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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三章

和亲之喜很快也传到了怀安,一同来的还有开市之谕。黑河两岸船只往来渐多,昔日争夺再次被热闹与繁华掩盖。

胡雎给朱华寻的人手也一一到位,不说武功高强,在军中各有突出技艺。五个老兵,五个新兵,再加上朱华,在听海楼聚齐,等秦老板特地去白石镇打的十把短刀。

十个人,有上了年纪的老伙夫虽大字不识几个,十年间跟着部队去了挺多地方,不仅会做饭,还识些草药。有一对皆做了校尉的夫妻,经验丰富,配合默契。有特别能跑的,会航船泅水的。还有两个朱华见过,一个是马倌,一个是在凉州有一面之缘的新兵,自然现在也是老兵了。介绍时,胡雎特地赞其善射,可百步穿杨,守甘州城杀敌近百。

历经血战,畏缩之气皆洗。此人被提做百夫长,要其搁置职位在和平时日做那危险的游兵打探情报,心中本有不满,见领头之人竟是朱华倒眼神一亮,挺拔身姿,抱拳行礼,声音朗朗,“在下许应,死生无惧,不负所托!”

但许应并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寒暄。他发现朱华只短暂展开笑容,眉头又很快锁起,不多时便从听海楼拎了食盒先行离去。旁人将李思空事告之,说李思空如今仍有一线生机,朱华不肯放弃,日日服侍,孝心实在可贵。

“家里没有别人?”许应颇为吃惊,一惊江湖儿女于家于国情义深重,二惊一介女子还未出嫁却不怕流言,倾心照料昏迷不醒的继父。

“这种时候还分什么男女,妄谁到老也难有这般好儿女送终。”周娘闲来也去帮过忙,好不容易捱过一次大战,若非听说领头的是个好女子,又亲眼见了,哪愿抛下身后一众生死兄弟,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伙夫好卷了烟来抽,不用在营房做饭,在听海楼后厨帮工也有意思,用他的话说,万一哪年皇帝又亲征了,有个好手艺,保不齐老了还能混个御厨。

后门停下一个中年僧人化缘,拄着柄华贵锡杖,洗得发白的僧袍有多处残破。伙夫装了饭给他,又坐着抽烟,众人于是散开。许应和伙夫的话没说完,就随意抽了胡床坐一边等着。

僧人细细用餐后,碗钵洗刷干净,致谢告辞。许是看出身边都是军旅中人,颂上几句功德,又劝人消解多余杀心贪欲。

“为何是多余?”许应不解。

“兵戈征伐,不得不造孽障,不可不消罪业。事毕而欲不减,恶果招身。”

“大师何去?”

“送生灵极乐。”

僧人原是罗什寺讲经高僧,与胡雎也是旧相识。僧人本不欲叨扰,在听海楼这一停,往城门去的路上还是碰见了胡雎。

“白草缘何愁眉?”

“惜不能像大师替人消除痛苦烦恼。年轻人,阳气正升,灰心槁形,叫人于心不忍。”

僧人于是随胡雎转入一所民居,看到两只母鸡在院里衔石子,年轻的身负武功的女子在阶前发呆,屋中映在窗纸的烛光忽明忽暗。

听到喊声朱华猛地惊醒,顿时有些窘迫,跳起来拿扫帚将地上干了的鸡屎扫净,请人快坐。胡雎笑着摆摆手,“恰巧正行师父路过,说起前年洛阳龙门,师父曾去护法。”

正行笑笑行礼,“突然到访,想向施主借几根针线,补补衣裳。”

胡雎借故离开。朱华本想替僧人缝补,被婉拒就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正行师父针脚不说好看,也颇密致,一针一针,将僧袍破损一一补齐,很是耐心。

“衣裳只是破了洞,架子还在,常常爱惜,它便陪贫僧至今。此行颇远,路有风沙,也不知在哪一刻,它会散成几缕随风飘去。可惜,物无恒远,终有离别;幸而,人有常新,随时而变。”

“大师,我知道,我知道人要向前看,我也做好了启程的准备……可我还是不甘心,我爹还活着,乔叔……他们本该都好好活着。”朱华看着又从笼里跑出来的鸡,眼睛酸涩,眼神又是空的,“最近我总是想,为什么我反而活着。”

“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正行笑着将线打好结,抖抖衣裳,“谁都想活,难道是别人让你活了才能坐在这里?生死一线,所有的情与义,都得人活着。战场上,讲不了因果,非要说,运气也是因果。竭尽全力,谁又知道线在哪刻绷断。都说佛渡世人,干戈在手,人也渡人。施主此行若是不回,可会觉得遗憾?”

