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鉴站了起来，拿起石桌上的鱼料，转身走向亭边，俯身往池子里投食喂鱼。
“此事早有定数，玉簪由陆、顾两家负责制作，与我陈家有何干系？”
陆沁媛上前一步，朗声应道：“确实与你陈家无关，不过，付大人也说过，此次玉簪之事由我全权负责，人货调配，我说了算，想来我也有些小权的。”
陈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她：“你想干什么？”
“自然是借石色一用，陈家世代彩绘玉器，想来家中定是不缺上等石色。”
“借？”陈鉴轻笑一声，又道：“好一个借字，虽说不用我陈家亲自出面动手，可这石色终归是陈家之物，若出了差池，定是一场大祸，如今，陈家本来相安无事，何必牵涉其中。”
陈鉴这番考量倒也不无道理，毕竟此事成败还没定论，相比有风险的事，世人更偏向于稳妥无虞的事，哪怕没有其他别的利益，保本便是最大的利益。
“陈叔叔莫非还不知晓？前些日，玉簪有了新法打制，如今只剩上色这一道工序便大功告成，交付沈大人了。”
陈鉴不说话，继续抬手给池塘的鱼撒食。
沉默片刻，说道：“此事早就传的沸沸扬扬，自然是知道，这个点算着，再有一两日便能制成。”
陆沁媛心中暗自思忖，他既明知一切顺利，且可以按时交付，若参与制作，除了没有罪责处罚，还能因此获得个给官家制饰的简历，为陈家挣一份大好前程。
此等好事，他居然不愿意？
“陈叔叔莫不是还有其他考量？”
陈鉴哼笑两声，将鱼料放回石桌上，看向她：“你那法子确实不错，非但能如期交付，更能让玉簪别致好看，不过——”
“不过什么？”
“若官家偏要白玉雕刻呢？图画上墨线白底，除了凤凰双眼的宝石显色，可没有多余之色啊。”
陆沁媛闻言一怔，好谨慎的人，站在他的立场，确实没必要设身险地，毕竟一旦提供石色，便与他们陈家脱不了干系。
她终究不是官家，沈翊也不是，只要官家与皇后娘娘一日没看到玉簪，那便谁都不能保证这个法子真的可行，便是没有定论，没有定论，便是危机未除。
“陈叔叔不愧是陈家家主，思虑这般周密，陈家人有你执掌，也是幸事，若叔叔不愿借我石色，我也可以私人买下，总不能届时我去沈大人与付大人跟前讨要，到那时，陈家怕是想置身事外，也由不得你了。”
“你——”
陈鉴猛地噎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底怒气直上：“你小小年纪，竟敢威胁长辈！”
“沁媛不敢，叔叔有所顾虑，我自然理解，只是我背负差事，有责在身，若叔叔不愿出手帮衬，我也只能去拜见二位大人了。”
陆沁媛料到陈鉴是个聪明人，此事私下处理最好，若闹大了，去了沈翊与付文进跟前，那他陈家真的就没了后路，只得配合制作，牵涉其中。
如今他只需给她拿些石色，此事便可风平浪静，保他陈家平安。
见陈鉴不说话，皱眉思索。
陆沁媛继续说道：“叔叔大可宽心，此事只你我知晓，我拿了即刻便走，今日就当我没来过。”
“我如何信你？届时事败，东窗事发，你若想减轻陆家罪责，将我陈家拖下水，又当如何？”
“陈叔叔怎的糊涂了？全县皆知，我陆家本就自备石色，平日所用皆是自家所制，前几日不过是差了副寻常色漆，我姑母还特意亲自去了趟汇英巷采买，此事街坊邻里都知晓，旁人只会认定，此番用色皆是我陆家自行筹备，即便我真有那般歹意，空口无凭，也难以服众，您说是吧？陈叔叔。”
陈鉴听罢，缓缓颔首，显然认可了她的这番说辞。
“你要何样颜色？”
“朱红、金黄、黛紫三色，越鲜亮越好。”
“要多少？”
“无需太多，每样半合即可。”
“在此候着。”
陈鉴脸色沉肃，撂下话出了亭子，朝一侧的房屋走去。
陆沁媛这才舒了一口气，她要是不在文物院工作，她可能是个很好的销售，既能抓住对方的痛点，还能给出合理的解决方案。
不过这陈鉴着实谨慎至极，分毫风险也不敢沾染。
早前她听嬷嬷讲过，百年前，陈家是盛于陆家的，那时还没陆家什么事，陆家只不过一个小门小户，而陈家彩绘玉器深受世人喜爱，石色彩绘鲜艳，用时少，速度快，小件几日便能完成，大件也不过十几二十日便可完成。
而玉器雕刻少则几十日，多则数年，好些人等不了那么久，便会用彩绘代替雕琢。
直到陆家出了个天才少年，也就是她的祖父，雕工技艺冠绝一时，硬生生从一众匠户中脱颖而出。
世人这才惊觉，美玉素色，玉器玉饰雕刻得好，天生之物，自然而成，不需再用他物来衬。
自此，陆家声望日隆，渐渐盖过陈家，成为顶流。
“你要的东西在此，拿了快走。”陈鉴拿来三个寻常小罐递给她。
她接过打开一看，是了，得赶紧赶回去。
“在此谢过叔叔了，告辞。”
陆沁媛微微辐身，从荷包取了一块银子放在桌上，随即朝着院门外快步走去。
大门打开，她匆匆跨出门槛，见珍娘她们早已候在门口，神色紧张。
