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没有每天四小时的排练,没有周也的“停”,没有姜愉在台上演她妈妈。叶浣突然多出大把时间,坐在宿舍里,竟不知道手该往哪放。苏念说她是“闲出毛病了”,拉她去逛街。她去了,逛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买。苏念买了一条裙子,在出租车上问她:“你是不是想姜愉了?”叶浣看着车窗外的路灯,说“嗯”。苏念叹了口气。“你以前还会说‘没有’,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叶浣笑了一下。不是不想装,是装不住了。
五月的最后一周,上海开始热了。叶浣换上了短袖,把那条米白色围巾收进柜子里。放进去之前她把围巾贴在脸上蹭了蹭,上面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她还是舍不得洗。苏念看到了,翻了个白眼,但没有说什么。
姜愉每天还是来接她。不是去排练厅,是去书店。书店的空调终于修好了,冷气开得很足,一进门就凉飕飕的。橘猫趴在柜台上,肚皮贴着冰凉的台面,睡得很香。林老板在后面的休息室里煮茶,茶香飘出来,混着旧纸张的味道,好闻极了。叶浣走到老位置坐下,桌上放着一杯温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姜愉。
“刚到。”
“水是温的。”
“可能是林老板放的。”
叶浣看着姜愉。姜愉低头看书,表情很淡,但她的耳朵是红的。叶浣没有拆穿她,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暑假快到了。苏念已经开始收拾行李,行李箱摊在地上,衣服堆得满床都是。叶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回头看她。
“你每次回家都像搬家。”
“我东西多。”
“你不是回家,是回老家。一个星期就回来了。”
“那也要带。”苏念从衣服堆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叶浣桌上的那盆小雏菊。“你暑假还回家吗?”叶浣摇头。“那你一个人待在学校?”叶浣点头。苏念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你要不要来我家”,也没有说“那你注意安全”。她只是看了叶浣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叠衣服。
叶浣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苏念想说“你是不是又要和姜愉待在一起”,但她没有问。她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有些事不用说出来。
暑假第一天,姜愉来接叶浣去书店。叶浣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副驾驶的座位上放了一个小袋子。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
叶浣拆开袋子,里面是一个小风扇。粉色的,可以夹在书桌上。还有一盒润喉糖,是她常吃的那个牌子。
“书店空调修好了。”叶浣说。
“嗯。”
“那你还买风扇?”
姜愉发动车子,没有看她。“你怕热。”
叶浣把小风扇拿在手里,按下开关,风呼呼地吹出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风扇关掉,装回袋子里,放在膝盖上。车子驶出校门,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烫烫的。
书店的空调确实修好了。冷气开得很足,叶浣穿了一件薄外套还是觉得凉。她把小风扇夹在书桌上,没有开。姜愉走过来,按下开关。
“你干嘛?”
“试试好不好用。”
“空调开着呢。”
“那也要试。”风吹过来,把叶浣的头发吹到脸上。姜愉伸手,把头发拨开,动作很自然。叶浣看着她,她看着风扇,表情很认真。
“好用吗?”叶浣问。
“好用。”
“那关了吧,冷。”
姜愉关掉风扇,坐回对面。叶浣低下头看书,嘴角弯着。
暑假的日子很慢。每天去书店,看书,喝咖啡,喂猫。姜愉隔一天来一次,不来的那天会发很多消息。早上发“起了吗”,中午发“吃饭了吗”,下午发“在干嘛”,晚上发“想你”。叶浣每条都回,回得很慢,因为每条都要想很久。不是不知道该回什么,是想回的太多了。
有一天姜愉没来。叶浣一个人坐在书店,对着那杯温水发呆。橘猫跳上桌子,在她面前走来走去,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背。
“她今天不来。”
猫叫了一声。
“我有点想她。”
猫没有理她,跳下桌子走了。叶浣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点傻。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书桌,上面摊着一本书。照片角落里有一个淡粉色的保温杯,和叶浣那个一模一样。叶浣看了很久,放大,再放大。她不是看保温杯,是想看看照片里有没有姜愉的影子。没有。只有书桌、台灯、保温杯,和一杯水。
叶浣回复:“你的书桌好乱。”
“哪里乱了?”
“笔放歪了。”
过了几秒,姜愉又发了一张照片。笔放正了。
叶浣笑了。她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凉的,但她觉得甜。
七月中旬,姜愉要跟家人出去旅游一周。临走前一天,她来书店找叶浣。
“什么时候走?”叶浣问。
“明天早上。”
“去几天?”
“七天。”
叶浣低下头,手指摸着水杯的边缘。“那你去吧。”
姜愉看着她。“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叶浣想了想。“注意安全。”
“还有呢?”
“玩得开心。”
“还有呢?”
