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的最后一个学期,在九月的第一周开始了。
校园里重新热闹起来。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从五湖四海回来,食堂门口排起了长队,快递站的包裹堆到了门外。苏念晒黑了一圈,说是暑假去了三亚。叶浣看着她黝黑的脸,说“挺好,健康”,苏念翻了个白眼。
开学第二天,表演社召开了新学期第一次全体会议。排练厅坐满了人,连过道都加了塑料凳。姜愉站在舞台中央,穿着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剪短了一些,刚到肩膀,显得整个人利落了不少。
“上学期《雷雨》的成功,大家都看到了。这学期我们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学校60周年校庆,每个学院都要出节目。我们表演系,排一部原创话剧。”
排练厅里响起窃窃私语。原创,不是改编,不是经典复排,是从零开始的、只属于这所学校、这群人的作品。
“剧本已经定稿了,名字叫《她》。讲两个女孩从高中到大学、从相识到走散、多年后重逢的故事。”
叶浣坐在角落,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了。两个女孩。从相识到走散,到重逢。
“角色不多,主角两个,配角四五个。选角下周开始,这次不设年级限制,所有人公平竞争。”姜愉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包括我在内。”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姜愉也要参加选角?姜愉演主角?那另一个主角是谁?叶浣低着头,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心跳快得不像话。
散会后,姜愉走到她面前。“剧本你先看,回去我把电子版发你。”
叶浣接过剧本,封面是空白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手写的“她”。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第一句台词——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
她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然后合上剧本,抬头看着姜愉。“另一个主角是谁?”
姜愉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很亮。“你猜。”
排练厅里的人已经走光了。叶浣一个人坐在角落,翻开剧本。
她一口气读完了。
不是因为她读得快,是因为她停不下来。那两个女孩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从高中到大学,从陌生到熟悉,从靠近到疏远。一个敢爱敢恨,一个小心翼翼。一个走得很快,一个追得很累。最后走散在人海里,很多年后才重新遇见。
剧本的最后一页,没有台词。只有一句舞台指示——“她们看着对方,没有说话。灯慢慢暗。”
叶浣合上剧本,把它抱在怀里。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她坐了很久,久到手机亮了,是姜愉的消息:“看完了?”
“看完了。”
“觉得怎么样?”
叶浣想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像我们。”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久到叶浣以为她不会回了。
“那就好好演。”
选角面试在一周后。
叶浣报了其中一个主角——那个小心翼翼的女孩。另一个角色——敢爱敢恨的那个,报的人很多,姜愉也报了。面试那天,叶浣在后台看到了姜愉。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五官在后台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眼角那颗痣像一颗小小的星。
“紧张吗?”姜愉问。
叶浣点头。她没有说不紧张,因为在姜愉面前说不了谎。“我也是。”姜愉说。叶浣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姜愉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但她说了“我也是”。原来姜愉也会紧张。原来她和自己一样。
叶浣的面试排在姜愉前面。她走上舞台的时候,腿在抖,但不是害怕。是兴奋。她演的是剧本第一幕——高中教室,两个女孩第一次说话。她坐在椅子上,假装在写作业。然后抬起头,看向旁边——那里没有人,但她看到了。她看到了姜愉。
“你好,我叫林知夏。”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台词说完,她停了一下,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嘴角弯起来,眼睛却在泛红。因为剧本里的林知夏,在这一刻已经预感到——这个女孩会改变她的一生。
全场安静。系主任没有说话,王老师没有说话,孟老师也没有说话。只有姜愉,坐在台下,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选角结果在三天后公布。
叶浣点开名单的时候,手在抖。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林知夏:叶浣”。往下看,另一个主角——“沈寻:姜愉”。
排练厅里,姜愉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剧本。叶浣站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剧本。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第一幕第一场,开始。”周也坐在台下,拿着秒表。
叶浣深吸一口气。她看着姜愉,姜愉也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学姐的威严,没有社长的距离感。只有沈寻——那个敢爱敢恨、会主动靠近、也会主动离开的女孩。
“你好,我叫沈寻。”姜愉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更亮,更脆,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热烈,“你是林知夏吧?我听说过你。”
叶浣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没有躲开。因为林知夏不会躲开沈寻。
“嗯,我是。”
“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姜愉伸出手,掌心朝上,“多多关照。”
叶浣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微凉。她伸出手,握了上去。手心里全是汗,但姜愉没有松开。
“停。”周也说,“第一场过。”
叶浣松开手,手心已经湿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上面还残留着姜愉手指的触感,凉凉的,像冬天第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
排练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比《雷雨》更累,因为角色离自己太近。林知夏的小心翼翼、不敢靠近、怕被拒绝——那些不是表演,是叶浣自己。每次演到林知夏看着沈寻不敢说话的时候,她都觉得那不是林知夏在看她,是自己在看姜愉。
姜愉也察觉到了。
有一天排练结束后,她把叶浣叫到一边。“你在演自己。”
叶浣愣了一下。“林知夏就是你,但你不是林知夏。你不能把自己的情绪带进去。你要分清楚——哪些是角色的,哪些是你的。分不清楚,演不长。”
叶浣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剧本,攥得指节泛白。“我分得清。”她说。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那你看着我。”
叶浣抬起头,看着那双桃花眼。
“现在,你是林知夏。你说。”
叶浣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个叫“叶浣”的自己压下去,把林知夏放出来。“沈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声音在颤,但那是林知夏的颤,不是叶浣的。因为林知夏害怕被爱,怕被爱之后又失去。叶浣也是。但这一刻,她在演林知夏。
“因为我想对你好。”姜愉的声音很轻,“这个理由不够吗?”
