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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回到北京之后,叶浣把两盆小雏菊放在了新家的窗台上。

新家是公司帮她租的,在朝阳区,一室一厅,窗户朝南,阳光好。

她搬进去那天,把行李箱打开,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服挂进衣柜,书码上书架,那两盆花放在窗台上,并排摆着。左边那盆多一朵,右边那盆少一朵。她浇了水,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窗台。那盆少一朵的小雏菊开了,白色的小花瓣在阳光下很安静。配了一个字:“开了。”

叶浣看了很久,回复:“我的也开了。”姜愉回了一个句号。

日子一天一天过。叶浣每天去公司,开会,见导演,看剧本。小周给她排了满满当当的行程表,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见谁,几点吃饭,写得清清楚楚。叶浣照着做,一项一项,像一个不会出错的机器。晚上回到家里,她会给小雏菊浇水,然后洗澡,睡觉。手机里姜愉的消息还是每天来,但比以前更短了。有时候只是一个标点符号。叶浣回一个标点符号。她们像两个沉默的人,在隔着屏幕互相确认对方还在。

十二月的第三个星期,叶浣接到了一个综艺节目的邀请。不是她主动报名的,是陈姐安排的。“你现在需要曝光,这个节目收视率不错,你去露个脸。”叶浣说“好”。她没有问是什么节目,没有问和谁一起,没有问有没有通告费。陈姐说什么,她就做什么。她已经习惯了。

节目录制那天,叶浣到了录制现场,在休息室里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坐在沙发上,穿着黑色卫衣,戴着帽子,低头看手机。叶浣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那个人抬起头——是沈栀。上大表演系的沈栀,大一集训营和她一组的那个沈栀。她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久到叶浣差点认不出来。

“叶浣?”沈栀站起来,上下打量她,“你怎么在这?”

“录节目。”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笑了。沈栀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你瘦了。”沈栀说。“你也是。”“你在拍什么戏?”“刚杀青一个民国剧。你呢?”“我在拍一个网剧,小成本,不知道能不能播。”叶浣点头。两个人聊了很多,聊苏念,聊方旭,聊周也,聊那些已经散落在天涯海角的人。沈栀说苏念回老家开了个工作室,方旭在北京跑组,周也考了研,留在学校了。叶浣听着,觉得时间好快。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大学已经过去好几年了。

“你和姜愉……”沈栀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叶浣的手指顿了一下。“怎么了?”

“你们还有联系吗?”

叶浣沉默了一下。“有。”

“她对你还好吗?”

叶浣看着沈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担忧,有一种“我知道一些事但不知道要不要说”的犹豫。“什么意思?”叶浣问。

沈栀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你现在的团队,是她的人。”

叶浣没有说话。她早就知道了。从陈姐空降的那一天就知道了。但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确认过。她怕确认了,就欠姜愉太多,多到她还不起。

“你知道?”沈栀问。

叶浣点头。

“你不问她?”

“不问。”

“为什么?”

叶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问了,就要还。我还不起。”

沈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们俩,真是……”她没有说完。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工作人员进来叫她们去彩排。叶浣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跟着走了出去。彩排的时候她一直走神,导演喊了她的名字好几次她才反应过来。沈栀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回过神。

录制结束已经是晚上了。叶浣坐在保姆车里,看着窗外的夜景。北京的冬天很冷,街上的人裹着厚厚的衣服,走得很急。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录节目了?”

“你怎么知道?”

“看到路透了。”

叶浣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有路透,也不知道姜愉会在网上搜她的消息。“嗯。”她回复。“累吗?”“还好。”“吃饭了吗?”“吃了。”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注意身体。”

叶浣看着那四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句号。

圣诞节那天,叶浣收到了一个快递。盒子不大,她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很软,摸起来很暖。和去年那条一样,但颜色更深。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着姜愉的字:“你那件外套的领子低了。穿这件。”

叶浣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有余。很暖。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姜愉身上的味道,是新衣服的味道。她拍了张照片发给姜愉,没有配文字。姜愉回了一个句号。

除夕那天,叶浣一个人在北京过的。她没有回养父母家,养母也没有打电话来。她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是一碗饺子,速冻的,煮的时候破了两个,馅漏出来,汤变得浑浊。她吃了一口,皮很厚,馅很咸。她吃了三个,就吃不下了。

手机震了。苏念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叶浣回复“新年快乐”。沈栀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方旭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她一条一条地回,回得很慢。然后姜愉发来一条消息:“新年快乐。”

叶浣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她回复:“新年快乐。”

“一个人?”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饺子。”

“好吃吗?”

“不好吃。”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我初二回上海。你来我家,我妈做红烧肉。”

叶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擦不干净。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太轻易了。说“不去”,太假了。她想了很久,最后发了一个句号。

初二那天,叶浣坐高铁去了上海。四个多小时,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城市。她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上车了。”对方秒回:“嗯。”“几点到?”“三点零七。”“知道了。”

到了上海站,叶浣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看到姜愉站在路边。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围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叶浣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接你。”

“不是说到你家门口见吗?”

