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入春后的雨，总像落不干净。
国际艺术展馆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空气里浮着纸张、颜料、咖啡和潮湿外套混在一起的气味。夏欣诣低头签完最后一行字，银色钢笔刚离开画册，面前的小姑娘就捂住嘴，眼睛亮得像淋过雨的玻璃。
“雨怜老师，您写字也太漂亮了吧。”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几个路过的人同时转头。
夏欣诣隔着口罩弯了弯眼，正想说谢谢，旁边展台有人探过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真的是雨怜本人吗？我一直以为是男画师。”
她握笔的指节停了一下。
这种话，她在后台看过很多次。温柔的水、清冷的雨、像会呼吸的睡莲，好像天然该出自某个忧郁而敏感的男性之手。人们总愿意把“天才”想象成男人，把“温柔”想象成装饰，把女性创作者的名字放进括号里，像旧族谱里被挤到边角的小字。
她曾经在微博的评论区见过更委婉的说法：画面很干净，不像女孩子画的；构图很克制，不像女孩子的情绪；线条很稳，有种男性作者的冷感。仿佛女性一旦动笔，就只能被允许潮湿、琐碎、装饰，不能冷静，不能辽阔，更不能拥有一种被命名为“风格”的东西。
很多时候，夏欣诣并不愤怒。愤怒太消耗力气，而她还要赶稿、报价、对接工厂，还要在深夜反复调一片水面的灰蓝。她只是把这些话都收进心里，像把雨水收进纸背。等到下一幅画完成时，那些不被看见的刺，就会变成睡莲叶片边缘极细的一道暗线。
她知道自己不是第一个这样的人。外婆年轻时会绣花，绣得比镇上裁缝铺的老师傅还好，却一辈子只被人夸“手巧”；母亲会算账，会谈价，会把一个家撑得不散，却只被亲戚说成“命硬”。女人的才华常常不被叫作才华，只被归进勤快、贤惠、懂事、能忍。夏欣诣后来画水，画雨，画那些浮在水面上的花，也像是在替她们争一个名字。
她以前懒得解释，也不愿露脸。仿佛只要藏在账号后面，别人就只会看见画，而不会看见她这个人。
可今天不一样。
这是“雨怜”第一次公开签售。她戴着白色口罩，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脚边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印着莫奈的《睡莲》。娜娜在一旁替她整理物料，兴奋得像要把每一个路过的人都拽来排队。
“老师，可以写‘希望你以后也能遇见自己的光’吗？”小姑娘把画册推过来，眼眶还有点红，“我最近失恋了，看着你的画，能让我好一点。”
夏欣诣怔了一下。
她很少被人这样直白地喜欢。她低下头，认真写下那句话。钢笔划过纸面时，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把这支笔递给她。
那是十八岁的夏天。教室风扇吱呀作响，窗外香樟树浓绿得像要滴下来。少女站在窗边，耳尖红着，却故作平静地说：“愿你笔下有光，前路有伴。”
她那时还不懂得喜欢一个女孩意味着什么。课本、广播操、班主任的训话、亲戚口中“以后找个好男人”的人生，都没有给过她答案。她只知道唐泽出现时，教室里那些嘈杂的笑声会退远；唐泽低头给她讲题时，她会盯着对方握黑色水笔的手，连题目问的是什么都忘了。
那种喜欢最初没有名字，像一片还没浮出水面的叶。它藏在她画册的边角，藏在雨天一起撑伞时刻意放慢的脚步里，也藏在她每次把“我不会”说得很轻的时候。
因为只要她说不会，唐泽就会皱着眉靠近一点，把草稿纸推到两人中间。
啪嗒。
银色钢笔从桌沿滚落，一路滚过地面，停在一双黑色短皮靴旁。
夏欣诣回过神，连忙弯腰去捡。可有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女人俯身拾起钢笔，深色衬衫的袖口滑到腕骨处，肩线利落，清瘦的侧脸被展馆冷白灯勾出清晰轮廓。她低头看了一眼笔帽上的睡莲刻纹，动作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夏欣诣的呼吸忽然停住。
那双凤眼抬起来的瞬间，人潮、音乐、快门声、熙熙攘攘全都退远了。
左眼角旁那颗很浅的痣还在。
唐泽。
八年里，她无数次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个名字。忘了高三午后讲题时对方微微皱起的眉，忘了便利店冰红茶上凝出的水珠，忘了那个没有说完的雨天。可真正重逢时，她才发现记忆从来没有走远，只是像雨水一样，安静地渗进了身体里。
“小姐，你的笔。”
唐泽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也更沉静。木质调的香气很淡，成熟、克制，像把旧日的奶香味封进了更冷的玻璃瓶。
夏欣诣隔着口罩看她。
她想问：你还记得我吗？
可展馆里人来人往，所有重逢都被挤成短促的一瞬。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十八岁时惊天动地的心事，放到成年人的世界里，也许只是一句不合时宜的寒暄。她没有资格要求唐泽停下脚步，也没有立场把对方拖回那个雨天，问一句迟到多年的答案。
又觉得这句话太可笑。十年足够让一个人换掉发型、城市、职业，足够让一次少女时代的靠近，被时间洗成普通同学之间的旧事。
“谢谢。”她低声说。
指尖碰到唐泽掌心的那一瞬，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一路刺到心口。
娜娜忽然从身后跑来：“欣诣姐！K社的人来了，说想聊复制画授权！”
夏欣诣猛地回神。她接过钢笔，几乎狼狈地移开目光。
再抬头时，唐泽已经被人流带着往前走去。背影挺拔，安静，像她很多年梦里反复出现过的样子，第一次那么近，又那么远。
夏欣诣站在原地，掌心还残留着一点陌生温度。
她终于明白，八年的时间，根本不够忘记一个人。
而那支钢笔安静躺在她掌心，像一枚从旧日河床里打捞出来的证物。它证明有些东西确实发生过，也证明发生过的东西未必会有后续。夏欣诣把笔帽轻轻扣上，听见咔哒一声，心口也像被什么轻轻合拢。
重新梳理了前面的文稿，希望大家能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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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后睡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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