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浮凌起伏,前几日孟珩便已着人提前破冰,令所有的赈灾船只皆以铁皮裹住船头。虽然用的都是重船,但是依然不免颠簸难持。夜晚寒雾漫江,呼吸之间皆成白霜。
见孟琬冷得一直在抖,灯下自酌自饮的桓子瑜便笑问:“娘子可要用些酒?可稍抵御些寒气。”
孟琬闻言便接过桓子瑜递过来的温酒。一口下去辛辣无比:“好辣!”瞬间血气涌上脸来,果然暖和了好些。
等孟珩在安县的官邸中见到孟琬时,她已经半醉。一旁送人过来的桓子瑜搓着双手一脸讪讪:“娘子贪杯,喝的略多了些……”
醉眼朦胧的孟琬倏然看见高大俊美的男子站在面前,恰如诗中所说有匪君子,如琢如磨,更有世人夸赞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于是酒仗怂人胆,她猛地扑了上去抱住孟珩的胳膊胡言乱语:“灯下看美人,美人寄相思……呃,我欲携明月,与君共……”
孟珩闻言冷冷一笑,知她醉的不轻。狭长的双目轻轻眯起,打断她蹩脚的赋诗:“胡言轻谑!”男人捏起孟琬的下巴,让她抬着脸好看清楚:“我是谁?”
孟琬迷瞪着双眼,似乎有点伤脑筋:“你是美人啊……大哥哥?”
桓子瑜的脑袋此刻都要垂到地上去了,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现过。直到听孟珩说了句“你们先下去”,便头也不回飞奔而出。仿佛后头有猛兽在追一般,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这边孟琬似乎真的认出了孟珩,一脸邀功:“大哥哥,我拿到了,你要的地图。”她拉住孟珩的手贴了贴自己胸口,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人听见,“我藏好的可好了,绝对万无一失。”
少女的手纤细洁白,还带着江面的一丝寒气,此时紧紧握住男子的手毫不避讳地贴在自己胸口。那衣襟之中似乎放着什么东西,孟珩轻轻挑开一角将那绢帛拿了出来。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少女的心跳,他骂道:“醉鬼。”浑然不觉眼底藏了几分纵容温柔。
孟珩大致瞄了一眼地图,便收在自己的袖囊中。男人一把扛起醉鬼孟琬,像扛着一个布袋般大步走进内室,不留情面地将她丢到了床上。然后回头嘱咐一直跪侯在内室的侍女:“好好给她收拾一下,再喂她喝些醒酒汤。”
第二天中午孟琬醒来只觉整个人精神奕奕,似乎完全忘记前一天晚上做了些什么。
“大公子呢?”她接过温热的毛巾净面,眼前的侍女年纪尚幼且十分面生,只怕是安县当地府衙派来的。
“公子去荀府赴宴了。”侍女小心回答,听说这位是来自新都的贵女,不知会不会比县令家的娘子更难伺候。
“墨兰呢?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知道大公子不在,孟琬有些不安。她渡江投奔可是来保命的,抱大腿总是该找到主人。
“这儿是安县县令大人的府宅,奴婢是县令家的女婢,大人派我等来服侍贵人。”小侍女不知道为何突然跪了下去,一脸战战兢兢:“娘子说的墨兰,奴婢并不认识。娘子恕罪!”
不知道便不知道呗,为何吓成这副模样?孟琬斜睨了一眼小丫头,心中益发奇怪,难道墨兰并未跟随大公子渡江?
“那大公子什么时候回来?桓子瑜是否在府中?”
“奴婢不知,娘子恕罪。”再问下去这小侍女大概要害怕到昏倒了。孟琬猜测大概是主家平日太过苛责,才令这些侍女时刻惊惧,害怕主子生气。她便放轻了声音说:“你不必害怕,我并没有生气。且问你,荀家又是何人?”
小侍女悄悄抬头见孟琬面上真的没有怪罪之意,便略松了口气:“荀况荀大人是本县富商。”
富商,倒是有意思。要知道大公子平日在新都可不是谁的宴都会去的,必然这商贾之人对大公子有些用处。
“荀府离这边近吗?”孟琬倒也没有想去,只是随口一问。那小丫头看这新都贵女似乎并不像县令家的云娘子那般不好说话,渐渐胆子也大了些,于是一个问一个答,孟琬从小荷,也就是这个小侍女的嘴里,知道了很多安县当地的事情。
孟琬做回了她的男子装束。待用过午膳便趁空整理了一下阿荣给她的小包。小阿荣给她带了好多好东西呢,只是可惜当时事出紧急砸了一罐生香丸。
直到天渐昏茫却依然没有见到大公子或者桓子瑜等人,整个客院静悄悄的,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诡异的宁静。无所事事却又心有忧虑的孟琬站在院子中间,突见南面天空火光冲天,赤焰腾跃烧彻半幅天幕。孟琬拉过一直侯在身边的小荷:“那是何处?”