“会。”朱华已是有些明白,点头又摇头,“也不会太遗憾。”

正行穿上补好的僧袍,再向朱华行礼,“贪欲强加于人,该走的走不得,该来的来不了,仿佛地狱。施主若还是难过,便同贫僧一道,送李施主最后一程。”

病床之前,正行一手拨动佛珠,一手握住李思空干枯的手,好似呓语,轻轻慢慢说着过往。告念完所有担忧与遗憾,肉眼可见,李思空原本枯槁青黑的脸颊变得红润光泽。正行将李思空同样变得柔软的双手搭在腹部,躬身行上一礼,然后席地而坐,诵念经文。

朱华跟着席地打坐,闭上眼,经文诵声好像来自远方,又伴着空荡钟声,胸中郁结渐渐远去,内力流转不再瘀滞。某时恍若置于鸟语花香之地,见到张绢和李思空二人向自己笑着挥手,又见到年轻憨实的父亲修补房屋、打造家具,流水潺潺,女孩儿成了坚实茁壮的女人,身边陪同的人影却是模糊。

窗边蜡烛只一颗,一夜长明。

李思空不再有呼吸,面容却带着微笑。朱华跟着笑了,捂了嘴,潸然泪下。

将正行师父送至院门,朱华再次道谢。正行将手中佛珠取下,放入仍有迷茫的姑娘手中。

“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换得今生一次擦肩而过。一座石桥,有人在桥下,有人在桥头。桥总在那里,五百年风吹雨打,只求一人经过。”

新的刀打好,刻了锻造者的姓,也刻了使用者的名。金簪随死者入棺,朱华白巾裹头,身边只余一柄刀鞘暗绘鹊桥的宝刀。

一切准备就绪,小队各自抓紧在校场训练并相互熟悉。除去伙夫和马倌,许应在老兵里最为年轻、经验最少,其几次小露箭术技惊四座,又与怀安军营中神射手比试获胜,倒引得几个新兵争先向其请教。

因忙于治丧,此一次办了张绢、李思空、老乔三人,朱华临行前一日才露面。与众人相见,虽有疲惫,她的目光颇有神采,孝布在身不显悲戚,倒给一身黑衣劲装添几分俊俏。

新兵演示多日学箭成果,各有骄傲自得,又起哄要看大人一展身手。朱华抿嘴笑笑,有些不好意思,“我不会射箭。”众人正是惊异,见她又从箭筒取支羽箭在手,好似随意打了个花转,眨眼间,箭已牢牢钉在靶盘红心,“我只会这个。”

众人皆愣,许应先起头鼓掌叫好,那夫妻皆笑,道年轻人还是气盛。马倌挎了新刀也不再显得背驼,得意地跟新兵吹嘘朱华身手,又乐颠颠地请她去看马匹,都是跟金地换来的好马。

晴夜出城,胡雎与庄福清、秦海一同送行,道完珍重,十一个人与二十匹马就此隐入广阔的天野。

一条河有多长,从祁连山北麓出山,经张掖至合黎山,往北,斜曲酒泉,余波入流沙。

酷暑寒冬,仔细丈量,走到金塔县域,用了一年。

期间寻浅滩过河,与金人偶有遭遇,皆全身而退,偶有少马。金人警觉,多派游骑活动,亦增派奸细跟着商队混入甘州。

雨季提前来临,人马皆疲。一人热汗休作,一人长期腹泻,许是闷热,朱华左腿绑带之处也生了掌心大小的痈疮。

帐中生火,烘晾衣物,众人商议是否返回怀安休整。周校尉裹着棉衣看伙夫又熬出一碗黑漆漆汤药,打趣伙夫医术不如马倌。周娘在烤刀片,一边指挥人看看白巾干了没有,一边骂丈夫贪凉,下河洗了澡不及时穿上衣物,被蚊虫咬成这样还好意思说别人。刚找地方挖坑拉完的人进了帐子一脸颓相,接着话茬说道,那马倌治马拉肚子的草也不管用啊。