叶浣站在原地,看着姜愉。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因为林知夏不会在沈寻面前哭——她怕哭出来就收不回去了。而叶浣,也不会在姜愉面前哭。因为怕。怕哭出来,就藏不住了。
排练到第三周,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排练的是剧本里最虐的一段——沈寻要出国了,林知夏去机场送她。两个人站在出发大厅,说了很多话,也说了很多没说的话。最后沈寻进去了,林知夏一个人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才转身离开。
叶浣演到转身的那一刻,腿软了。不是表演,是真的腿软。她蹲在舞台上,抱着膝盖,低着头。没有声音,但肩膀在抖。全场安静。
姜愉从“安检口”走回来,蹲在她面前。“叶浣。”
叶浣没有抬头。
“看着我。”叶浣抬起头。脸上没有泪,但眼睛是红的,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你刚才,是你还是林知夏?”
叶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刚才那个蹲下来的人,是林知夏,还是叶浣?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叶浣从地上拉起来。“今天就到这。回去休息。”
叶浣走出排练厅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很凉,吹干了她额头的汗。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有四个深深的指甲印,是刚才蹲下去的时候掐的。
她不知道那是林知夏掐的,还是自己掐的。也许都一样。
回到宿舍,苏念不在。叶浣一个人坐在床上,把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翻开扉页,看到姜愉写的那行字——“表演不是成为别人,是发现自己。”
她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发现自己和她,越来越分不清。”
然后合上书,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想起姜愉说“你要分清楚”,想起姜愉说“那你看着我”,想起姜愉说“这个理由不够吗”。不够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在机场送别的那段戏,沈寻进去之后,林知夏蹲下来不是因为角色需要。是因为叶浣害怕。
害怕有一天,姜愉也会走。不是戏里,是真的。
排练第四周,姜愉做了一件事。
她把叶浣单独叫到排练厅,关了门,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然后自己坐在对面,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排练结束后,我们单独加练半小时。”姜愉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商量,“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叶浣愣住了。
“我演不好沈寻。”姜愉看着她,目光里有叶浣从未见过的东西——是不安,“因为我没试过主动靠近一个人。沈寻会主动靠近林知夏,但我不会。所以我只能靠技巧撑。撑得住场面,撑不住细节。”
叶浣坐在那里,看着姜愉。她第一次看到姜愉这个样子——不是社长,不是学姐,不是无所不能的姜愉。是一个遇到了难题、不知道怎么解决的人。“我陪你练。”叶浣说。
姜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那天晚上,她们加练到很晚。练的不是台词,是眼神。沈寻看林知夏的眼神——那种“我喜欢你,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但我想让你知道”的眼神。姜愉练了很多遍,每一遍都不一样。有的太凶,有的太软,有的像在生气,有的像在哀求。
练到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姜愉忽然停住了。“你看。”她说。
叶浣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有光,有她,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人灼伤的东西。她的心跳停了半拍。
“这个对了。”她说。
姜愉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排练厅很安静,安静到叶浣能听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
“好。”姜愉收回目光,低下头,在剧本上写了一行字。叶浣没有看到写的是什么。但她看到姜愉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叶浣回到宿舍,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演的。”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涂掉了。
不是不承认。是不敢承认。因为承认了,就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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