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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元旦假期过后,期末考试周就近在眼前了。

校园里的气氛陡然一变。前几天还在讨论跨年夜去哪玩的人,现在全都在图书馆和自习室里扎了根。就连苏念这种平时不怎么学习的人,都开始抱着笔记熬夜啃书,说是“临时抱佛脚总比不抱强”。

叶浣倒是没有太紧张。她平时上课认真,笔记记得全,考前只需要把重点过一遍就行。但表演系的考试和别的专业不太一样——不光有笔试,还有面试。

表演专业课的期末考试,要求每个人准备一段三到五分钟的独白,自选剧本,现场表演。评委是三位专业课老师,外加一位特邀评委——姜愉。

没错,姜愉。

作为表演社社长和大三的尖子生,她被邀请参与大一的期末考核评审。这个安排合情合理,但对叶浣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姜愉学姐要来当评委?”苏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表情比叶浣还夸张,“那岂不是要在她面前表演?完了完了完了,我肯定紧张到忘词。”

叶浣没有说话,但她的内心活动比苏念复杂得多。

要在姜愉面前表演。

要在她面前,一个人站在台上,被她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注视,被她的专业标准衡量。

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叶浣就觉得自己的心跳要失控了。

但她不能退缩。这不是社团的内部选拔,是期末考试,逃不掉的,也没有补考的机会。

叶浣选了一段和自己反差很大的独白——一个性格泼辣、敢爱敢恨的女孩子的独白,台词犀利,情绪饱满,需要很强的爆发力。

苏念看了她的选段,很惊讶:“你怎么选这个?你平时那么安静,能演得出来吗?”

“就是因为我安静,才要选反差大的。”叶浣说,“演自己不算本事,演一个跟自己完全不同的人,才算。”

这是她在笔记本上写过的一句话,忘了是从哪里看来的,但她一直记着。

为了这段独白,叶浣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魔鬼训练。

每天下课直奔排练厅,对着镜子练表情、练肢体、练台词的节奏感和爆发力。她反复揣摩角色的心理状态——这个女孩为什么生气?她在对谁发火?她想要什么?她害怕什么?

叶浣发现,表演的本质,其实就是回答这些问题。你把角色的心里想明白了,你就能把她演出来。想不明白,再多的技巧都是空的。

排练厅里不止她一个人。期末临近,来练习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林艺和程朗在角落排练他们的比赛剧目,宋词在练一段古装戏的台词,许晚晴在调音响——她虽然不是演员,但期末也要交一个“音效设计”的作品。

大家都在忙,偶尔交流几句,更多的是各自埋头苦练。

叶浣练到嗓子发哑,就停下来喝口水,歇几分钟,然后继续。

她注意到,姜愉最近来排练厅的次数变少了。大三的课业更重,再加上期末周,她也有自己的考试要准备。好几天才能见到她一次,每次也是匆匆来、匆匆走,没有太多时间停留。

叶浣有些失落,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不能因为见不到她就不好好练,姜愉当评委这件事,不是压力,是动力——她要让她看到,自己这段时间没有白费。

考试周的前三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叶浣在排练厅练到很晚,其他人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还留在舞台上,反复抠一段情绪转折很复杂的台词。

这段台词是独白的**部分,角色从愤怒转为悲伤,再从悲伤转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情绪跨度很大,转折要自然,不能突兀。叶浣练了不下五十遍了,还是觉得转折处不够顺滑。

她停下来,喝了口水,正准备再来一遍,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姜愉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围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进来。

“还没走?”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嗯,再练一会儿。”叶浣站在舞台上,手里还攥着台词本,有些紧张,“学姐你怎么来了?”

姜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走到评委席坐下,放下包,解开围巾,露出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

“练哪段?演一遍我看看。”

叶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要当着她的面演。不是考试,没有别人,只有她们两个。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舞台中央,把台词本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转过身,面对姜愉。

“这段独白是从一个话剧里选的,角色叫方晓鸥……”

“不用介绍。”姜愉打断了她,“直接演。”

叶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愤怒。

开场就是愤怒。角色的男朋友背叛了她,她在质问,在控诉,在把所有积攒的不满全部倾倒出来。叶浣的声音拔高了,语速加快了,肢体语言也变得激烈起来,一只手握成拳,在空气中重重地挥了一下。

“你说你爱我?你就是这样爱我的?背着我和别人在一起,然后告诉我‘那不算什么’?那什么算?你说啊!”

