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风的到来,为清冷雅致的明月楼添上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这少年心性纯粹灵动,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跳脱的朝气,说话做事率真可爱,楼里的仆从、管事见了他,无不眉眼带笑,处处透着偏爱。可这般讨喜的少年,唯独让杜明俊打心底里厌烦,甚至避之不及。
究其缘由,不过是顾小风天生爱闹,总爱变着法子捉弄杜明俊,次次都把性子沉稳的他戏耍得无可奈何。杜明俊素来内敛端方,被捉弄后满心懊恼,却又拉不下脸与一个半大孩子计较,只能将火气憋在心底,愈发显得窘迫,反倒让顾小风觉得有趣,捉弄的心思更甚。
那日午后,杜明俊端坐在书房案前静心读书,屋内静得只剩书页翻动的轻响。他中途起身去外堂取茶水,不过片刻功夫便折返,刚一落座翻开书卷,目光骤然定格在书页间夹着的一张纸上,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那是一张稚嫩却格外用心的画,纸上画着他与顾小风并肩而立,还歪歪扭扭写着 “关系好好” 四个大字,笔触笨拙,却满是戏谑。少年骤然撞见这般画面,耳根瞬间烫得能烧起来,手足无措地攥着书页,连呼吸都乱了节奏。躲在廊下柱子后的顾小风,将他这副窘迫模样尽收眼底,当即捂着嘴,肩膀不住颤抖,偷偷笑得前仰后合,眼底满是得逞的狡黠。
还有一回,连日苦读的杜明俊疲惫不堪,伏在案上浅眠,不多时便睡意沉沉,眉眼间尽是放松。顾小风见状,蹑手蹑脚地缓步走近,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他。走到案边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抿着嘴憋笑,在杜明俊光洁的脸颊上肆意涂涂画画,一会儿画个小胡子,一会儿画个弯眉毛,折腾完便飞快躲到一旁,满心期待地等着他醒来。
没过多久,杜明俊悠悠转醒,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斑驳粗糙的墨痕,瞬间清醒过来。他摸着脸,又瞥见案上的炭笔,当即明白是顾小风的恶作剧,满腔怒火瞬间翻涌,脸色沉得厉害。可转头望去,只看到顾小风躲在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眨着眼睛扮鬼脸,半点认错的意思都没有。杜明俊气结,却终究奈何不了这顽劣调皮的小魔,只能硬生生将怒火憋回心底,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满是无奈。
这一幕幕细碎又生动的日常,尽数落在了顾清风眼底。他站在廊间的玉兰树下,静静看着顾小风肆意打闹、随性与人相处的模样,看着他毫无顾忌地表达欢喜,直白率真地与人亲近,心中暗自感慨。这小魔天生热忱坦荡,交朋友向来满心热忱,从不扭捏退缩,活得肆意又自在。
反观自己,素来寡言内敛,习惯了沉默旁观。在遇到危难险阻时,他从不畏惧,总会第一个挺身而出;可唯独面对感情之事,却总会下意识退缩。连心底深藏的情意都不敢轻易表露,生怕心意不被接受,徒留满心难过,这般性子,未免太过懦弱。看着顾小风坦荡鲜活的模样,他心底不由得生出一念:或许,面对心中所想之人,他也该主动一些,不该永远这般瞻前顾后。
可这份念头刚起,犹豫与怯懦便再次将他缠绕,主动的勇气与内心的顾虑在心底反复拉扯,让他心绪纷乱,站在原地久久出神,迟迟拿不定主意。
就在顾清风深陷内心挣扎之时,厅堂外忽然传来争执之声,语调渐高,打破了楼内的宁静。是杜明轩与杜明月二人,再度因前路抉择的旧事起了口角。
“明轩,你眼里从来只想着所谓的前程名利,旁的世事人情、安稳度日,你一概不顾。” 杜明月站在厅堂中央,语气带着几分淡淡的责怪,眉目间藏着难以掩饰的无奈与忧心,望着眼前执拗的弟弟,满心都是恨铁不成钢。
杜明轩当即蹙眉,满脸不服地反驳,语气倔强又坚定:“大哥,你为何始终不懂?天下厨师潜心钻研厨艺、日夜精进手艺,所求的便是有朝一日入宫成为御厨,光宗耀祖,这难道有错吗?难道大哥心中,从来没有过这般念想吗?”
听闻 “御厨” 二字,杜明月身形骤然微顿,原本温和的眸光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气息也变得凝重。一段尘封多年、被他刻意掩埋的往事,骤然冲破记忆的枷锁,不受控制地缓缓浮上心头,那些尘封的遗憾与惋惜,瞬间萦绕在心头。
他沉默良久,缓缓平复心底的波澜,抬眸看向身旁依旧满脸执拗的弟弟,语气变得平缓而沉重,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明轩,有一桩尘封多年的旧事,我从未与你提起过,今日便讲与你听,你且细细听着。”
杜明轩闻言一怔,见大哥神色这般郑重,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连忙收敛神色,追问:“大哥但说无妨,究竟是何等往事,让你这般神色?”