“顺路。”

叶浣看着她,没有说话。姜愉接过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两个人坐进车里,姜愉发动车子。

“你妈知道我来吗?”叶浣问。

“知道。”

“她说什么?”

“她说‘叶浣来了我给她做红烧肉’。”

叶浣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姜愉家,姜愉妈妈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叶浣,她笑了。“来了?快进来,饭马上好。”叶浣换鞋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红烧肉的味道。甜甜的,咸咸的,和几年前一模一样。她走进客厅,姜愉爸爸从书房出来,摘下眼镜跟她点了点头,又戴上眼镜回书房了。

姜愉妈妈端了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先吃点水果,饭一会儿就好。”

“阿姨,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

叶浣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姜愉在她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炒菜的声音。姜愉伸出手,握住了叶浣的手。叶浣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就那样让她握着。

吃饭的时候,姜愉妈妈往叶浣碗里夹了很多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堆得像小山一样。“你太瘦了,多吃点。”叶浣低头扒饭,喉咙发堵。姜愉在桌子底下握着她的手。

“叶浣,你现在在拍什么戏?”姜愉妈妈问。

“刚杀青一个民国剧,还没播。”

“小愉说你演得很好。”

叶浣转头看姜愉。姜愉低着头吃饭,没有看她。“她没有跟我说过。”

“她不会当面夸人。”姜愉爸爸笑了。姜愉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爸爸一脚。

吃完饭,叶浣帮姜愉妈妈收拾碗筷。姜愉妈妈洗碗,她擦盘子。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流声哗哗的。

“叶浣。”姜愉妈妈没有看她。

“嗯。”

“小愉最近开心了很多。”

叶浣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以前不爱说话,什么都不说。开心也不说,不开心也不说。”她把一个盘子冲干净,递给叶浣,“现在她会笑了。”

叶浣接过盘子,慢慢擦干。

“阿姨。”

“嗯。”

“我会让她一直笑的。”

姜愉妈妈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那天晚上,叶浣睡在客房。床单是新换的,淡蓝色的,枕头上放了一朵干花。她躺在床上,关了灯,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她点开和姜愉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的“到了”。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

对方秒回了一个句号。

叶浣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她想,这是她来上海的第几年了。第一年,她大一,姜愉大三。第二年,她大二,姜愉大四。第三年,她大三,姜愉毕业了。第四年,她大四,姜愉在横店。第五年,她毕业了,在北京。姜愉在上海。她们隔着两个城市,隔着一千多公里,隔着手机屏幕。但此刻,她躺在姜愉家的客房里,隔壁就是姜愉的房间。一墙之隔。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面墙,凉的。

第二天早上,叶浣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她翻了个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姜愉的字:“早餐在楼下。不用急,慢慢起。”

叶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钱包里已经有好几张了。她把钱包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起床下楼。姜愉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碗粥、两个煎蛋、一碟咸菜。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早。”她说。

“早。”

叶浣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稠,米粒煮开了花,甜丝丝的。和以前在横店喝的粥一样。她看了一眼姜愉,姜愉低着头喝粥,没有说话。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把桌面照得发白。

“姜愉。”

“嗯。”

“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后天。”

“我去送你。”

姜愉抬起头看着她。“不用。”

“我想去。”

姜愉看着她,弯了一下嘴角。“好。”

那天下午,叶浣一个人去了书店。半间书房还在,橘猫还在,林老板还在。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橘猫从柜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踝,然后跳上她的膝盖,盘成一团。她坐在老位置,桌上放着一杯水,温的。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林老板,也许不是。

“好久没来了。”林老板端着茶杯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嗯。”

“现在在拍戏?”

“嗯。”

“演什么?”

“民国剧。女二号。”

林老板点了点头,喝了口茶。“姜愉呢?”

“她也在拍戏。”

“你们还在一起吗?”

叶浣愣了一下。

在一起?她和姜愉从来没有说过“在一起”这三个字。

她们只是偶尔发消息,偶尔见面,偶尔一起吃顿饭。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没有。”她说。

林老板看着她,沉默了一下。“那你们在干嘛?”

叶浣低下头,手指摸着水杯的边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在干嘛?姜愉在干嘛?她们在彼此的生活里若隐若现,像两条忽远忽近的线,有时候缠在一起,有时候松开。

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

“不知道。”她说。

林老板没有追问,端着茶杯回去了。叶浣坐在那里,把水喝完了。水是温的,和以前一样。她站起来,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桌上。然后抱起橘猫,摸了摸它的头,放回柜台上。推门出去的时候,风很大,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是姜愉寄的那条,深灰色的,很暖。

她走在巷子里,影子拖在身后,很长很长。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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