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剩下的日子,姜愉每隔一天来一次。
每次都是上午十点,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白色的车,保温袋,不变的问候:“下来。”叶浣从一开始的慌乱——提前一小时起床试衣服、对着镜子反复扎头发——到后来的习惯,只用了不到一周。她发现姜愉根本不在意她穿什么。有一次她睡过头了,套了件皱巴巴的卫衣就往下跑,姜愉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递上保温袋,拉开车门。
去书店的路走了太多遍,叶浣已经能闭着眼睛画出高架上的每一个弯。橘猫认识她了,看到她进门就会从柜台上跳下来,蹭她的脚踝,然后跳上她膝盖,找个舒服的姿势窝着。姜愉说这猫认生,对陌生人从来不亲近。叶浣听到这话的时候,心跳得很快,但她没有接话。
她们在书店的休息室里吃饭、看书、偶尔聊天。姜愉不怎么聊自己,但会问她一些有的没的——你小时候住在北京哪里?养父母对你好不好?你养母做的菜什么味道?叶浣一一回答,有些问题答得轻松,有些答得艰难。有一次姜愉问到“你小时候有没有特别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叶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想去一次游乐园。”
姜愉愣了一下。
“小时候学校春游,每次都要交钱。养母说没钱,不让我去。”叶浣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就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同学们排队上车。后来老师帮我垫了钱,但我不肯去。我觉得去了,回家会更难受。”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头摸猫,没有看姜愉。休息室里安静了很久,久到叶浣以为姜愉不会再说话了。
“等开学了,我带你去。”姜愉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暖气片的嗡嗡声盖过。
叶浣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桃花眼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情绪,像水底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翻涌。
她没有说“不用了”,没有说“学姐你不用对我这么好”。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因为她想去。不是因为游乐园有多好玩,而是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姜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叶浣看完了《演员的自我修养》的第一遍,开始看第二遍。她在扉页上姜愉写的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自己的话:“有些东西,不是在书里学到的,是在人身边学到的。”她没有给任何人看,但每次翻开书,看到这两行字并排在一起,心里就会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正月十四那天,姜愉说:“明天元宵节,学校食堂不开门,你来我家吃。”
叶浣愣住了。去姜愉家?见姜愉的爸妈?她下意识想拒绝——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她的衣服都是旧的,头发也乱七八糟,去了会不会给姜愉丢人?姜愉的妈妈会不会觉得她很寒酸?
“我……”她张了张嘴,想找借口。
“我妈想见你。”姜愉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看你吃了我带去的那么多饭,说这个小孩不挑食,好养。”
叶浣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紧张散了一半。她想问“阿姨为什么想见我”,想问“你跟阿姨提过我吗”,想问“阿姨知道我是谁吗”。但她没有问。她怕问多了,就忍不住想多。
“那我穿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黑色棉服,袖口起球了,领口的扣子还是那颗不匹配的灰色扣子。
姜愉看了她一眼:“穿什么都行,又不是去相亲。”
叶浣的脸一下子红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叶浣换上了那件米白色毛呢大衣——苏念送的那件。她把头发放下来,用卷发棒稍微卷了一下发尾,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还行,至少不会给姜愉丢人。
姜愉来宿舍楼下接她。看到她从楼门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这件衣服不错。”她说。叶浣的耳朵又红了。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穿过大半个上海,驶进一片安静的住宅区。这里的房子不高,但每一栋都很大,有独立的院子和车库。路两边的梧桐树比别处的粗,一看就长了很久。叶浣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漂亮的房子,手心开始出汗。
“你家好大。”她小声说。
姜愉没有接话,把车开进一个院子,熄了火。“走吧,我妈在做饭。”
叶浣跟在姜愉身后,走进那栋房子。门一开,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不是那种饭店里的、刻意调配的香气,而是家里的、炖了很久的、让人一闻到就觉得很安心的香气。
“回来了?”一道温柔的女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叶浣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姜愉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她的大衣,挂在衣架上,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次。