杜明月缓步走到厅堂的木椅上坐下,指尖轻轻抚过椅面的木纹,轻叹了一口长气,语气悠远,缓缓开口道:“此事,还要从父亲的一位至交好友说起。”
“当年,父亲守着岭南明月楼里的酒坊,无心旁务,一心潜心钻研,想要改良状元红的陈年配方,只求酿出更醇厚的佳酿。那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院里的玉兰开得正好,香园酒楼的老板周正雄伯父,特意登门拜访。”
“周大伯厨艺超群,在厨行深耕多年,一手好菜名满岭南。那日特地前来,满心欢喜地告知父亲,他即将远赴京城担任御厨,说是宫中御膳监的李怀仁李公公,尝过他的手艺后极为赏识,特意点名举荐。”
“这位李公公,时常私下出宫,走访各地城池,只为替圣上寻访民间珍馐美味。机缘巧合之下,他来到了岭南城的香园酒楼。”
“那日周大伯恰好在后厨忙碌,听闻伙计议论,这位贵客点名要尝酒楼的招牌名菜 —— 黄金烧乳鸽。他深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若是能入贵人的眼,便是平步青云的机会,当即亲自下厨,倾尽毕生所学,从选料到烹制,每一步都精益求精,将这道招牌菜式的色香味尽数发挥到了极致。”
“菜品出锅后,色泽金黄油亮,香气扑鼻,引得人垂涎欲滴。周大伯亲手将黄金烧乳鸽稳稳摆放在客人桌前,礼数周全,恭敬有加。那李公公一见菜品品相,眼底当即露出满意之色,轻嗅着肉香与油脂交融的醇厚气息,随即拿起玉筷,夹起一块鸽腿细细品尝起来。”
“细细咀嚼过后,李公公缓缓放下玉筷,缓缓开口,嗓音带着宫中之人特有的阴阳腔调,语气满是赞叹:‘咱家行走四方,尝遍天下珍馐,从未吃过这般绝妙的乳鸽,外酥里嫩,香而不腻,实属上品。周师傅,此菜可是你亲手所做?’”
“周大伯一听这语气,便知是宫中来的贵人,当即双膝跪地,恭恭敬敬行礼:‘小民参见公公,不知公公驾临,有失远迎。’”
“李公公连忙抬手示意,语气温和了不少:‘使不得使不得,周师傅快快起身,咱家此番出宫,只为替圣上寻访美食,微服出行,不必多礼。’”
“彼时周大伯心中依旧惶恐,深知宫中贵人权势滔天,不敢贸然起身,垂首立于一旁。李公公望向北方皇城的方向,缓缓许诺:‘周师傅不必忧心,待咱家回京之后,必定在圣上面前好好举荐你,保你顺利入选御厨之列,在御膳房当差。’”
“周大伯闻言,当即大喜过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欣喜,连连叩首谢恩:‘多谢公公提携,多谢圣上隆恩!小民定当不负公公厚望!’”
“没过几日,京城的征召文书果然快马送到了岭南,盖着御膳房的官印,千真万确。周大伯欣喜若狂,只觉前程似锦,第一时间便赶来寻父亲,想要邀父亲一同远赴京城,共事御膳房,共谋富贵前程。”
“可父亲却郑重其事地婉言拒绝了他,再三叮嘱他,皇城之中人心险恶,官场之上步步荆棘,御膳房看似光鲜,实则危机四伏,伴君如伴虎,一言一行都要谨小慎微,切莫被眼前的荣华富贵冲昏头脑,丢了本心,更丢了安稳。”
“可惜周大伯一心追逐荣华富贵,满心都是入宫后的锦绣前程,全然听不进父亲的忠言劝告,只当父亲是嫉妒他的机缘,辞别后便收拾行囊,意气风发地赶赴京城。”
“入京之后,起初一切顺遂,可他终究太过心急,一时不慎触犯严苛宫规,瞬间引来杀身之祸。幸得一位朝中提督念及他厨艺精湛,暗中出手相助,才得以保住性命,却被断去一指,废了大半厨艺,狼狈逃回岭南。”
“经此一劫,香园酒楼彻底垮了,元气大伤,再也不复往日鼎盛繁华,渐渐没落下去。周大伯也从此一蹶不振,守着破败的酒楼,度过余生。”
杜明月说到此处,声音愈发低沉,目光沉沉望向杜明轩,字字恳切,声声沉重,满是兄长的忧心:
“明轩,你且好好想想,这般步步惊心、祸福难测的御厨之路,看似光鲜,实则满是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条路,你当真还要我这个哥哥执意去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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