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在孟公府住了近半月,孟琬只觉这是十几年来最为痛快自在的日子。
且不说吃喝用度都是顶好的东西,老太太还时不时拿自己的体几补贴她们,孟琬感觉自己都胖了许多;下人们对孟琬和孟璃无有不同,样样精细处处用心;最让孟琬心生喜悦的便是不用看人脸色说话做事。
因为老太太曾言喜欢她的自在随性,孟琬便意识到老太君应该是喜欢热闹鲜活的小姑娘。于是除了每天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她更是爱在老太太面前插科打诨,逗得她老人家喜笑颜开。在这酷寒严冬之中,老太太的院子常闻欢声笑语,连带醉樱扶霜几个大丫鬟也心情爽朗了许多。
这让孟璃大感意外,她一直以为孟琬只是个谨小慎微的庶女,毕竟当初连她的狐裘都不敢接便可见一斑。却不想此女还有这般本事,能让老太太开怀。
潜意识中她已经开始和孟琬暗暗较劲,于是孟璃平日行事更为周密谨慎,待人接物力求春风化雨,学习管家之道也是积极用心。一时之间两人一动一静一文一武,却也相得益彰。
可惜这几日孟琬略感烦心,因为老太太让她午后空闲之时跟着孟璃去书房。孟璃看账册,她要去读书。
这般“祸事”却是那日老太太问她清谈见解引出来的。
老太太想起花宴上孟琬对《庄子》的见解甚为独到,便想着再听她讲讲其他。可是一问之下才晓得孟琬从来就不是个爱读书的人,自小到大竟不曾好好入学,连这《庄子》还是当年裴修远逼着她读了几月才略知一二。
这可暴露了她懒怠的个性和不学无术,连带着孟李氏从小对她不闻不问,不教不管的过往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不曾好好读书,幼时母亲并未给我延请女师傅……及至七八岁上下才勉强认了几个字……后来在哥哥书院认识了裴家兄长,他教我做过词,也讲过玄道清论与我听……”孟琬倒也老实,没有添油加醋讲孟李氏的坏话,毕竟这些事情老太太想要查证是再简单不过了,没有必要在这里给人留下爱搬弄是非的印象。
老太太点点头,“这些年也难为你了。女子本就不易,正该多读书明事理,才能明辨是非,有立世处事的能力,不至于随波逐流只能任人摆布。我一直希望孟家女眷能自立知理,却也没想到旁支中还有不能读书的小娘子……”
说完当下便决定让孟琬闲时去书房好好看几本书,她的意思便是哪怕时间再短,也不该荒废虚度。此时多读一本书,多明一些事理,总归有益无害。
老太太甚至让身边专事女学商铺的大丫鬟白商列了书单,好让她按部学习。至于有何不懂的,却道可以随时问孟璃。毕竟孟璃的才学一向出众,而且这段时间也同在老太太院中,用老太太的话说起来,两人正好亲近亲近。
本来还想着要不随便去读几本杂传、看几首诗歌,也算打发时间的孟琬再一次失算,那女主孟璃竟然十分较真。她不仅按着书单找女师傅列了论题,甚至要求她三日一做考校。
老太太特别满意。
孟琬:这可真是令人头秃……
所以当孟珊来老太太院中请安,顺便看望孟琬时,她见到的便是个一脸抓狂的美人,在那里搔头咬笔。偌大纸上却是一片空白。
“哦,让我看看咱家的小美人在干嘛呀……哎呀,做论呀,让我再看看作何论呀?”孟珊凑过来一脸促狭,“哦,君子风度。这有何难的?”
“这还不难?我又不是君子,怎知君子风度为何?”孟琬翻了个白眼,前几日写妇容与德也就算了,今天写君子风流算怎么个事?孟璃和白商肯定是故意作弄她。
“孟家多名士,你随便一写不就成了。先不说远的,你且看大哥哥,现成的新都第一名士!”孟珊托着腮一脸崇拜,“大哥哥长得好,人聪明,武艺高强,冠绝天下!”
孟琬一脸狐疑:“你说你爹是新都第一名士我也就认了,怎么会说是大公子?”
这下轮到孟珊不解了:“大哥哥年少成名,才绝天下当作黑头公;风度翩翩俊美无俦,世家女子无不倾心,如何不算名士?”
“大公子可以是君子,可以是贵胄。他有风骨,有风度,但依我所见却仍不可称名士。”
“为何?!”孟琬美目圆睁更感意外。
“书上说无我齐物,内心通达是为名士。大公子视人如蝼蚁浮萍,怎可为名士?”
