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正式演出的日子定在五月中旬。
离演出还有三周,排练进入了最密集的阶段。每天下午四点到晚上十点,周末全天。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随时可能断。叶浣的嗓子彻底哑了。不是沙哑,是几乎发不出声音的那种哑。校医说声带充血,必须禁声三天,否则可能永久损伤。
她不敢告诉姜愉。
不是因为怕被换掉,是怕姜愉担心。她请了半天假,去校外买了润喉片和胖大海,在宿舍里闷了一天不说话。苏念以为她失恋了。叶浣在手机上打字回她:“我没恋可失。”
第二天,她戴着口罩去了排练厅。姜愉看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走过来,伸手拿掉她的口罩。叶浣来不及躲,口罩已经到了姜愉手里。
“嗓子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干。”叶浣的声音像砂纸磨玻璃,粗糙、破碎,完全不像她的声音。
姜愉看着她,眉头皱了一下。那是叶浣第一次见她皱眉——不是因为表演不好,不是因为走位不对,是因为她。叶浣的心揪了一下,想说“我真的没事”,但姜愉已经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姜愉回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还有一盒新的润喉糖。“把水喝了,今天不排你的戏。你坐着看,用笔记,用脑子记,嘴巴不许出声。”叶浣张了张嘴想说“可是”,姜愉补了一句:“这是命令。”
叶浣闭嘴了。她坐在台下,捧着那杯热水,看着舞台上的演员们走来走去。没有她的戏,排练也能继续。这个发现让她心里酸了一下——不是委屈,是清醒。她不是不可替代的。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叶浣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你是四凤,但你不是唯一的四凤。想不被换掉,就要做到没有人能换掉你。”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撕下来,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不是否定,是不需要了。她已经不需要用这种话激励自己了。
排练最后一周,姜愉做了一个决定——带全组去上海话剧艺术中心看一场专业版的《雷雨》。票是她自费买的,二十多张,花了她小半个月的生活费。
剧场不大,坐满了人。灯光暗下来的那一刻,叶浣的心跳开始加速。舞台上,灯光亮起,演员就位。第一句台词出来的瞬间,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台词本身,是因为那种气息——那种“台上的人不是在演戏,他们就是角色本身”的气息。
演四凤的演员三十多岁,比她大了一圈,但一站上舞台,就变成了一个十六岁的乡下女孩。走路的方式、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让人忘记这是一场“表演”。
叶浣坐在黑暗的观众席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绝望——她这辈子,能演成这样吗?
散场后,全组人沉默着走出剧场。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被震住了。那种差距,不是“再努力一点就能追上”的差距,是“你在山脚,他在山顶”的差距。
叶浣走在最后面,低着头,围巾裹住了半张脸。
“叶浣。”
姜愉从后面追上来,和她并排走。“你在想什么?”叶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在想,我是不是不适合做演员。”
姜愉没有立刻接话。她们走在南京西路的街头,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行人匆匆,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你知道我第一次上台演成什么样吗?”姜愉忽然问。
叶浣摇头。
“忘词。忘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想不起来。我在台上站了快半分钟,导演在台下喊‘提词’,我才想起来下一句是什么。”姜愉的语气很平淡,嘴角甚至有一点自嘲的笑,“下台之后我哭了两个小时,跟我妈说我不想演了。”
叶浣看着她,第一次觉得姜愉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社长,不是那个“什么都做得到”的神话,她也是一个普通人。
“后来呢?”
