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戏拍到第六周的时候,叶浣在片场看到了那个男演员。
不是姜愉那个,是另一个。
站在导演旁边,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鸭舌帽,手里拿着对讲机。
林曼说他是投资方的人,来盯进度的。叶浣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她翻到第三页,上面写着沈檀今天的台词,一共六句,她背了一上午,已经滚瓜烂熟了。但她还是盯着那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找什么。
那天收工后,叶浣在酒店电梯里遇到了姜愉。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姜愉站在里面,穿着便装,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叶浣走进去,按了自己的楼层。电梯门关上了。电梯开始上升,数字一个一个跳,从1到2,从2到3。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你看到了?”姜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迟疑。
“什么?”
“那个人。”
叶浣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有些乱,眼下有青黑,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看到了。”
“他找过我两次。我没去。”
叶浣没有说话。电梯到了她的楼层,门开了。她走出去,没有回头。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前面的灯就亮一盏,身后的灯就灭一盏。她走在光与暗交替的走廊里,像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走到房间门口,她掏出房卡,开门,进去,关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我不是在解释。是不想让你误会。”
叶浣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她又按亮,又看了一遍。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她想说“我没有误会”,但那是假的。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句号。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也回了一个句号。两个句号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躺在屏幕上,像两滴干了的水渍。
新戏拍到第七周,叶浣感冒了。不是大病,就是着凉了。横店的冬天比北京还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割。她在片场等戏的时候靠着墙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嗓子就不对了。嗓子哑了,说话带着鼻音,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拍戏的时候她说台词,声音粗粝得不像自己的。导演问她“能撑住吗”,她说“能”。拍了三条,过了。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哑,但情绪更对。导演说“你这嗓子还挺适合哭戏的”,她笑了笑,没有告诉他她是真的感冒了。
收工后,叶浣去药店买了润喉糖和感冒药。药店很小,开在片场外面的巷子里,柜台上摆着几排药盒,灯管嗡嗡响。她拿了一盒感冒药、一盒润喉糖,付了钱,走回酒店。路上风很大,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回到房间,她倒了杯水,吃了药,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暖气嗡嗡响,她闭着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明天的戏。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听说你感冒了。”叶浣愣了一下,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林曼告诉她的,也许是剧组里的人,也许她只是猜的。“嗯。”叶浣回复。“吃药了吗?”“吃了。”“多喝热水。”“嗯。”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叶浣盯着屏幕上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输入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姜愉会发很长很长的一段话。但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要我过来吗?”
叶浣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她又按亮,又看了一遍。要我过来吗。五个字,每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是“要我去看你吗”,是“要我去陪你吗”,还是只是客气?她不知道。她打了两个字“不用”,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硬了,像是在推开她。她又补了一个“谢谢”。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谢谢”太生分了,像是在跟陌生人说话。但已经发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姜愉没有回。
第二天早上,叶浣去片场的时候,化妆间的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旁边多了一盒润喉糖和一盒感冒药。润喉糖是她常吃的那个牌子,铁盒子,薄荷味的。感冒药是那种一日三次、一次两粒的。叶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拿起那盒感冒药,翻到背面,看说明书。一日三次,一次两粒。她倒出两粒,放进嘴里,苦的。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药咽下去了。水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药的苦味冲淡了一些。
拍戏的时候,叶浣把润喉糖含在嘴里,凉丝丝的,嗓子舒服了很多。台词说得比昨天顺了,导演没有再骂她。林曼在休息的时候问她“你的感冒怎么好得这么快”,她说“吃药了”。林曼没有追问。中午吃饭的时候,叶浣一个人坐在角落,盒饭放在膝盖上。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温的。她吃完了一整盒饭。来横店快两个月了,第一次把一整盒饭都吃完了。
新戏拍到第八周,叶浣的戏份快杀青了。还剩最后一场。沈檀在医馆里给病人看诊,病人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桌前,把脉枕放好,把笔洗干净,把药柜关上。然后站起来,吹灭了灯。全剧终。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导演说“要那种‘一天结束了’的感觉,不是悲伤,是平静”。叶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动作,走到起点,深吸一口气。
第一条。她把脉枕放好,把笔洗干净,把药柜关上,站起来,吹灭了灯。导演喊“停”,说“太快了。你赶着下班吗”。片场有人笑了,叶浣也笑了。她深吸一口气,再来。第二条。慢下来了,每个动作都做得仔仔细细。脉枕放好,笔洗干净,药柜一扇一扇地关上。站起来,吹灭了灯。导演说“好,过了”。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鼓掌。叶浣站在黑暗中,听到导演说“叶浣杀青”。
