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
落了一夜的雪,才将将歇了,江南雪湿重,易结暗冰。
几个小厮丫鬟早早便拿着除雪工具,弓着腰将门前雪清至路边两侧,又向地上泼了热水融去薄冰,接着撒上些草木灰,用来防滑。
干完这些活,天方微亮。
陆宅门前便缓缓驶来一辆马车,从车上下来一人,守门小厮见状忙进屋通报。
不过几时,陆家家主陆崇正急走出门迎了上来,作揖行礼:“大人。”
来人忙上前扶了起来,一副官民和谐之态。
付文进拍了拍他的手,有些感慨:“陆兄,你看昨夜这雪,觉着与十年前的那场大雪,谁更甚之?”
陆崇正颔首,看不见脸上神色,回道:“回大人话,时间太久了,草民有些记不得了。”
付文进闻言,眼底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别意,随即爽朗一笑,说道:
“这日头过得快,转眼间,你我二人早已不似从前那般年少了。”
陆崇正垂首而立,眉眼低敛,掠过一丝晦暗,附和应道:“是。”
付文进面色僵住,凑近跟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狠戾:“今日莫要生事端,好生与我说话,否则——”
话未说完,付文进便一改神色,抽身回去,笑意盈盈道:
“想来是我平时公务繁忙,与陆兄许久未谈知心话,来日我做东,定要请陆兄去万鲜楼吃酒,陆兄,可别与我生分了啊。”
陆崇正不动神色,沉默了一瞬,嘴角扯出一抹笑。
“大人为民操劳已然辛劳,既如此抬爱草民,草民便也不好推脱了。”
付文进若有所思,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随即放声应道:“好,好。”
就在此时,远远又驶来一辆马车,二人见状,忙正了正衣冠,不再言语,静立门前。
待车上男子显身之时,付文进忙向前作揖,尽显恭谨道:“特使辛劳了。”
沈翊如往常一般,带着几分淡漠疏离:“付大人几时到的?”
“下官刚到。”
沈翊不接其言,抬眼看向身后的陆崇正,开口道:“陆家主,沈某未曾提前知会便贸然登门,不知是否会叨扰了?”
付文进躬身微微侧头看向陆崇正,示意他好生回话。
陆崇正收眼躬身道:“二位大人临门,自是有事相告,断没有叨扰一说。”
随即作请势:“二位大人,里面请。”
沈翊浅浅颔首,步履沉稳地往里走去,付文进与陆崇正紧随其后。
陆崇正将二人引入到了正厅。
“大人上座。”
沈翊率先落座主位,付文进随后坐于堂右侧。
两个丫鬟端着茶盘入内,将热茶一一放在二人面前,随后福身退了下去。
陆崇正立于堂中,作揖问道:“不知二位大人今日登门,是有何事?”
沈翊不言,微眸静待,指尖轻叩案几。
一旁的付文进也有些疑惑,座上颔首道:“特使昨日叫下官也来陆家,却未说事由,特使可否告知。”
沈翊端起茶杯,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抬眸看向堂下之人,语气淡淡:“你们陆家人叫沈某来的,陆家主莫不是还不知?”
陆崇正闻言微顿,眼中满是疑惑:“草民确实不知,大人可否告知?草民这就使人叫来。”
“不急,坐。”
堂上之人冷言道。
“谢大人。”
见付文进向他使了使眼色,便不再开口,落座堂中左侧。
半晌。
一盏茶下肚,正厅内暖炉炭火烧得正旺,火星“滋滋”微爆,却驱不散几分凝滞的气氛。
沈翊端坐上位,玄色锦袍衬得面色愈发沉冷,眼底的不耐与愠怒几乎要溢出来。
下堂两侧,付文进与陆崇正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陆崇正手心攥得发紧,满面焦灼,心下猜测莫不是他的妹妹,陆曼瑶。
一旁的付文进也在暗自揣测,不知这陆家究竟是何人,竟如此大胆让他与沈特使等候多时。
沈翊眼底最后一丝耐性散尽,神色漠然正要起身离开。
门外传来一阵慌忙急促的脚步声。
屋内三人瞬时一同转头看向门口,一道身影慌慌张张地赶来。
女子身披莲纹月白斗篷,一头墨发浅浅挽起,面容清贵,本就生得姣好的脸上,略施了些粉黛,加之一路跑来,面容微红,更显得清美出尘了。
怀里还抱了几件物什急慌着走了进来。
陆崇正见来人,浑身猛地一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施了什么定身咒,僵立在座上,一动不动。
方才他还在猜测莫不是自己的妹妹,陆曼瑶,可转念一想,他的这位妹妹行事定不会如此。
心生疑惑,可任他怎么也想不到,沈翊口中的“陆家人”,竟是他的女儿!