“姑娘，没事吧？”三人上前关切道。
“没事，快上马车。”
几人动作迅速地上了马车，一路朝着专作巷快马加鞭地驶去。
不多时，到了巷口。
“石生，拿好了，此次务必要仔细着，莫再出错了！”
陆沁媛从车窗将装石色的小罐递出去。
石生猛地跳下马车，双手接过，“姑娘，放心！”
话落，石生便朝着巷子深处跑去。
此事总算解决了，陆沁媛靠在车厢内壁，暗暗松了口气，她心下估算着还有两日半，时间足够了。
“我们回吧。”
“是。”车厢外阿四应道。
不过两刻，马车便到了陆家侧门。
其实自她与陆崇正见面那日，她便得知，陆家从未不允她走正门，而是小时的陆沁媛喜欢走偏门，因为离后院近，这倒是与她不谋而合，确实少走了好些路。
刚下马车，陆沁媛便看着门前停了一辆马车，还站了一个人，见到她，忙朝着她走来作揖。
“陆娘子。”
是沈翊身旁的那个人，叫夜安的。
陆沁媛微微颔首：“大人。”
“陆娘子请跟我来，公子要见你。”
陆沁媛脸色僵住，僵笑，心中直犯嘀咕，天天这个事那个事，怎么都要找她啊！她又不是什么世界中心，只想回去睡大觉，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上次一别，她便没见过沈翊，她甚至是刻意回避，担心与他有任何瓜葛，这下倒好，还叫人来门前堵人。
她真的不想去！有什么事都别来找她是最好的，她一个人舒舒服服的没人打扰多好！
“好的，大人。”
“陆娘子请。”夜安抬手示意另一辆马车。
陆沁媛转身让阿四留在家中，带上珍娘便要上马车。
夜安伸手拦住：“陆娘子见谅，公子只让你一人前去。”
陆沁媛不知此人究竟想干什么，不过他干什么她都不关心，只要不牵连于她，一切好说，怕就怕在他把她也拖下水。
她转头对着担忧的珍娘微微颔首，便上马车了。
马车过了驿站没有停下，一直往前，她心生疑惑，不知道这是要去哪，只知马车朝着城东方向驶去，路程有些远的，快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后，终于是停了下来。
陆沁媛掀开车帘，只见头顶牌匾“万鲜楼”，原来是个饭店。
早就听珍娘说过，这万鲜楼在芙县最是有名，里面的厨子都是老板从各大地域收录来的，各地菜肴美食均能在此处享用到，因此得了个“万鲜”的名。
她下了马车，跟着夜安，进了楼。
这哪里是寻常酒肆饭店，分明是人间盛景！
万鲜楼内歌舞升平，丝竹绕梁，一楼戏台舞女随着曲声翩跹，台下看客，赏舞用食，二楼高台设有眺望区，可登高望远，文人雅士在此品酒吟诗，三楼雅间，每个房间留有小窗，可一览楼中景象。
陆沁媛暗自慨叹，这万鲜楼东家定是个娱乐加餐饮的经商高手，若放在她那个时代，怎么也得是个网红店。
她沿着木梯上了三楼，被领到一个房间外，里面像是有人在弹琵琶，夜安在门口停住，朝着门内道：“公子，陆娘子来了。”
不闻里面出声，琵琶依旧，夜安作请示让她进去。
她也照做了，一进门，夜安瞬间把门关上。
她心下一惊，这什么情况？！莫不是沈翊要杀人灭口？
毕竟她之前直接道破了他的计谋，还有那本赋税册子，她知道得太多了，那沈翊，若真要杀她灭口，那她——也逃不掉。
她稳了稳心神，咽下口水，虽说她知晓一二，却不知全貌，沈翊究竟想干什么她全然不知，理说妨碍不了他什么事的。
可，若他偏偏就是个宁可错杀不可漏杀之人呢！
门口放了一面屏风，她只见屏风后有个女子坐在中间手弹琵琶。
“下去。”
不见其人，只闻其声，还是那般又冷又淡。
琵琶声骤然停下，一女子抱着琵琶从屏风后慌忙小跑了出去。
陆沁媛见状，刚想顺势也跑出去，然而，门再次被夜安关上。
跑不掉了。
“你，过来。”
她心跳加快，幻想着从房间哪一侧突然一把剑朝她刺来，当场丧命。
她缓缓朝前挪步，绕过屏风走了过去。
沈翊一脸慵懒的样子，斜倚在软榻上，眸光微散，像是有几分酒后之态。
陆沁媛一时看得微愣，抛开性情不说，这沈翊当真俊美，还是兼带阳刚之气的帅！看身形，宽肩窄腰，薄肌倒三角，此乃人间尤物！
“大人……”她以为沈翊酒醉了，小声地唤了句。
沈翊听见声音，抬眼，勾了勾手指：“过来。”
陆沁媛暗言：还要过去啊，过去干嘛！？有事说事啊哥们！这样真的挺瘆人的。
尽管如此，她只得朝他那个方向小步挪动，两步便停了下来。
“大人叫民女过来，是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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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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