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晚自习拖得越来越晚。
十一点二十下课，教室里走了一半，剩下的住宿生还要再留一会儿。支裕祁趴在桌上写英语完形，写了十几分钟，抬头揉了一下脖子，往旁边扫了一眼。
董浩宇在写历史卷子，笔尖走得比平时慢，写了两行停一下，又写两行。他抬手揉了一下眼，动作很轻，揉完继续低头写。
支裕祁看了一眼，没太在意，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做自己的题。
第二天下午第二节，英语课。
肖挺在讲台上讲得眉飞色舞，声音大得后排都跟着嗡嗡响。
支裕祁听着听着拿笔去戳旁边：“这道题你……”话没说完，就看见董浩宇又抬手揉了一下眼睛，这次揉得比昨晚久，揉完还眯了一下，看黑板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又靠回去。
“你干嘛。”支裕祁压低声音。
“没干嘛。”
“你眼睛怎么了。”
“没事，看久了有点花。”
支裕祁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问，把笔收回去继续听。但他开始留意。
董浩宇坐得很直，侧脸对着黑板的方向，眼尾压着的那股冷劲儿今天淡了些，因为眯眼睛的动作多了，反倒把那股硬气磨掉了一点。
他抄笔记的时候笔尖走得很稳，手指骨节很长，握笔的姿势很正，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
支裕祁看了几眼，收回视线，发现自己走了神，低头把刚才那道题重新看了一遍。
下课的时候，肖挺拍了下桌子：“作业明天交，别忘了。”
王俊涵从前面几排回过头来，冲他们这边喊：“你俩作业写完了没。”
“写完了。”董浩宇说。
“借我看看。”
“不借。”支裕祁抢先回答
“不er，你替他回答啥呀”
“他说不借就算了吧，我也不想借。”
王俊涵啧了一声，转回去找孙亿去了。孙亿把自己的作业本往抽屉里一塞，说“我也不借”，王俊涵骂了一句，两个人又闹起来。
第二天上午的课间，老师没拖堂，铃一响就走了。
支裕祁趴在桌上补觉，董浩宇在旁边写英语完形。前面几排闹哄哄的，王俊涵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包辣条，撕开分给孙亿，两个人吃得满手是油。
孙亿嫌辣，一边吸气一边喝水，水洒了一桌，王俊涵拿纸巾去擦，越擦越脏，最后干脆把作业本往旁边一推，趴在桌上装死。
支裕祁被他们吵得动了一下，没睁眼，换了个方向继续睡。他这么趴着，脸朝着董浩宇这边，额前的头发散在手臂上，有几根搭在鼻梁旁边，随着呼吸轻轻动。
校服外套的袖子长出一截，把手腕盖住了，只露出一小截指尖，颜色比手腕更白一点。董浩宇写了两行，视线偏了一下，落在那截指尖上，停了两秒，又收回去，继续写题。
旁边有人路过，把支裕祁桌角的笔袋碰掉了，笔散了一地。那人连忙道歉，支裕祁没醒，只是皱了皱眉，往手臂里缩了缩。
董浩宇放下笔，弯腰和那人把地上的笔一支一支捡起来，塞回笔袋里，放回桌角。他做完这些，往支裕祁那边看了一眼，见他没醒，才把笔重新拿起来。
快上课的时候，支裕祁醒了，抬起头，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他偏头看了董浩宇一眼，声音还有点哑：“我睡多久了。”
“一节课间。”
“没人叫我。”
“叫了你也起不来。”
支裕祁揉了一下脸，低头翻书，翻了两页，忽然发现笔袋放在原来的位置，笔也没少，他记得笔袋好像被人撞掉地上了呀。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董浩宇，董浩宇正在看题，没理他。
支裕祁把笔袋拿起来，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没说什么。上课铃响了，他把书翻到新的一页，眼尾还压着刚睡醒的红，睫毛上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痕。
董浩宇写字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写。
那天晚上回到寝室，两个人照常洗完澡、摊开书，坐到床边接着学。学到十二点二十，董浩宇放下笔，又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支裕祁放下笔，凑过去。
“你别揉。”他伸手把董浩宇的手腕往下按了一下，“越揉越红。”
董浩宇的手停在半空，没动。
支裕祁凑得很近，几乎是探过半个身子看他，脸离他不到一尺。
他眯着眼看了看董浩宇的左眼，又看了看右眼，眉头皱起来：“血丝都起来了，你白天还说是没事。”
“可能看久了，黑板上的字有点糊。”
“那就是有问题。”
“可能度数低，不影响。”
“低也得检查。”
董浩宇没接话。
支裕祁没让他再看，伸手把他面前那本卷子合上了。
他合卷子的时候动作很轻，手指压在书页上，指甲边缘修得干干净净，手腕细，腕骨凸起一小节，台灯的光落在上面，轮廓很清楚。
两个人坐在床沿，一个坐得偏里，一个坐得偏外，挨得很近。董浩宇坐着没动，支裕祁歪着头，还在看他的眼睛，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他的个子比董浩宇矮小半头，这么凑过来看的时候，得抬着下巴往上仰，脖子拉出一条很干净的线。