陆沁媛仿佛全然没察觉到她这位父亲的震惊,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他。
她径直走上厅前,朝着其他二人福了福身,随后轻拍胸口,稍缓了些气息,开口道:“民女见过二位大人。”
沈翊抬眼微怔,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陆娘子好大的架子,让沈某与付知县在此枯等多时。”
面对沈翊的冷斥,陆沁媛脸上神色有些挂不住。
她稍稍稳住心绪,随即微微屈膝,语气尽量显得平稳自然。
赔礼道:“大人息怒,民女与大人约定辰时,以为只要在辰时之内便是可以的,民女方才得知大人已到了,便立马赶了过来。”
陆沁媛心想又没让他辰时首就到,辰时可是二个小时诶!
她转念又想,此人既然到了也不派人去唤她,好生奇怪!
要不是阿四取了原石回来时,瞧见大门前的马车,可能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沈翊闻言,冷眸微眯,怒意稍敛,沉声说道:“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一旁的陆崇正看着她,神色复杂,浑身颤抖得愈发厉害,眼眶泛红,却依旧说不出半个字来。
“是。”
陆沁媛应道,转眼过去,却刚好与她这位父亲四目相对,随即立马扫了过去,视若无睹。
转身将手中物什放在一旁的案桌之上,随即朝着门外唤道:“阿四。”
阿四闻言,从外进入,向着堂上每人一一作揖行礼,随后将一块原石拱手递给了陆沁媛。
陆沁媛点头示意,阿四便退了下去。
“今日请二位大人过来,是有要事,还请二位大人做个见证。”
一旁的付文进本就有些莫名怒意,见其拿了原石后带着斥责之意,说道:
“陆家姑娘,如今时间紧迫,忙着赶工,你把这玉石原石拿回来做甚?妨碍公务,你可知罪!”
随即看向陆崇正,见其瘫软在座,面色苍白,没了神思,一股莫名怒意更盛。
本想继续说道,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望向堂上之人,将话咽了回去,低眸暗转,神色稍作缓和了下去。
“大人莫急,听民女一一道来。”
陆沁媛看向沈翊,见他淡淡点头,继续说道:“昨日民女看过画纸了,官家要的顶簪可以按时完成。”
“陆家姑娘,这话可不兴说啊。”
陆沁媛心下了然,此话一说出口便是板上钉钉,没有后退之路了,不过此事她有成算,便也不惧。
“回大人,民女所言非虚,十日工期可以按时完成。”
“可这十日期限,已过了两日了。”付文进接道。
陆沁媛闻言,朝着堂上之人与付文进微微颔首。
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民女见过那玉簪样式,墨线白底,凤凰相对,仅有两颗侧目一红一蓝上了色。”
她顿了顿,看向沈翊,问道:“民女斗胆一问,这画中凤凰,官家有说,非要用雕刻工艺成形不可?”
屋内瞬时屏息无声,堂上之人微睨着眼,良久,开口道:“不曾。”
“那官家,可是又说过玉簪尺寸大小非要有个定数?”
沈翊轻哼一声,随即配合道:“不曾。”
“既如此,民女这里有封契书给二位大人看看,若是没问题,便帮民女在上面签个字。”
陆沁媛从案桌之上拿起了两张纸,上面白纸黑纸写着:
本人_可证,凤凰白玉簪制作对尺寸,颜色,工艺等皆无限制,与画中样式一致即可。
大靖嘉仁十六年腊月十二
她还自带了笔墨,在一侧鼓捣了好一会,一旁的陆崇正稍稍缓了过来,颤抖着手伸过去,帮陆沁媛研墨。
陆沁媛见状,不以为然,她对自己这位名义上的父亲无半分感情,甚至可怜原主的原因,她还有几分怨恨厌恶。
她将契书递给沈翊与付文进之后,又拿二只笔蘸了蘸墨,双手过顶举在沈翊与付文进面前。
沈翊看过之后,嘴角上勾:“这契书,我可以签字。”
“不过……”沈翊微微挑眉,又接着开口:“那沈某是不是,也可以让陆娘子签一份十日交付契书呢?”
陆沁媛一怔,暗忖若此事定了,玉簪之事虽说不是百分百成功,不过,百分之九十五的概率还是有的。
随即心下一横,回道:“当然可以。”
说罢,沈翊右手微抬,接过她递过来的笔,一笔一画地在契书上签了字。
一旁的付文进见状,也忙接过笔,在契书上签了字。
“多谢大人。”
陆沁媛微微颔首,以表示她对领导支持认可的感谢。
拿到这契书,她这才舒了一口气,若是后面有了变故,这两份凭证或许可以保她一条小命。
她小心翼翼地将契书放进荷包,转身来到案桌前,将原石拿了起来。
对着堂上之人,眼神从未有过的坚定。
“既如此,二位大人便做个见证,可别让民女白白受了冤啊!”
说罢将手中的原石蓄力朝地上砸去。
随即原石便沿着裂缝与切割线,当场碎成了好几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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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吗
文中提到的契书纸张、格式等为作者脑补,不作深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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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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