叶浣抬起头,看着姜愉。那双桃花眼里,有光,有她,有一种“你知道我想听什么”的期待。叶浣张了张嘴。
“……早点回来。”
姜愉笑了。“好。”
第二天早上,叶浣醒得很早。手机里有一条消息,姜愉发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出发了。”叶浣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了。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团水渍还在,形状像一只猫的背。她看了很久,然后起床,洗漱,去书店。
书店还是那个书店。橘猫还是趴在柜台上。林老板还是戴着圆框眼镜。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叶浣觉得少了什么。
她走到老位置坐下。桌上放着一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
她愣了一下。“林老板,这水是你放的?”
林老板从后面的休息室探出头来。“不是啊。”
叶浣看着那杯水,手指慢慢收紧了。她拿出手机,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你走之前来书店了?”
过了几分钟,姜愉回复:“嗯。”
“你几点来的?”
“六点。”
“你不是五点就出发了吗?”
“顺路。”
叶浣盯着那两个字。顺路。书店在她家相反的方向。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橘猫跳上桌子,走过来,用头蹭了蹭她的头发。
姜愉不在的第一天,叶浣把书架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不是乱,是想找事做。林老板说“你不用整理这么整齐”,叶浣说“没事做”。林老板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姜愉不在的第二天,叶浣把那盆小雏菊从宿舍带到了书店。放在窗边,阳光照在上面,白色的小花瓣很好看。她给花浇了水,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叶子。
姜愉不在的第三天,叶浣开始看书。不是剧本,是林老板推荐的一本小说。她看了很久,一页都没翻过去。脑子里全是姜愉。
手机震了。姜愉发了一张照片,是大海。蓝色的,很大,看不到边。
叶浣回复:“好看。”
“你那边天气怎么样?”
“热。”
“书店空调开着吗?”
“开着。”
“那你还热?”
叶浣想了想。“可能因为你不在。”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叶浣点开,姜愉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海风的潮湿。“我也想你。”
叶浣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又听了一遍。再听一遍。再听一遍。
姜愉不在的第四天,叶浣在书店遇到一个客人。是个女生,看起来像大一新生。她站在书架前,找了很久,找不到想要的书。叶浣走过去问她“需要帮忙吗”,她说“我想找一本表演方面的书”。叶浣从书架上抽出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递给她。
“这本。”
女生接过书,翻了翻。“你看过吗?”
“看过。”
“好看吗?”
叶浣想了想。“它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
“表演不是成为别人,是发现自己。”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表演系的吗?”叶浣点头。“我也是,大一。”叶浣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了一年前的自己。站在同一个书架前,拿着同一本书,问林老板“这本好看吗”。一年了。
姜愉不在的第五天,叶浣收到了一个快递。盒子不大,拆开,里面是一条手链。银色的,很细,上面挂着一颗小星星。和姜愉送她的那条项链配成一套。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姜愉的字:“还有两天。”
叶浣把手链戴在手腕上,转了转。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姜愉。“收到了。”
“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
叶浣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她想起去年冬天,姜愉给她发“早点回去”,也是三个字。那时候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心跳很快。现在也是。一样快。
姜愉回来的那天,叶浣去书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她把书架又擦了一遍,把花浇了水,把猫喂了。林老板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叶浣说“今天状态好”。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不是很久,但每一秒都很长。
然后她看到了那辆白色的车。
姜愉从车里出来,穿着白色短袖、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推开车门的那一刻,阳光落在她脸上。叶浣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走过来。心跳很快,快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回来了。”姜愉说。
叶浣张了张嘴,想说“欢迎回来”,想说“我想你了”,想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把书架擦了三遍”。最后她只说了一个字。“嗯。”
姜愉看着她,嘴角弯起来。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正的、眼睛也跟着弯的笑。叶浣第一次在书店门口看到她这样笑。
然后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书店门口,对着笑。橘猫从柜台上探出头来,看了她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叶浣伸出手,牵住姜愉的手指。“你晒黑了。”
“海边的太阳太烈了。”
“不好看。”
姜愉看着她。“那你不看了?”
叶浣握紧她的手。“看。”
她们走进书店,走到老位置坐下。叶浣的手腕上,那颗小星星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姜愉看到了,伸手摸了摸。“戴了?”“嗯。”“没摘过?”“睡觉的时候摘了。洗澡的时候也摘了。怕弄丢。”姜愉把那颗星星转过来,让它正面朝上。“不会丢的。我再给你买。”
“不用。这颗就够了。”
姜愉看着她,收回了手。叶浣把手腕贴在脸上,星星凉凉的,贴着皮肤。她想起姜愉不在的那七天。每一天都很长,长得像一年。但姜愉回来了。她又可以每天看到她了。在书店,在排练厅,在任何地方。
暑假还有一个月。还有很多个明天。每一个明天都有姜愉。
叶浣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温的。她看了看姜愉。姜愉低头看书,耳朵是红的。
叶浣没有问她水是不是她放的。
她知道了答案。
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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