他的头发刚洗完，半干着，有几根翘在耳侧，眼睛在台灯底下亮得很清，眼尾平时懒得抬，这会儿专注地盯着人看，反而显得比平时认真。
董浩宇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他睫毛的影子，和鼻梁上那点很浅的弧度。
“看够了没。”董浩宇说。
“没有，你眼睛别动。”
董浩宇没动，让他看。
支裕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董浩宇的眼型其实挺好看的。眼窝比一般人深，眼尾不往上挑，平着压下去，平时没表情的时候那股冷劲儿就从这个地方出来。
今天大概是不舒服，眼白里泛了一层很淡的红，眼尾有一点湿，把平时那股硬气压下去了一点，反倒看起来没那么凶。
支裕祁看了两秒，把视线挪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这么久。
心口那里有点闷，不是很明显，但刚才那几秒是有的。他咽了口口水，把这点异样压下去，嘴上还在说：“明天放学去眼镜店。”
“看什么。”
“看看是不是近视了，或者度数涨了。”
“我不戴眼镜。”
“那你眼睛别红。”
“低度数的，戴着平时也不影响。”
“低度数也得戴，你黑板都看不清了还嘴硬。”
董浩宇没接话，看着他，看了几秒。支裕祁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看什么，睡觉。”
“你先上去。”
“为什么我先。”
“你先。”
支裕祁没再争，站起来往自己床边走。他站起来的时候，被子从腿上滑下来，整个人比坐着的时候显长了一截，睡衣的领口松着，露出锁骨那一小截。
他走到自己床边，掀被子的时候动作很随意，头发甩了一下，半干的，落在后颈上。
董浩宇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他把被子掀开，钻进去，顺手把床头的台灯拍灭了。
董浩宇坐着没动。
刚才凑那么近的时候，支裕祁下巴抬着，眉头皱着，眼睛里全是着急，一点掩饰都没有。
那个表情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会儿，没散。他又想起刚才支裕祁收回视线之前那一下，眼尾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很快压下去了。
他坐了一会儿，把卷子收起来，关了灯，躺下。
第二天中午，两个人在食堂吃饭。
董浩宇端着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支裕祁跟着坐在对面，拿筷子拨了两下盘子里的菜，皱起眉头：“这什么玩意，土豆炒肉丝，肉丝呢。”
“在土豆里。”
“我没看见。”
“你翻一下。”
支裕祁翻了翻，翻出两根肉丝，夹起来看了看：“就这两根。”
“食堂就这个水平。”
“天天吃这个我要疯。”
“那你别来。”
“我不来我吃什么。”支裕祁把筷子往盘边一放，“周末我们一起出去吃吧。”
“去哪。”
“还没想好，到时候再看。”支裕祁想了一下，又说，“顺便去眼镜店。”
“看什么。”
“你眼睛。”
“我不戴眼镜。”
“你先看，看完再说戴不戴。”支裕祁拿起筷子继续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你到底去不去。”
董浩宇看了他一眼，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说：“去。”
支裕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抬起头看着他：“你真去。”
“嗯。”
“那你别反悔。”
“不反悔。”
这对话真是莫名其妙，支裕祁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没让董浩宇看见。
董浩宇吃饭的时候坐得很直，背挺着，胳膊放在桌边，拿着筷子的手骨节分明，动作很稳。
食堂里人多，声音很吵，他坐在中间那一桌，周围都是端着盘子走来走去的人，可他坐在那儿就是很显。
有个女生从旁边路过，回头看了一眼，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才收回去。
支裕祁扒了两口饭，忽然发现自己在看董浩宇的手。他低头把饭扒完，耳朵有点热，没再抬头。
吃完饭两个人端着盘子往回收处走。走廊里人多，有人挤了一下，支裕祁被推得往旁边偏了一下，董浩宇伸手在他背后虚虚地拦了一下，没碰到，只是把他往里侧带了带。
“看路。”董浩宇说。
“我又不是没看。”
“你刚才在看地上。”
支裕祁没接话，把盘子放下，跟着他出了食堂。外面的太阳比前两天暖，走廊上的窗户开着，风穿过来，把两个人的外套下摆都吹起来一点。
支裕祁走在后面半步，仰头看了一眼董浩宇的侧脸，又低下去看路。董浩宇今天穿的是校服外套，领子没立起来，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稳。
支裕祁跟着他走了几步，忽然觉得，周末要是真去的话，好像还挺好的。吃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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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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