航咧着嘴,无声地“哎呦”两句,瞪着罪魁祸首。
祁知白是洛明烛的舍友。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响来,一个十道封条封不住嘴,萧航让老师给二人圈到一个屋里。他想得挺好,洛明烛性格孤僻,让祁知白多跟他唠唠说不定有奇效;祁知白虽有大少爷脾气,但洛明烛全当他是蠢,丝毫不介意。
最重要的是,洛明烛嗜甜如命,祁知白常常犯低血糖。
结果,二人后来确实统一战线了,就是方向不太对——洛明烛会在祁知白又被忽悠着请客时,惜字如金的帮他骂一句“滚”;祁知白则在洛明烛再次倔驴似的累晕在训练中时,大声夸一句“牛.逼啊兄弟又晕了”。当两人极力在萧航面前,展示自己毫无变化的蜕变时,萧航只能无语凝噎地想:凑合养着吧。
罪魁祸首祁知白毫不反思,笑嘻嘻道:“萧哥,这不是你教我的吗?徒弟学得好,师傅应该欣慰才是。”
萧航闷声哼哼,“这大概叫反噬。”
洛明烛坐在床边,手里稳稳地端着碗。精致的汤匙中是祁知白的营养团队精心设计出的滋补汤,他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将勺子凑近萧航的嘴角。
总感觉这模样有些奇怪?萧航心里嘀咕,面上不显,问道:“你是要喂我吗?”
洛明烛还没回答,祁知白乐呵呵凑上来,“就说你不行吧,萧哥,我来……”
“你快给我起开边儿呆着去!”
被撒了半脸水的记忆还在,萧航赶紧打断他,就着洛明烛递来的勺子低头喝了起来,边喝边道:“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你们竟然一个进了巡卫队,一个进了总署。”
洛明烛一心一意地关注着他的吃饭问题不说话,祁知白来了精神,“还不是你的原因嘛萧哥!”
萧航不解地看过去。
祁知白道:“当初学院里同年龄段,大半数的理想职业都是Yager,实在是你穿的那套队服太帅了!”
Yager是巡卫队的一个分支,负责在弃地令后,将隐匿潜藏在堡垒内部的异种驱逐出双子星门。
萧航问道:“现在呢?”
祁知白答:“你退队三年后吧……异种出没少了,巡卫队逐渐转成常规部门,总署出了后勤岗,我才有趁虚而入的机会,哈哈哈哈。毕竟以我体测的分数,进来简直是天方夜谭嘛!”
萧航皮笑肉不笑道:“以你的文化成绩,也是天方夜谭吧?”
祁知白嘿嘿一乐:“架不住我爹捐楼痛快啊!”
萧航不予置评地“呵”了一声,抬起头,忽然发现洛明烛的脸距离特别近,立时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恰好洛明烛口袋里的随身屏响起来,他放下碗,接通,“嗯,前辈醒了,你要跟他说话吗?”
两人离得近,萧航听到对面的声音耳熟,问:“是莫安远?”
洛明烛颔首,将话筒贴在他耳边,萧航不等对面开口,“夏迩呢?”
莫安远声音细若蚊虫,“在旁边呢……”
萧航:“把电话给她。”
莫安远急道:“是我的错,请……”
萧航打断道:“把电话给她。”
须臾,夏迩的声音传来,“哥。”
萧航道:“派希蓝希思回家了吗?”
事情已经发生,说再多指责的话也没有意义,不如想着如何解决其他情况,后续再慢慢引导。夏菀宁此时在清醒期,若是知道两人这么久没回去是因为受重伤,怕又要一阵心悸。
话筒里愣了一瞬,夏迩问:“什么……我只让春每日送血给妈,没让她多说。”
萧航扶额,问:“算了,你现在怎么样?”
夏迩答:“希珩帮我解毒了。”顿了顿,她道:“莫安远在照顾我。”
她声音喑哑,萧航觉得应该是身体还没恢复好,于是嘱咐道:“尽情使唤,让他知道鲁莽的下场,最后就得当仆人!行了,好好休息,把电话给莫安远。”
莫安远怯生生地道:“我……我……”
萧航皱眉:“我什么我,下次不把蛮巫当景点逛了?行了,没时间说你。帮我去找趟希珩,借希思希蓝一用,他知道什么意思。”
莫安远的声音几不可闻,“好…对不起,下次不会了,我负责照顾好夏迩。哥你的伤——”
“我这么大人还用你担心,”萧航没好气道:“我给你留个电话号码,夏迩那丫头脾气大着呢,她要找事不听话,你就联系我,也不用惯着。”
莫安远应道:“好…但我都听她的,毕竟是我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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