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沁媛闻言只淡淡一笑，照做将门关上。
“民女见过大人。”
陆沁媛微福行礼，抬眼只见座上之人淡淡“嗯”了一声，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白色书册合上，放在一侧。
她看过不少古籍资料，又离得不远，沈翊手中的书册，她一眼便能看出，这是地方官府用来登记赋税的册子，白纸封面为一年，黄纸封面为十年。
他手上的这本册子，不是为官之人，普通平民还真看不出来头，真是巧了，她一眼便知。
自从看过那原石和玉簪图纸之后，她便心生猜疑，现在见此情景，心下猜测又多了份笃定。
陆沁媛唇角微勾，眼底带着几丝狡意，打趣道：“大人好生悠闲，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思在这看书阅册。”
沈翊闻言一怔，平日里他是人人望而生畏的权臣心腹，底下之人无一敢有丝毫忤逆，更不说调侃打趣于他。
然而他竟非但不愠，反倒觉得有趣，开口调侃了回去：“陆娘子不留在工坊帮忙，倒是有空跑来打趣沈某。”
陆沁媛也不恼，说道：“自然是有要事。”
“何事？”
“大人之事，民女或能帮上一二。”
“怎么说？”
“此事现在不可细说，若大人信得过民女，明日辰时，来陆家。”陆沁媛颔首回道。
沈翊闻言来了兴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起身缓步来到陆沁媛跟前，上下打量着她，几息，缓缓吐出两字：
“凭何？”
她微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细酌了一番，深吸一口气，随即看着沈翊，字字蓄势道：“就凭民女可以配合大人拖延工期。”
此话一出，沈翊眸光骤然一缩，微眯着眼，看向她的目光竟多了份戒备，随即轻哼一声，说道：
“陆娘子怕是吃了酒来的，那玉簪工期十日本就非易事，不抓紧时间赶工，你倒想拖延工期进度，尔敢狂言，可知后果？”
这话一出来，说她不怕是假的，毕竟这人性情古怪，有权有势，她只区区一平头百姓，揣测上意，后果不明。
不过，这事既已牵扯到她，本就深陷泥潭，十日之后是死是活还未可知，不如铤而走险，放手一搏。
陆沁媛脸上虽不动神色，心下却早已怦怦直跳，不过事已至此，她得稳住，暗压心绪，深吸一口气，接着又道：
“实不相瞒，民女从今日看了那原石和图纸之时便心有猜测，不过也只是心中所想，并无实证，直到民女见到大人。”
沈翊盯着她，神情冷峻道：“说下去。”
“有三处让民女不解，其一，原石，既说这是西域进献给官家的贡物，上等和田白玉，而在民女看过之后，原石上裂缝有好几条，且不说人眼看不到里面是什么样子，就是看这石皮也算不上玉中上品，竟不知这西域特使怎会进献此物还高谈阔论为绝世好玉，难不成官家与大靖百官都不知石头破裂喻为一个国家四分五裂？想来西域特使也不会蠢成这样。”
“其二，图纸，那凤凰样式复杂，加之玉石尺寸不小，切割还要考虑裂缝走向，怕是再技法娴熟之人也要花些时日，绝无可能十日就能完成，若非是故意为之，又岂会连这个常识都不知，就让一个大家面临此等难题，那便只有两个可能，一是高位之人视民如蝼蚁，罔顾民生，如若不是，那便是另有隐情。”
“这其三，便是今日见了大人，心中猜疑就大抵有个明向了。”
沈翊不语，等待下文。
“沈大人受命来此，负责此事，若是玉簪不能按时交付，即使有人抵罪，大人恐怕也会受到牵连，难辞其咎，民女本以为大人会竭力促成此事有些举动，然而，大人好像并不关心此事进展，反而看起了——赋税细册。”
沈翊瞬时脸色大变，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不知这曾被当作痴傻的女子，竟是从哪得知官府籍册是何模样的。
方才他也不过是晃了一下册子便合上了，她竟然仅凭册子表色就能知晓其中便是赋税细录，绝不简单，随即稍稍收敛了些许神色，开口说道：
“先不说这拖延工期对我而言，有什么好处，即使对我有益。”沈翊顿了顿，接着说道：“你方才也说了，这簪子十日定不可能完成，还需你来配合拖延？”
陆沁媛料定沈翊会这么说，一切按照她心中所想靠近，瞬然又多了几分从容，不疾不徐地应道：“因为民女已经找到破解之法，不说十日，七日即可做成。”
沈翊眼神带着审视，却又感知到此话似有迫胁之意，心下挑起一丝怒火，厉声道：“你是在威胁我？”
说罢一步步逼近陆沁媛，目光冷冽如冰，直直地盯着她，眼底杀意更甚了。
“民女不敢。”陆沁媛忙往后退了半步，朝着沈翊颔首福身。