姜愉坐在台下,表情专注,目光一刻都没有从叶浣身上移开。

愤怒的**过后,情绪开始回落。角色的声音从高亢变得低沉,从激烈变得疲惫,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一瞬间用完了。

“我以为只要我够好,你就会一直看着我。后来我才知道,你从来就没有真的看过我。你看到的,只是你想象中的我。”

叶浣说到这句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泛红,但没有掉眼泪。她记得这个角色在这个时刻不应该哭——哭是示弱,而这个角色不是一个会示弱的人。

最后,角色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从悲伤转为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所以,算了。我不怪你,也不怪我自己。我们只是……不合适。”

独白结束。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叶浣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着,手心全是汗。她不敢看姜愉的表情,低着头盯着地板,等待审判。

“情绪转折那一段,还是不够顺。”姜愉开口了。

叶浣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说你演得不对,是过渡太快了。”姜愉站起来,走上舞台,站到叶浣旁边,“愤怒到悲伤,中间应该有一个‘愣住’的瞬间——角色意识到‘我在发火,但我发火是因为我在乎’,这个意识需要一个停顿。”

她转过身,面对着叶浣,做了一个示范。

“你说你爱我——”她念出台词,语气和叶浣刚才的愤怒不同,更克制,但那种压着的怒火反而更有张力。

然后她忽然停住了。

就那样站着,不说话,不做任何表情,只是一个短暂的、不到两秒的停顿。

但在那两秒里,叶浣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很多——愤怒底下藏着的心碎,心碎底下藏着的不甘心。

然后姜愉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为只要我够好,你就会一直看着我……”

叶浣站在旁边,看着她,忘记了呼吸。

姜愉只示范了那一段,就收了情绪,表情恢复成平时的淡然。

“就是这样。停顿的那一下,给观众时间去感受——她不是在无理取闹,她是真的受伤了。”

叶浣用力点头,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姜愉刚才那不到两秒的停顿,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一直没想通的那扇门。

“再试一次。”姜愉退到舞台边缘。

叶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来。

这一次,她在愤怒和悲伤之间,加上了那个短暂的停顿。

不是刻意的、表演式的停顿,而是真的在那一刻停住,让角色的情绪在身体里翻涌一下,然后再释放出来。

“……我以为只要我够好,你就会一直看着我。”

声音发颤,眼眶泛红,但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进入“悲伤”,而是让那种“受伤”的感觉,在那句台词里多停留了一秒。

姜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叶浣看到了那个点头。

就够了。

那天晚上,叶浣离开排练厅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姜愉比她先走了一会儿,走之前说了一句“考试的时候保持这个状态就行”,语气很平淡,但叶浣觉得那句话比任何夸奖都让她安心。

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很冷,吹得她的耳朵和鼻尖都失去了知觉。但她不觉得冷,心里燃着一团火,把她从里到外地暖着。

拿出手机,看到苏念发来的消息:“浣浣你几点回来?我快饿死了,等你带宵夜。”

叶浣回复:“马上,想吃什么?”

“烤红薯!要大个的!”

叶浣笑了一下,拐到食堂旁边的小卖部,买了一个烤红薯,揣在怀里暖着,快步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姜愉。

她站在路灯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袋子,正在低头看手机。橘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叶浣愣住了。

“学姐?”

姜愉抬起头,看到她,把手机揣进口袋。

“你怎么还没回宿舍?”叶浣走近了几步,心跳快得不像话。

“等你。”姜愉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浣的大脑一片空白。

等你。

又是这两个字。

上一次是“等我,一起走”,这一次是“等你”。

叶浣站在路灯下,怀里揣着烤红薯,手里攥着手机,整个人像一个被定格的画面,一动不动。

姜愉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

“什么东西?”

“润喉糖。”姜愉说,“你今天练得太狠了,嗓子有点哑。”

叶浣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某品牌的润喉糖,铁盒子,薄荷味的。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学姐……”

“别哭。”姜愉的声音很轻,“哭了对嗓子不好。”

叶浣拼命忍住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姜愉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朝着东区的方向走了。

叶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手里紧紧攥着那盒润喉糖,铁盒子的棱角硌得她手心发疼。

她站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怀里烤红薯的热气透过衣服传过来,烫烫的,像她此刻的心脏。

她低头,打开那盒润喉糖,取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薄荷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甜。

很凉,很甜。

像姜愉这个人。

叶浣含着那颗糖,一步一步走上宿舍楼的台阶,每走一步,嘴里的凉意就散一分,甜意就多一分。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糖已经化完了。

她推开门,苏念正趴在床上哀嚎:“我的烤红薯呢?!”

叶浣把烤红薯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

苏念接过去,摸了一下,愣了一下:“怎么还是热的?你放怀里焐着的?”

叶浣没有回答,换了鞋,走到书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盒润喉糖,放在桌上。

苏念一边剥红薯一边凑过来看:“润喉糖?你买的?”

“不是。”

“那是谁给的?”

叶浣沉默了两秒。

“一个很重要的人。”

苏念的手顿住了,看了看润喉糖,又看了看叶浣的表情,嘴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问。

她低下头,咬了一口红薯,含混地说了一句:“那挺好的。”

叶浣把那盒润喉糖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和那个淡粉色的保温杯并排摆在一起。

她坐在桌前,看着这两样东西,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不是开心,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再乘以十倍。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她只知道,2021年的第一个月,她收到了人生中最好的一份礼物。

不是润喉糖。

是姜愉站在路灯下,说“等你”的时候,那双被灯光照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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