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庆演出那天,上海下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叶浣站在大剧场的侧幕,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第一排坐着校领导和系里的老师,后面是学生和校友。她看到苏念坐在第三排,旁边是沈栀和方旭,再后面几排,她看到了林老板,戴着那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相机。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林知夏的白裙子,熨过了,没有褶皱。手腕上戴着一只旧手表,是道具组从学校旧货市场淘来的,表盘已经泛黄。她摸了摸表带,凉凉的。
姜愉站在她旁边,穿着沈寻的黑裤子白衬衫,头发扎成高马尾。她没有看台下,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最后一段独白的台词。
叶浣没有打扰她。
开场铃响了。
灯光暗下来。观众席的嘈杂声渐渐消失,剧场里安静得像深海。
叶浣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灯光亮起。教室。林知夏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书。沈寻从门口走进来,脚步轻快。
“你好,我叫沈寻。你是林知夏吧?我听说过你。”
叶浣抬起头,看着姜愉。灯光很亮,舞台很热,她的后背已经湿了。但她没有紧张,因为站在她对面的那个人,是她排练了无数遍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沈寻。
不,是姜愉。
第一幕,第二幕,第三幕。一切都和排练时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台词和走位,不一样的是每一次对视。姜愉看她的眼神,比排练时更深,更慢。每次四目相对,叶浣都觉得时间停了一瞬,然后又在掌声中重新流动。
第四幕。机场。
沈寻站在安检口前,林知夏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但谁都没有往前一步。
“你真的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姜愉的声音很轻。
叶浣看着她。剧本上写,林知夏在这里应该摇头,说“没有”。但她慢了半拍。不是忘词,是她的身体不想摇头。
“没有。”她听到自己说。
沈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我走了。”
她转身。叶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灯光把姜愉的轮廓照得很亮,她走得很慢,比排练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像踩在叶浣的心上。
剧本上写,林知夏在这里应该站着不动。等沈寻走远,她才蹲下来。但叶浣的手动了一下。不是伸出去,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忍住了。
她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
全场安静。
灯光在她身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不是掌声,不是音乐,是一个很轻的、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脚步声。
有人在走回来。
她没有抬头。她不敢。如果抬头发现那是幻觉,她会当场哭出来。
脚步声停了。就在她面前。
“林知夏。”
是姜愉的声音。
叶浣慢慢抬起头。姜愉站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和她平视。那双桃花眼里,有灯光,有眼泪——不是叶浣的,是姜愉的。姜愉的眼眶红了。
“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但我有。”
全场的空气凝固了。
叶浣看着姜愉,心跳快得像打鼓。这不在剧本里。剧本上,沈寻走了,不会再回来。剧本上,林知夏一个人蹲在机场哭,然后幕落。没有这一段。
姜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我回来了。”
叶浣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表演,是真的控制不住。姜愉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慢,和排练时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因为排练时没有眼泪。
灯光慢慢暗下去。
幕落。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叶浣跪在舞台上,听到那些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没了。姜愉还蹲在她面前,手还放在她脸上,没有收回去。
“你改戏了。”叶浣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姜愉能听到。
“嗯。”
“为什么?”
姜愉没有回答。灯光全灭了。工作人员冲上舞台布置下一场的道具,有人在喊“快起来”。姜愉松开手,站起来,转身走了。叶浣跪在原地,摸着自己的脸。那里还有姜愉手指的温度。
谢幕的时候,所有演员站在舞台上,手拉手鞠躬。叶浣站在最中间,左边是姜愉。两个人握着手,掌心贴着掌心,都是汗。掌声一阵接一阵,有人喊“安可”,有人吹口哨。导演从侧幕走上来,把一束花递给叶浣,又把另一束递给姜愉。
叶浣抱着那束花,低头看——粉色洋桔梗,和她在排练厅收到的那束一模一样。她转头看姜愉。姜愉也在看手里的花,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但她的耳朵红了。
后台乱成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拥抱。叶浣抱着那束花,站在化妆间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苏念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她,哭得比她还凶。“你演得太好了你知道吗,我哭湿了一整包纸巾。”叶浣拍着她的背,说“纸巾才多少钱,至于吗”,苏念被她逗笑了,又哭了。
沈栀和方旭也过来了,说了很多夸赞的话,叶浣一一回答,但脑子是糊的。她的目光一直在找一个人。找那个穿白衬衫、扎高马尾、在舞台上改戏的人。
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她看到了。
姜愉站在那里,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束洋桔梗。她已经换下了戏服,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灰色的短袖,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散下来了,垂在肩上。
叶浣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来。
“你在找我?”姜愉问。
叶浣没有回答。她抱着花,站在走廊的灯光下,裙子上还沾着舞台的灰尘。
“你今天为什么改戏?”她又问了一遍。
姜愉沉默了片刻。“因为剧本写错了。”
“哪里错了?”