“这小娘子疯魔了,快快住嘴吧!”孟珊惊惧万分,忙用案上糕点塞住孟琬的嘴,“你真是什么都敢说!还好今日是我听到,下次千万不可妄议!”她凑近孟琬,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她说,“大哥哥岂是好相与的,他有霹雳手段却没有菩萨心肠。”
见孟琬还是懵懵懂懂,孟珊更是苦口婆心:“你我虽是闺阁女子,但是言行不慎一旦被有心人传到外边,只是说你喜饶舌也就算了,就怕被人说心性不端,举止轻佻;如涉士族权贵,更怕责你违背礼教,进而带累家中。你可论玄道,可论放达,却不可妄议男子,特别是……”她给了个自行意会的眼神。
孟琬心中大为震撼,握住孟珊的手却道:“我自小没有同龄女伴,家中母亲姐妹亦未曾交心。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般贴心话,也没有人这样教过我……哪怕在自家内院,也不能说嘛?”
孟珊摇摇头,“男子以识人、论人、臧否人物为风,世人会赞他们重风骨轻权势。但是于女子却是万万不能的。”说罢便不再多言。
孟琬一时伤感,心下暗忖难怪素日在家,自己口无遮拦之时,母亲嫡姐会那般不屑冷眼,她们竟也不曾说道自己半句,不论对错,却是不合时宜。
见她萎靡不堪,孟珊心中又有些不忍,便转移话头说到孟琬家中之事,“你可知这两日你的嫡母丢了大脸了。”
孟琬瞬间来了精神,眼睛一亮:“快快讲来!”
“老太太知道你这么多年竟然未曾好好入学,便在众人面前略提了提,自有人帮孟李氏宣扬她善妒苛刻的名声。听说她现下连门都不敢出了,哈哈哈”。
“老太太对我可真好。”孟琬又得意了起来,她平日没什么出息,看到嫡母丢脸便觉畅快了。
“那也是因为你可爱又可怜啊。”孟珊笑道,顺便掐了下她的脸,“孟九呢?不是说她与你一同入的府吗?”
“她今天和白商去庄子了。听说连日大雪,压坏了好些房舍,仆从家禽都有伤亡。所以她替老太太去看看,晚间才回来。”
“今年这大雪是有些不寻常,听说有些州府甚至有冻死之人。如若不管,必是大灾。”孟珊也一脸担忧。
“如果我说这雪还会下,你信不信?”孟琬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我爹爹也说观天象这雪短时间未必会停。可太史令却言这大雪在腊月必停,因而朝廷也在观望……”
话题委实有些沉重,这时忍冬进来通报,说醉樱姐姐来了。
两人忙起身,见醉樱袅袅进门道,“请两位娘子安。大公子过来给老太太送东西,老太太请娘子们过去见个礼。”
果真不能在背后议论人……
两个小娘子略整理了下仪容便往老太太内堂而去,远远见廊下放置了好些炭石毛皮鲜菜等等用物,仆妇随侍来来往往正在有序整理入库。
孟珊轻声和孟琬说,“看样子是大哥哥给老太太准备的御冬之物。如此,这雪可能一时不会停了。”
进了内堂,只见那大公子慵懒闲适地靠在连榻之上,老太太端坐在主位安静吃茶。两人竟都不曾说话,一室安静。
“老太太安,大公子(大哥哥)安。”
看见她们进来孟老太君便面上带了笑,示意她们走近些:“珩儿怕是没见过,这是孟阔的小女儿,名唤孟琬。”
“琬妹妹安。”孟珩的声音低沉,这声‘琬妹妹’念的慢条斯理似是在舌尖滚了一遍,孟琬寒毛瞬间竖起。
她抬眼,却见那人也正不错眼地看着自己。那眼神像是某种动物正要狩猎,怂货如孟琬险些跪下去要抱他的腿求饶。
“珊儿好久没见大哥哥。听母亲说大哥哥准备蒙恩上任秘书郎,珊儿这边恭喜了。”看出了孟琬的不自在,孟珊仗义开口。
“珩儿以及弱冠,是该入仕历练了。”老太太点点头,“可曾知晓何时上任?”
“禀祖母,父亲已奏请御准,等开春陛下便会颁诏恩旨。”
孟珩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提及今日来意:“这大雪一时之间未必会停,家中各处需要多备些炭火冬具。孙儿已经命人给二叔三叔并带两府也送了些去。也请祖母务必保重身体。”
他看了一眼孟琬,“这几日大雪难行,琬妹妹还是在祖母这边安心住着为好。妹妹家中我会让人送些物用,你且不必担心家里。”
“如此甚好,珩儿做事最是周详不过。”老太太点头,她也是这般想法。
孟珩和老太太平日似乎并没有特别亲近,说了这半日孟珩便有了去意:“孙儿还有些前院的事要办,祖母容我先行告辞。”
见老太太点点头,便有丫头上前为他披上鹤氅裘。孟琬刚想松口气,却见他突然回头看向自己,“下人备好的物用不知道是否合用,琬妹妹不如同我一起去看看?”
“既是送去阿琬家中,那你便随你大哥哥去看一眼。尽管多挑些好物,别为他省钱。”老太太笑道,又对孟珊说,“难得你也过来看我,今日在这边用了饭再走,多陪我说说话。”
孟珊应着老太太,且一脸同情的看孟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回头对老太太说,“大哥哥似有话要对阿琬说?”
老太太拍拍孟珊的手背,“你且放宽心,珩儿不会为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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