有人送花给她,是一束百合,白色的,很大一束,用淡绿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带。她抱着花,站在片场中间,灯光重新亮了起来。有人鼓掌,有人说“辛苦了”,她鞠躬,说谢谢。林曼过来抱了她一下,说“以后有缘再见”。叶浣点头,说“好”。她们加了微信,但叶浣知道,以后大概率不会再见了。片场就是这样,人来人往,今天在一起拍戏,明天就各奔东西。她习惯了。
拍完最后一场戏,叶浣没有急着走。她站在片场中央,抱着那束百合,看着工作人员拆景。道具组在搬桌子,灯光组在收灯架,副导演在打电话。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地方,忽然就空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去。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很大。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杀青了?” “嗯。” “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叶浣站在路灯下,看着屏幕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等了很久。“我明天也杀青了。”姜愉说。
叶浣看着这行字,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她们来横店快两个月了,住在同一个酒店,拍戏在同一个基地。每天早上她在化妆间喝一杯不知道谁放的水,晚上偶尔在电梯里遇到,说一两句话。她的戏份杀青了,姜愉的也快了。她们都要走了。她不知道回到北京之后,她们还会不会见面。姜愉有姜愉的工作,她有她的。她们不在同一个城市,不在同一个圈子,连见面的理由都找不到。
她想了很久,回复:“那提前祝你杀青快乐。”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句话好轻,像一片羽毛,风一吹就没了。
姜愉回了一个句号。
第二天晚上,叶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衣服叠好放进行李箱,书码进背包,小雏菊用报纸裹了三层,怕路上碰碎了。她正蹲在地上拉行李箱的拉链,拉链卡住了,拉了几次都拉不上。她用力拽了一下,拉链头从齿条上滑脱了,彻底坏了。她蹲在那里,手里握着拉链头,看着那个怎么都合不上的行李箱,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在横店拍了两个月戏,每天睡五六个小时,吃盒饭,背台词,被导演骂,被风吹,被雨淋。杀青了,该回去了,行李箱坏了。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在她身上。
她听到敲门声。
她站起来,走过去开门。姜愉站在门口,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看到叶浣蹲在地上和行李箱较劲的样子,愣了一下。
“还没收拾完?”她看了一眼叶浣身后的行李箱。
“快了。拉链坏了。”
姜愉走进来,蹲在行李箱旁边,看了看那个脱了轨的拉链头。她用手捏了捏齿条,把拉链头塞回去,来回拉了几次,居然好了。叶浣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好了。”姜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谢。”
姜愉把袋子递给她。“给你。路上吃。”
叶浣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是三明治和一瓶牛奶,还热着。三明治是全麦面包夹火腿和生菜,切成了三角形,用保鲜膜包着。牛奶是温的,握在手心里烫烫的。
“你明天几点走?”姜愉问。
“上午。”
“我下午。”
叶浣点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行李箱、一个袋子、两盆裹着报纸的小雏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嗡嗡声。
“叶浣。”
“嗯。”
“你回去之后,还来横店吗?”
“有戏就来。”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等你。”
叶浣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是早上系的,系得很紧,一天都没有散。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姜愉。
“好。”她说。
姜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开门,关门,安静了。叶浣站在房间中央,站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行李箱的拉链拉好,立起来靠在墙边。她把姜愉给的袋子放在桌上,三明治和牛奶还是热的。她拿起手机,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下午几点走?”对方秒回:“三点。”“那你来得及吃午饭吗?”“来得及。”“那就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些。也许是不想让对话结束。也许是怕明天过后,她们又回到那种“偶尔发一条消息、等很久才回”的状态。她坐在床边,把那盆多一朵的小雏菊从报纸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月光照在花瓣上,白色变成了银白色,安安静静地开着。她看了一会儿,关了灯,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叶浣起了个大早。她把最后几样东西塞进背包,拉好拉链,把两盆小雏菊抱在怀里。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她低头看了看,右边那盆的花少了一朵,但叶子更绿。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房间。走廊很长,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前面的灯就亮一盏。走到姜愉的房间门口时,她停下来。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敲门还是该走。她想说“我走了”,想说“再见”,想说“到了发消息”。但她什么都没说,站了大概半分钟,走了。
走出酒店大门,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几颗星星还挂在西边的天上。她走到路边等出租车,风很大,吹得她耳朵疼。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上车了吗?”
“还没有。”
“到了说一声。”
叶浣看着那行字,打了一个“好”字。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轻了,又补了一句:“你下午走的时候,也跟我说一声。”姜愉回了一个“好”字。
出租车来了。司机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她抱着小雏菊坐进后座。车子开动了,她回头看着酒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五楼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她不知道姜愉有没有站在窗前。也许有,也许没有。她转回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里的牛奶还热着,她把牛奶贴在脸颊上,暖融融的。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浅蓝,从浅蓝变成了橘红。太阳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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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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