“娘子,看方向是城南!”小荷平日连县令府的大门都不怎么出,当然不知此时走水的是什么地方。看到如此大火,小侍女的脸都吓白了。
“那荀府可在城南?”孟琬一脸焦急,她有预感必然是荀府出事了。
“好,好像是……奴婢,奴婢去找人问问……”
还没等小荷出院门,便见一个白衣老者冲将进来:“琬娘子,公子怕是出事了,你且快随老夫离开此处。”
“老丈是何人?大公子出了何事?”孟晚一脸警惕,往后退了几步。也不能怪孟琬疑心,此刻她除了孟珩和桓子瑜却是一个人都不认识,不相信的。
“某是大公子麾下幕僚秦太之。事出突然,还请娘子先随我上车,车上细说。”秦太之看出孟琬的犹豫,压低了声音又道:“子瑜受了伤,此刻正在车上。”
待孟晚拿了自己的小包随秦太之走出客院,果然看见一身狼狈的桓子瑜靠在车中喘着大气。孟晚也顾不上姿态,爬上马车急急问道:“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大公子呢?”
桓子瑜头上破了个口,干涸的血迹显得整张脸有些狰狞。大概只是皮肉伤,他精神却还好,此时安慰孟琬:“只是看上去吓人了些,我无事,娘子别害怕。”
言说之间,马车已经飞快地跑了起来。车上三人彼此确认无事了之后,桓子瑜对秦太之和孟琬道:“今日我随大公子去荀府赴宴,荀公借有要事回禀,将我支开了……我在隔间喝茶时不知被何人打晕……等我醒来,听见门外有人奔走说走水了,我便去寻公子,却发现客堂空无一人……”
“那孟甲呢?他是不是跟着大公子?”秦太之眉头紧蹙,公子身边有暗卫,应该不会轻易出事。
“不知道。后来我见火势太大,便乘乱出了荀府。奇怪的是一路上并没见到随行的官军……怕这事和王恒那老匹夫有关系!哎呀……”桓子瑜恨恨骂了一句,不想牵动了自己头上的伤口,惨叫起来。
“你先歇一歇,荀府一出事士祺便已经带人去寻公子了。现下我们先去找曹督护……”秦太之自来老谋深算,此时已经心中有数他们怕是中了王恒的奸计了。可是,竟不知那荀况什么时候投靠了王家。
孟琬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乱了阵脚,大公子没有消息未必是坏事。她看了眼桓子瑜,心道这貌寝之人倒是忠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伤成这样了,还能四处奔走寻找孟珩。
于是她翻出玉肌散一脸诚恳:“桓公子,我帮你用些药,你可忍着些。”当下也不在意血迹脏污,亲自用帕子给他擦了上药。
此时桓子瑜和秦太之倒是对孟琬的镇静有些侧目。这小娘子年岁虽小看着娇气,却颇有胆识。在这种情形之下都没有惊慌失措。
曹金山是此次赈灾押运武官,曹家一直是孟公荫附,正所谓唇亡齿寒,此次赈灾,曹督护身上其实还兼带保护孟珩之重任,谁知道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他一得到大公子失踪的消息,便火速点兵欲带人去寻。出营时与桓子瑜三人迎面遇上,两下互通了消息。也不知桓子瑜说了些什么,曹金山便带着秦太之一同出了官营。
孟琬在官营之中等待,她坐立难安直到夜深。这么长时间也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桓子瑜的脸上已经带上了一抹凝重之色,直觉事情不太妙。
果然后半夜军帐外传来嘈杂之声,两人奔将出去却见郑士祺浑身带伤,一脸悲戚:“公子怕是已经遭遇不测了!”
众人大骇。
孟琬几欲昏死。她知道孟珩会在北上赈灾途中遇刺,但是明明书中他并没有死!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刚刚渡江便遇刺,现在还说已经遭遇不测!这全然不对啊……
“你说的可是真的?”桓子瑜一把抓住郑士祺的衣领,“什么人如此大胆,竟然敢暗害朝廷赈灾巡行使!”
郑士祺一脸悲怆:“那荀况先下药后放火,整个荀府已成一片焦土……”未等他说完,闻讯赶回来的曹金山等人也入了军帐。曹督护沉着脸,“我们在后街发现了孟甲大人,他重伤昏迷人事不知。安县衙役是最早赶到火场的,他们说守在外面一直没见有人从里面出来……”他愤然捶了下桌子,那檀木桌竟然隐隐碎裂,“定是王恒那厮的毒计,害我公子!”
说话间有人匆匆跑来回禀曹金山:“孟甲大人适才清醒了片刻,说那荀况是章华的亲弟,为兄复仇……王氏也怕是掺了一脚……”
“章华?”桓子瑜和秦太之面面相觑,一个安县旧族,一个新都巨富,两厢竟然还有这等不为人所知的关联。是他们大意了……
正在此时又有来人报信:“大人,不好了,外头有人说大公子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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