大冬天的，手藏在袖中，掌心竟冒出了一手的汗水。
见沈翊停在离她几步之外时，她缓缓吐了一口气，兀自思忖几息之后，气势弱了几分，开口道：“过刚则折，过急则败，凡事若是逼得太紧，人通常会另寻他路。”
陆沁媛虽不知沈翊究竟具体隐瞒了什么，又或是在做其他什么事情。
但有一点，玉簪之事，牵扯甚广，除了雕刻的陆家，镶嵌的顾家，还有沈翊自己和那位芙县知县付文进。
那人若是逼急了，还真会破罐子破摔，索性不管了，直接拿她抵罪。
而显然，这位沈大人不想这么做，原因不在她，而在那知县。
他处心积虑地制造困难与恐慌，目的便是要让这个知县处在焦灼不安之中，事出仓促，来不及反应，更甚于，让其在别处没了心思与时间。
沈翊眸光沉了沉，已然明了，抬眼看向眼前女子的眼中不由地生出一丝别意。
虽说陆沁媛是为了自救，但此话却有几分道理，那付文进自昨日抓人回来之后，便再也未见此人身影了。
想来已将退路找到，不管不顾了。
付文进将人绑回交给了他，若是事败，也有说辞向秦相求饶，留官保命。
可若他知晓陆沁媛已恢复正常，且还找到了法子，那他自然会改变策略，对此事格外上心。
而陆沁媛要做的便是配合沈翊，一边给予希望吊着付文进，一边故意放缓进程。
两条路，同样十日为期，一条大有希望，功名利禄加身，另一条几无指望，官身不保。
选择哪条，答案明了。
自此，陆家和陆沁媛安然无恙，付文进忙于要事，他也可安心做那件事。
好一招一石三鸟！
好一个痴傻陆家大姑娘！
沈翊眉头轻佻，转身到了座前，顺势一挥衣袖坐下，淡淡道：“如你所愿。”随即翻开册子看了起来。
陆沁媛颔首，静立不语，总算是有惊无险。
接下来便是要面对明日大戏，届时，不知她那位父亲，陆家家主是何心情，想想都觉得有趣。
良久，房间一时寂然。
“还有事？”沈翊抬头，沉声问道。
“嗯？”陆沁媛差点没反应过来，“奥，没了没了，大人你忙，民女先退下了。”
“嗯。”
陆沁媛忙退了出去。
“门关上。”
“好的。”
不过几息，门从外打开，陆沁媛探出一个头，面露难色，道：“大人，可否借匹马，回陆家有点远。”
“不借。”
“好的。”
陆沁媛才经历了一场心理大战，险胜一局，心中畅然。
她从驿馆离开后就近找了一个面摊坐下：“店家，给我来碗肉面。”
“好叻。”
陆沁媛一想到方才和那沈翊对弈，都有些后怕，毕竟他为官，她为民，在这里，平民如蝼蚁，若是一个不小心激怒到对方，指不定不用等十日了，直接就地正法。
好在目前，她的保小命进度到了百分之二十，不过也不能松懈，毕竟离交付日期还有几日。
只是不知那沈翊到底在做什么事？会不会牵连到她？
想到这里，一碗牛肉热面放在她面前，不想了，吃面。
她已经饿得不行了，也不讲什么淑女大家形象，忙拿起筷子埋头干饭。
不过片刻，碗底便见了空。
“嗝～店家结账。”陆沁媛吃香了，小手一伸去摸荷包。
“好叻，十文钱。”面铺店家刚从那边收了碗筷，满脸堆着笑过来。
好一会，她还没摸到荷包，见店家缓缓收回笑脸，变得有些严肃。
陆沁媛尴尬一笑，想必是昨日掉到马车上了，就在面铺店家正要开口讨伐之际。
“有的有的。”
她从鞋底扯出一块丝巾放在桌上，昨日打包时，看见这丝巾质感还不错，应是值点钱。
“要钱，十文钱。”面铺店家神色肃然，刚正不阿。
“你再看看，这可是丝绸，很贵的。”她捻着丝巾一角展示。
“要钱，十文钱。”
“诶，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儿。”
“大家快来看啊，这人吃饭不给钱。”
“诶，别叫。”陆沁媛忙上前想要阻止，场面十分尴尬。
“她的面钱，我给。”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
她转身看去，果然，是沈翊。
沈翊斜眼一扫，有些嫌弃，将钱扔在桌上，便转身离去了。
陆沁媛紧跟上前去：“多谢沈大人，下次我请你。”
“不用。”
“大人怎么也出来了，是要去办什么事吗？”陆沁媛跟随问道。
到了一马车旁，沈翊突然停下，她险些撞了上去。
“上来。”沈翊说完便率先上了马车。
［1］白纸与黄纸封面的赋税册子，参考百度百科与《明代黄册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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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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