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我们真的要回家去了吗?”忍冬皱着眉头,“都是奴婢不好,如果当时看到那张桃花纸就告诉娘子,也不会发生这些事情了……”
“不怪你,没有桃花纸,还是会有梅花纸,荷花纸。”孟琬正对着镜子梳头,她的头发又黑又厚实在令人艳羡。“只怪我们挡了某些人的路。”
什么善良聪慧、心怀大义的女主,呸。她才不信孟璃会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是什么德行。真要是一个盲听哑信之人,老太太就不会从这么多娘子中独独挑中了她。这次老太太怕也是为了保全孟璃而选择不了了之。毕竟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心无旁骛支持孟家的管事人,而不是一个只知道明争暗斗“争风吃醋”的小娘子。
“知道什么时候送我们回去吗?”孟琬看着镜中明艳的少女,脸上分明带着不甘和失落。经此一事她更加清楚地知道“宠物”和臂助到底是不同的。
“后天是腊日,扶霜姐姐说老太太的意思是让我们过了节再走。”
“腊日……那大公子定会过来。让我想想。”孟琬开始咬自己的指甲,她自小便有这个坏习惯,一旦有要紧的事情想不明白或是动什么坏脑筋,便爱咬指甲。忍冬劝了好几回也是不听。
她试过乖乖听话彩衣娱亲,可惜还是回到了原点;那便只能铤而走险另辟蹊径了!
孟琬心中有了决断。
这不甚聪明又被逼得无路可退的小娘子,恁是带些疯癫在身上。昏招一出,全无退路。
腊日是岁末大节。
天刚亮,孟氏各房都齐聚老太太的景安堂,长幼嫡庶皆正冠祭服,顺次问安,而后全族同去宗祠行三献之仪。孟琬因是旁支女眷,并没有参与祭典。只在房中无聊读着杂记,等着晚间开宴。
“为何娘子不去随祭?我看璃娘子却是同去了。”忍冬不解。
“我和孟璃自是不同,她虽是庶女,但为孟氏本宗。”孟琬反正无事,便细细和忍冬解释道,“我家虽也姓孟,但本籍北地,至祖父时方徙于新都。哪怕祖上和孟公同宗,也是数十年前之事。称我们为孟氏旁支,也是父亲意欲攀附的结果罢了。”她冷冷一笑,自己这个父亲读书做官都不行,这攀附趋奉倒是拿手。这不,连自己这个庶女也沾光住进了孟公府。
“你去看看,大公子他们到哪了,随时来和我说。”今日这番筹谋,她可是绞尽脑汁想了两日。不论如何总是要给自己找条后路。
“娘子,老太太刚刚回来歇晌去了。此时大公子正在偏院。”
“大公子身边还有何人?孟大人和长公主何在?”孟琬仔细问清楚,生怕出错。
“就大公子自己,因是老太太后院,并未带小厮和侍卫。孟丞相随长公主回公主府去了,说是晚些再过来吃宴。”忍冬虽说不知道自家娘子要做什么,但她素来做事利落,此刻却也打探得清清楚楚。
“甚好!”孟琬点头,“你去把上次那件暗花罗绒的大氅拿来给我。”
景安堂的偏院。孟珩随手解下繁复的礼冠搁在桌上,又自行褪下庄重的玄色祭服。今日他作为嫡孙主祭,一切礼仪不可懈怠。只在此时稍可松快松快。
香炉中的烟气袅袅,满室温香,孟珩手抵额头,有些困顿。毕竟之前因为想要引蛇出洞,挨了折腰一剑;之后又是满城追捕清剿章华一党;而后集备冬具家用,这几日又是腊日家祭。饶是他素日身强体健也感到有些疲乏。
正想闭目小憩一下,忽然听到门“吱呀”一声。
都知道此刻他在这偏院休息,也告诉下人不许打扰了,谁还有这个胆子不经传唤便进来?抬眼看去,却见孟琬鬼鬼祟祟走了进来。
孟珩挑眉,“琬妹妹?”
孟琬虚虚一笑有些紧张:“听闻大哥哥在此处歇息,阿琬过来问安……顺便将这大氅还于大哥哥。”
孟珩心下嗤笑,这小娘子恁会装,不高兴了喊他大公子,有事相求便唤大哥哥。现下连门都不敲就闯了进来,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有求于他。但他也不动声色,“送予你罢。”
孟琬拿着大氅进退两难,见他神色倦怠便带着些谄媚:“大哥哥可是家祭累着了,阿琬会些按跷技艺,可以为大哥哥一解疲累。”
孟珩的脸上明明带着笑,却不达眼底。
孟琬只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心中开始慌乱有些后悔来找这个魔头。
孟珩半晌不语。这一室寂静实在让人局促不安,孟琬几乎想要夺门而出。正在此时却听他淡淡地说,“过来。”
“啊?”