朱华挽起裤腿,露出已长熟破脓的疮来,等着一会儿将其划开挤脓。周娘颇有经验,此病行军常有,久而久之也都学会了应急。她拿了破碗接着,叫许应在一边看着朱华别上手,又叫旁人随时候着。

“疼就叫啊,没事儿,脓破了就好办。”说着周娘便快手在包上划了条口子,顿时脓血汩汩流出。周娘拿着白巾边挤边按,疼得朱华直想往后缩,许应在她背后抵着,赶紧抓了人的胳膊安慰,“很快,没事儿,没事儿啊,忍忍,忍忍我们就能回去了。”脓液还有很多,周娘又将口子划大了些,一挤,朱华嗷的一声,咬牙哼着真是哭笑不得。

忙活了半天,兴有半炷香,白巾撕了几条都染脏了。涂上疮药缠好,朱华扶着许应站起来,腿一时都是麻的。周娘洗了手直夸她,说有的大男人几个人都按不住,挤个脓直想蹦多高。

周娘又问:“丛然,回不回?要说过几天脓排净了,这包慢慢就自己长好了,你又有内力护体,好得更快些。但这天气,伤口也可能会发,到时候一块烂肉都得剜下来,那可不好长了。”

伙夫把朱华的药端来,见许应殷勤地接了手边试试凉热,不由送一声笑骂。伙夫说:“闺女,你功夫好,一路上我们多得你庇护。眼下这般情况,水又涨,河过不了不说,能不遇上发水,咱们安安稳稳回去都不一定。该歇歇了。”

多人附和,朱华皱着眉闷头把药干了,笑笑,“承蒙诸位支持,那就回吧,不急于这一时,大家安全最重要。”

天色渐暗,那比朱华年纪还小的士兵掏出把短笛,滴滴溜溜吹着。有人和歌,有人笑骂唱得比哭还难听,有人又笑,一路了翻来覆去还是这两首。

相互扶持,众人已情同手足。早先因朱华曾为内卫,旁人皆跟着马倌称她为大人。熟识后,朱华如实告知自己已非内卫,也无官职,仅凭胡县令信任,决意成此承诺。

众人并不在意,更添敬佩,小小女子,堪当大任。称呼渐渐亲昵,称其表字、女侠、姑娘、姐姐,皆有之。倒是许应还是坚持称其为大人,别人问到,他就说朱姑娘既然已做过内卫,如今这般功业,朝堂不封个一官半职说不过去。周娘笑他张嘴升官发财,忒俗,江湖人行侠仗义,见哪个在乎。

见朱华行动不便,许应凑到身旁帮衬,“大人,给茶。”朱华笑着道谢,听众人欢笑,问他,“你怎么不去唱?你不是还会吹哨子?”许应挠挠耳朵,“大人想听我就去唱。”朱华低了头,看看映到水里的火光,还有自己的一侧眉眼,眉尾留了道细微的疤,她笑得有些无奈,“我从来做不得上级,今时不过借了县令的光,做的事也颇多私心,为何非要喊这么别扭?”

周娘在边上笑,接了一句,“他可不好意思。”另有人搭腔,“就是,知道朱姑娘有心上人,他哪敢喊别的。”

路上难免无聊,各家的事早都聊了个遍,何况朱华是个独身的姑娘。吹笛的小子也不吹了,又跑来问朱华在洛阳、京城、扬州可见过好乐师。

他是战后从凉州募来的新兵,凉州就是他知道最繁华的地方了。本听说酒泉有仙乐兴致勃勃要去游览,如今也去不得了。可惜朱华虽会唱几句民歌,对乐器是一窍不通,是以从未注意过这些,端着下巴想了半天宫里的事,也没印象袁成复召过乐班。

周娘见她陷入思索,一时揶揄,“瞧瞧,小风,问什么不好,又让咱们丛然想京城的小公子。”登时把人闹了个红脸,连忙摆手以示清白。

小风不甘心追问:“姐姐在宫里也没见过?都说皇帝可会享受了,谁做梦了,都说自己想当皇帝。”朱华一拍手,想起楚王曾召过乐班,也想起他身边那位乐师,“见过一个吹箫的,都说他吹得好,三王爷走哪儿都带着,长得也很好看。”

“王爷身边的,自然好看。你那小公子呢,比着哪个俊些。”周娘笑问。搁往日朱华得发愁怎么作答,现在也学会耍点滑头,“都没我义兄俊。”

马倌来了兴致,他早听说那时城门口千钧一发却横空杀出一年轻剑客,“女侠义兄那般武艺,又是内卫统领,怎地寻个白面书生?义兄可乐意?”