“林知夏不会伸手,但沈寻会回头。”
走廊里很安静。有人在远处说话,有笑声,有脚步声。但那些声音都很远,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叶浣站在原地,抱着花,手指攥紧了花茎。洋桔梗的茎上没有刺,但她还是感觉到了疼。
“那不是沈寻。”叶浣说,声音很轻,“是你。”
姜愉看着她,没有说话。走廊的灯是声控的,灭了。黑暗中,叶浣听到姜愉的呼吸声,很轻,很近。灯亮了。姜愉还站在原地,表情没有变。
“你说是就是吧。”
她转身走了。叶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洋桔梗被攥出了汁水,粘在手心里,黏糊糊的,像她此刻的心情。
庆功宴在学校门口的烧烤店。
叶浣没有去。她换了衣服,把那件白裙子叠好,装进袋子里,准备明天还给服装组。然后她一个人走出剧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一些。路灯的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她不知道站了多久。
“就知道你没去。”
叶浣转头。姜愉从剧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烧烤,给你带的。”
叶浣接过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烤串已经凉了,油凝在签子上,看起来不太好吃。
“凉了。”
“凉了也能吃。”
两个人站在剧场门口的屋檐下,雨从屋檐上流下来,在她们面前形成一道水帘。叶浣拿出一串烤羊肉,咬了一口。凉的,有点腥,但她还是吃完了。
“你今天说的那句,‘你说是就是吧’,是什么意思?”叶浣把竹签扔进塑料袋,没有看姜愉。
姜愉也没有看她。“就是字面意思。”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字面意思。”
雨声很大,大到叶浣觉得姜愉可能没听到。但姜愉听到了。
“那你问的是哪个意思?”
叶浣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面前的雨帘,看着雨水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看着那些水花很快就消失不见。“我问的是——你回头,是因为沈寻会回头,还是因为你想回头。”
姜愉没有说话。雨声填满了整个沉默。
“都是。”
叶浣转过头,看着姜愉。姜愉也看着她。雨伞还夹在胳膊底下,没有撑开。她们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很狼狈。
叶浣忽然笑了。“你头发湿了。”
“你也湿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湿漉漉的头发,都笑了。笑着笑着,叶浣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红了。
“姜愉。”
她第一次没有叫学姐。姜愉的表情顿了一下。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暗流,看不清,但知道它在。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声。”
叶浣低下头,把塑料袋系好,拎在手里。“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又不远。”
“下雨了。”
叶浣看了看天,雨确实不小。姜愉撑开那把黑色长柄伞,举到两个人中间。伞不大,刚好够遮两个人。她们并肩走进雨里,谁都没有说话。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走到宿舍楼下,叶浣停下来。
“到了。”
“嗯。”
叶浣把手里的塑料袋举了举。“谢谢你的烧烤。”
“凉了就别吃了,明天买新的。”
叶浣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楼门。她走了三级台阶,停下来,没有回头。“姜愉。”
“嗯。”
“今天你在台上说‘我回来了’,是剧本里的,还是剧本外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浣以为她已经走了。
“你猜。”
叶浣站在原地,握着楼梯扶手,手指慢慢收紧。她听到了姜愉的脚步声,不是离开,是走近。一步,两步,三步。停在她身后。
“晚安。”姜愉的声音很近,近到像是在她耳边说的。
然后脚步声远了。
叶浣站在台阶上,没有转身。她听着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没。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走上楼。
回到宿舍,苏念已经回来了,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叶浣湿漉漉地进来,叫了一声“你怎么不打伞”。叶浣说“打了”,换了衣服,去洗手间擦头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脸被雨打得发白,但眼睛很亮。她对着镜子,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两个字。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擦头发。
那天晚上,叶浣躺在床上,把那束洋桔梗放在床头。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颜色从粉白变成了淡紫。她伸手摸了摸花瓣,凉凉的,滑滑的。
她想起今天在舞台上,姜愉蹲在她面前,说“我回来了”。想起姜愉用手指擦掉她的眼泪,说“你说是就是吧”。想起姜愉在雨里说“你猜”。
她把花拿起来,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了。早上还有的,晚上就没有了。
她把花放回去,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团水渍。形状像一只猫的背。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她梦到了书店。橘猫趴在柜台上,林老板在后面的休息室里打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架之间的地板上,暖洋洋的。她坐在老位置,对面坐着姜愉。姜愉在看一本书,她在看姜愉。
“你老看我干嘛?”姜愉没抬头。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姜愉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正的、眼睛也跟着弯的笑。叶浣也笑了。
然后她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梦里那个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是烫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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