“你不是会按跷么。”孟珩说着扯开中衣的领口,示意孟琬过来。这确实在孟琬的计划之外了……她放下手中大氅,几乎同手同脚地走近孟珩。
男子身型挺拔,即便坐着也让娇小的孟琬觉得压迫感十足。她正迟疑着要怎么按,却听孟珩道,“上来,帮我按下肩颈。”
孟琬抖抖索索爬上榻去,跪坐在他身后,将自己的双手搓热按将上去。
“说罢,何事?”这小娘子看着柔弱手劲竟然不小,被繁重礼冠压了半日的脖子果然松快许多。
“老太太明日要将我送家去。”
“不想回家?”
“想留下来伺候老太太,帮大哥哥……”许是因为用力,孟琬的声音有些发喘,那女子馨香温柔的气息吹在孟珩脖颈处,男人的眼神变得有些危险。但是他背后的孟琬却是毫无察觉。
见孟珩没有回应,孟琬心中焦急跪的更近了些,几乎要和孟珩贴在一处。她也是豁出去了:“大哥哥帮帮阿琬。”
孟珩一个回转,却是将孟琬摔在榻上。他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娘子,冷笑道:“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此时的孟琬发髻散乱,面上似害怕又似决绝:“大公子与我本非同宗,五服异宗不受礼制。”她猛地扯住孟珩的衣襟,“阿琬求公子庇佑。”
不可否认,孟琬长了一张论谁都挑不出瑕疵的脸。想起孟甲递上来的孟琬的生平,以及那些拜倒在她裙下的世家子弟。孟珩脸上带着戏谑,“你也是这么和你的裴哥哥,六少爷说的?”
孟琬愣住了,看来大公子派人查过她。不过就她这些破事,新都还有谁不知道呢。她慢慢坐起身来,大着胆子拉起孟珩的手,“大哥哥自是不同的,无人可以比得上你。”
孟珩却一把甩开她:“小小年纪,哪里学来的这些。”
孟琬自知反正已经没脸了,便扑过去从身后抱住了孟珩:“我回家定会被母亲糟践,既然都是死,不如死在大哥哥手上!”
孟珩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哪怕尚未娶妻,但是逢场作戏酒色消遣也是常有。毕竟士族贵公子的身边自有女子投怀送抱,更何况是玉山凝辉般的孟家未来家主,想得到他青睐的女子不知凡几。他既不是毛头少年,自然知道孟琬这话中所含决绝之意。
孟珩有些拿她没有办法。这小娘子实在美丽也确实愚蠢,此刻还带些疯癫。其实孟珩都没有意识到,他自己的性格中也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掌控欲。他生来站在众山之巅,视世人如蝼蚁,视规则为无物。为何他执意于改制和清剿异党,也正是源自于此。
一个礼法难拘,一个狂诞不羁,正是宿命中的注定,让他们彼此看破相互吸引,是所谓物以类聚罢了。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女子的问安声:“大公子,奴婢醉樱。老太太让奴婢送些参茶过来。”
孟琬乍然听见如同当头棒喝!适才所有的勇气和手段一下子烟消云散,只剩下了慌张和恐惧。孟珩看着她这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却是意味不明地笑:“去屏风后面呆着。”
老太太房中。
醉樱示意小丫头都下去并带上门,自己则跪在榻边细细为老夫人揉捏双腿。
“东西送过去了?”老太太眯着眼睛似睡非睡。年纪大了就是这点不好,一旦过了睡觉的时辰,便再也睡不着了。因今日家祭她午歇的时间便比平日晚了,此刻正是困意袭来却怎么也睡不着。
“送去了,大公子让奴婢谢老太太。”醉樱看了看老太太,面色有些迟疑。
“有话要说?”老太太何等精明,早在她让人都出去的时候便觉得不对。
“奴婢适才去送参茶,看到大公子房中几案上放着那日琬娘子穿过的暗花罗绒大氅……奴婢离开的时候便留了个心,在角门边略等了等,不多时果然看见琬娘子从大公子房中出来……”
老太太睁大双眼坐了起来,目光凌厉地看向醉樱:“真有此事?可看清楚了?”
醉樱立马伏跪在地:“看清楚了,衣衫是好的,发髻却有些凌乱,是大公子亲自开的门……”
此时老太太心中一片惊涛骇浪。这边她刚刚想让孟琬家去,那边她便立马攀附上了自己孙儿。枉自己阅人无数,竟是看走了眼,把个不分伦常、目无宗法的东西带进了家里。
“此事绝对不可外传,说漏一个字,就别怪我不顾往日情分。”老太太气狠了,声音都有些发颤。虽说她平日和自己的儿子、孙子不太亲近。但是毕竟做了几十年孟家宗妇,对孟家的责任和义务已经深入骨髓。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家最出息,最有前途的儿郎犯下悖逆之罪是万万不能得。
哪怕他们之间根本没事,她也不能赌。孟珩的名声不容有瑕疵。
“你去传话,让孟琬今晚不要去家宴了,好好呆在房中整理行囊。明天一早便送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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