这下七嘴八舌讨论起来。“是不是做了官?”伙夫说:“做了官又如何,要是我,我就不乐意,隔那么远,他在京城享福,姑娘在边境拼命,受了伤也没人照顾。”许应打起圆场,“怎么没人,有咱们嘛。再说离了家服长役的,不都是这样,有幸回去都是积了八辈子德。”伙夫倒真把朱华当自己闺女,“那他俩不是还没成么!他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要他做甚?”

“就是,京城还是太远了。”“这男人呐,有钱的花心,有权的黑心,我觉得朱姑娘还是找个实在人。”“你不是男人?你大闺女手都没摸过,在这儿头头是道。”

“还别说,当官的没几个好东西,胡县令除外,冯将军也不错。”“就是,不是胡县令,咱怀安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还好好的?”“这次也忒凶险了些,朝廷也不知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看这新皇帝,不咋样。”

小风接道:“你还说呢,我本来不必从军,侯爷在时,多交粮食可免兵役,换了冯将军,三丁抽一,给我抽来了。”伙夫有些奇怪,本来就是三丁抽一,战时缺人,离得近的,男丁全拉走都常见。仔细一问,小风家包的是侯府的地,实际从中得了不少便利。马倌撇撇嘴,“还侯爷呢,家都抄没了,明明那么多粮食,屯着长霉也不舍得拉来。”小风红了脸,嘟囔道:“反正都不是好东西。”

许应一直观察着朱华,瞧她低了眉好似神游,做个手势。众人也发现说得有些过头,各自闭了嘴,准备休息,好明天赶路。

“大人?莫往心里去。”许应把人推推。朱华一愣怔,这才发现大家都散了,忙笑笑,“没事儿,都过得苦,我也怨的。”

“他……一定很优秀吧?”从前许应根本不敢问,今日不知怎么提起勇气。她点点头。

“对你好吗?”继续点头。

“他会来找你吗?”摇头。

“你呢,将来……事情做完了,你会去找他吗?”

她拽着地上湿漉漉的草,声音低低的,“太远了,先做完再说吧。”

许应也低着头说:“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我教你射箭,你最开始不总也找不到窍门吗,如今又是神箭手了。”

那哪儿能一样呢,她蓦地笑了,“放心吧,我知道。”

有小半月,一队人马平安返回。环境安定以后,病都渐渐好转。朱华腿上那块怕有病根还是剜了。许真气外泄,到了女子那几日,先前虽有小腹冷痛症状,但都好捱,养病之时,直把人疼得手脚冰凉、浑身冷汗,甚至晕厥。

周娘知是妇科病,这儿的郎中治着实在一般,她们自己通常就是硬捱着过。想着姑娘这么年轻真叫人难心,找县令夫人一合计,还是跟胡雎讲了,看去凉州还是哪里找个更好的郎中。胡雎一听想起封信,半年前安雨生寄来的,听说老乔和李思空已逝,特来信询问小女的情况。

思虑未竟事业,朱华本想写封回信报个平安,自己在怀安养些时日便好。胡雎劝她莫急,身体重要,让她莫忘了正行师父的嘱咐。“乔大侠的忌日将近,何不借此前往扬州,将他眷侣合葬?他们在天有灵,定然也希望你快乐安康。”看朱华被说动了心,放下心,拍拍好闺女的手,末了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否则往后叫圣上知晓,老夫可是晚节不保。”

朱华果然笑了,“胡老放心,我肯定好好的。”

初秋,朱华戴上斗笠挡住仍是炎热的阳光,又独自一人翻身上马。好友们为其送行,许应挺想随其一路同行照应,被众人劝下。看到大家如此关心,也都期盼她的归来,她不禁湿了眼眶,掏出那串佛珠,向众人郑重回礼,又扑哧笑出声,拍了马,一挥手,发丝飞扬,奔驰而去。

师父说的话化用了一点很喜欢的武侠电影《剑雨》的台词。

热汗休作对应疟疾的症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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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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