一个女人从厨房走出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长得和姜愉很像,瓜子脸,桃花眼,笑起来眼尾微微弯下去,温柔极了。“你就是叶浣?”她打量着叶浣,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但更多的是善意,“姜愉老提起你,说你台词好,人也好。”
叶浣张了张嘴,想说“阿姨好”,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个气音。
“别紧张,进来坐。”姜愉妈妈笑着转身回厨房了。
姜愉带着叶浣走进客厅。客厅很大,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摆着果盘和零食,电视开着,但音量很低。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影——姜愉和一个长得跟她很像的男人,应该是她爸爸,还有一个女人,就是刚才那个。
“你爸呢?”叶浣小声问。
“在书房,一会儿出来。”姜愉给她倒了一杯水,“你坐着,我去帮我妈端菜。”
叶浣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心跳得很快。她环顾四周——这个家太大了,但每一处都透着温度。茶几上的果盘是满的,零食是她小时候在电视上看到过但从来没吃过的牌子。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毯子,是手工钩的,边角有点卷,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
这里和她养父母家不一样。养父母家永远是冷冰冰的,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和弟弟的哭闹声。而这里,空气里弥漫着炖汤的味道,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姜愉和她妈妈的低语声和笑声。
这是“家”的味道。
叶浣低下头,把脸埋进水杯冒出的热气里。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
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碗元宵。姜愉妈妈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姜愉说你一个人在学校过年,也不好好吃饭,这怎么行。”
叶浣端着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小到大,几乎没有被大人夹过菜。在养父母家,吃饭的时候碗筷都是自己拿,菜也是自己夹,没有人会往她碗里放东西。此刻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她看着那座小山,喉咙发堵。
“谢谢阿姨。”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谢什么谢,多吃点就是谢我了。”姜愉妈妈的语气爽朗又自然,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姜愉的爸爸后来从书房出来了,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不怎么说话,但会时不时往叶浣碗里看一眼,发现她快吃完了,就用公筷再夹一块肉过去。动作不大,但叶浣每一次都注意到了。
吃完饭,姜愉妈妈端了一盘水果出来,坐在叶浣旁边,问她学什么专业、老家哪里、在学校住得惯不惯。叶浣一一回答,声音从一开始的紧张发抖,慢慢变得自然了一些。
“你一个人在学校过年,不回家,家里人放心吗?”姜愉妈妈问。
叶浣沉默了一下。“他们没有问。”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姜愉妈妈看了姜愉一眼,姜愉微微摇头,像是在说“别问了”。姜愉妈妈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果盘往叶浣面前推了推。“那以后过年,就来我们家。我们家虽然人不算多,但热闹。”
叶浣端着水杯,手心烫得发疼,但她没有松手。
晚上八点多,姜愉送她回学校。
车子停在宿舍楼下,叶浣解开安全带,没有马上下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挡风玻璃外的路灯,橘黄色的光晕一层一层地散开,像涟漪。
“学姐。”
“嗯?”
“今天很开心。”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谢谢你带我来你家。”
姜愉没有说话。车里很安静,安静到叶浣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以后你想来就来。”姜愉的声音也很轻,和平时那种淡淡的语气不一样,多了一点什么,但叶浣说不出来多的是什么。
她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几步,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还坐在车里的姜愉。
路灯的光落在车顶上,把白色的车身染成了暖黄色。姜愉的脸半明半暗,只有那双桃花眼亮着。
叶浣站在路灯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学姐,元宵节快乐。”
姜愉弯了一下嘴角。“元宵节快乐。”
叶浣转身,走进宿舍楼。她上楼的时候脚步很轻,轻到像是踩在棉花上。回到宿舍,换了衣服,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翻开扉页。姜愉写的“表演不是成为别人,是发现自己”,她写的“有些东西,不是在书里学到的,是在人身边学到的”。两行字并排躺着,相隔不到一指的距离,像两个人并肩坐着。
叶浣合上书,把它压在枕头底下。窗外没有烟花,今天是元宵节,是团圆的日子。她没有和自己的家人团圆,但她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有红烧肉,有排骨莲藕汤,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有一个人对她说“以后过年就来我们家”。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嘴角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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