“后来我妈跟我说了一句话。”姜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叶浣,“‘你喜不喜欢演戏?’我说喜欢。她说‘那就够了’。”
叶浣站在南京西路的霓虹灯下,看着姜愉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整条街的灯光,还有她的倒影。很小,但她看到了。
“我也喜欢。”叶浣说。
姜愉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那就够了。”
演出前的最后三天,叶浣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不是紧张,是兴奋。身体累到极致,但脑子停不下来,反复过着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走位、每一个情绪的转折点。四凤已经长在她身体里了,睡觉的时候在,醒来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在,连呼吸的时候都在。
她把姜愉说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了骨头里。
“第一幕,你是天真的。你相信周萍会娶你,相信未来是好的。你的笑是真的笑。”
“第二幕,你开始害怕了。你发现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样,但你不敢承认。你的笑开始变味了。”
“第三幕,你的世界在塌。你爱的人不能爱你,你怀的孩子不能要,你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的笑彻底没了。”
“第四幕,你跪在那里求周太太。你不是在求她让你留在周家,你是在求她给你一条活路。她不给你就死。”
叶浣把每一幕的“笑”都练了上百遍。第一幕的笑,是阳光下的笑。第二幕的笑,是乌云边的笑。第三幕的笑,是雨里的笑。第四幕,她不笑了。四凤在第四幕不笑,因为没有什么值得笑了。
演出当天,大剧场坐满了人。
叶浣站在侧幕,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第一排坐着系主任和几位老师,后面是学生和校外来的观众。她看到了苏念,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手里举着手机,应该是要录像。看到了沈栀、方旭、许晚晴、周也、宋词,都在。没有看到姜愉——她是学生导演,不坐在台下,站在侧幕的另一个方向,随时准备处理突发状况。
灯光暗下来。观众席的嘈杂声渐渐消失,剧场里安静得像深海。
第一幕,开场。四凤端着一盆水走上舞台。“是,太太。”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她自己都不敢相信。排练的时候她总会紧张,嗓子发紧,声音发飘。但今天没有,因为四凤在她身体里,紧张也带不走她。
第一幕顺利过完。第二幕顺利过完。第三幕开始的时候,她的体力已经开始下降了。声音没有哑,但身体在发抖——不是紧张,是累。连续演了一个多小时,她的腿在发软,手心全是汗,戏服湿透了贴在背上。
但她在撑。
第四幕。跪求。叶浣跪在舞台上,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台下的观众听不到,但她自己听到了。疼,但她顾不上。
“太太,我求求你,别赶我走。”
声音在颤,不是表演,是她真的在颤。不是因为角色,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被养母嫌弃的童年,想起了那个永远等不到爱的自己,想起了所有的委屈、不安、恐惧。
“我不敢说,我不敢说……可是太太,我肚子里已经……”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表演的那种掉,是控制不住的、从心里往外涌的、怎么都止不住的那种掉。嘴角往下撇,鼻翼在抽动,整张脸都在扭曲。那不是好看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丑。但那是真的。
“已经……有两个月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她跪在那里,额头几乎碰到地面,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没有声音,只是抖。全场安静。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时间停住了。
然后,她听到了掌声。不是稀稀拉拉的掌声,是暴雨一样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把她淹没的掌声。叶浣跪在舞台上,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她只是跪在那里,听着那些掌声,想着——四凤,你听到了吗?有人在为你鼓掌。
谢幕的时候,全体演员站在舞台上,手拉手鞠躬。叶浣站在最中间——四凤站在最中间。她抬起头,看向侧幕。
姜愉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灯光很亮,侧幕很暗,叶浣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知道,姜愉在笑。因为她看到了那双桃花眼里的光,比舞台上的灯还亮。
演出结束后,全组去庆功。还是那家火锅店,还是那些人,但气氛不一样了。没有人提排练时的苦,没有人提被骂哭的夜晚,所有人都在笑,笑着喝酒,笑着吃肉,笑着抱在一起哭。
叶浣坐在角落,抱着保温杯,累得不想动。苏念坐在她旁边,已经喝了三杯酸梅汤,脸喝得通红。
“你刚才哭的那段,我在台下也哭了。我旁边那个人也哭了,前面那个人也哭了,后面那个人也哭了。”叶浣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叶浣,你以后一定会红的。”苏念认真地看着她,眼睛亮亮的,“红到全世界都认识你。”
叶浣还是笑,没有说话。红不红,她不在乎。她只是想演戏,想一直演下去。和那个人一起。
火锅散场后,叶浣和苏念走在最后面。苏念喝多了酸梅汤,一直打嗝,叶浣拍着她的背,笑她。
走到宿舍楼下,苏念先上去了。叶浣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路灯,没有动。
手机震了一下。姜愉:“下来。”
叶浣愣了一下。她已经从火锅店回来了,姜愉也回来了。下来?下哪?
她没有多想,转身走出单元门。
姜愉站在路灯下。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那件黑色卫衣,是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放下来了,被夜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她手里拿着一个袋子。
“给你。”
叶浣接过来,打开。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很小,是一颗星星。
“庆功礼物。”姜愉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每个人都有的。”
叶浣拿着那条项链,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怎么戴,手在抖。姜愉看了她两秒,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项链。“转过去。”
叶浣转过身,背对着姜愉。她感觉到姜愉的手指碰到她的后颈,凉凉的,很轻。项链扣上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咔嗒”声。
“好了。”
叶浣转过身,低头看着锁骨上的那颗小星星。银色的,在路灯下闪着光。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到。
但她看到了。
“谢谢学姐。”她的声音有些哑。
姜愉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早点回去。”
她转身走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叶浣站在原地,看着那条影子越拉越长,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
凉的。
但她的心是烫的。
回到宿舍,苏念已经睡着了,打着细微的鼾。
叶浣没有开灯,摸着黑换了衣服,躺在床上。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星星,还在。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姜愉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学姐,今天的星星很亮。”
对方秒回:“嗯,看到了。”
叶浣把手机扣在胸口,在黑暗中弯起嘴角。
演出结束了,但故事没有。四凤死了,但叶浣活着。
活着,才能继续演下去。
和那个人一起。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