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的第一周,陆时序和沈焰被强制休假。
这是姜夜的命令——“你们俩在接下来的七天里,不许碰任何和战斗有关的东西。不许训练,不许出任务,不许去武器库。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当个人。”
于是,他们被困在了裂隙城的医疗中心里。
陆时序的病房在二楼,窗户朝东,能看到裂隙城的日出——如果那种灰白色的光线变化可以被称为“日出”的话。每天早上六点左右,东方的天空会从深紫色变成灰紫色,再变成灰白色,最后变成一种类似于旧世界阴天的、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光线。陆时序会在那个时间醒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光线变化,听着远处地下河的水声。
沈焰每天都会来。有时候是早上,带着两份早餐;有时候是中午,带着两本书;有时候是晚上,带着一副扑克牌。他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和陆时序一起吃早饭、看书、打牌,偶尔聊几句,偶尔沉默很久。沉默的时候,他会看着窗外的裂缝,或者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纹路,或者看着陆时序。
沈烬在手术后的第四天就能下床走路了。他的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快得多——赵平川说这是因为他的灵能在手术中被重新激活了,虽然还很微弱,但足以加速身体的修复。他的记忆也在缓慢地恢复——他记得沈焰,记得他们的童年,记得那条绿色的河和那座桥。但他不记得墟渊,不记得陈渡,不记得神骸之器。赵平川说这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那些太痛苦的记忆被自动封存了,也许永远不会想起来。
“也许不记得更好。”沈焰说。
“也许。”陆时序说。
顾夜也住在医疗中心里,在陆时序的隔壁。他的身体恢复得比沈烬慢得多——七年的灵能抽取让他的肌肉和内脏都有不同程度的萎缩,灵能修复舱虽然能加速修复,但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逆转七年的损伤。他每天都要做物理治疗,在走廊里扶着墙慢慢地走,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
但他的精神状态比刚被救出来的时候好多了。他开始主动和医护人员说话,偶尔还会笑——那种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
“你知道吗,”有一天顾夜坐在陆时序的床边,忽然说,“在玻璃舱里的时候,我经常做梦。”
“什么梦?”
“梦见自己在种地。”顾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被电极和管子覆盖的手,现在瘦得像鸡爪。“梦见一片很大的田,种着某种我不知道名字的作物。它们在阳光下生长,绿色的叶子,黄色的花。我在田埂上走着,手里拿着一把锄头,感觉很安心。”
“你以前种过地吗?”陆时序问。
“不记得了。也许在成为灵能者之前种过。也许没有。”顾夜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灰白色天空,“但那个梦让我活下来了。七年。每一次他们把我的灵能抽走,每一次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我就闭上眼睛,回到那片田里。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作物生长。然后——就不疼了。”
陆时序沉默了一下。
“我也会种地。”他说。
顾夜转过头来看着他。
“种什么?”
“番茄。在原来的世界,我种了七年的番茄。”
“七年。”顾夜重复了一遍,“和我被关的时间一样长。”
“对。一样长。”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的身体好了,”顾夜忽然说,“我想种番茄。”
“好。”陆时序笑了,“我教你。”
裂隙城的日常生活有一种奇特的节奏。
早上六点,灵能护盾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打哈欠。然后地下河的蓝光会慢慢变亮,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最后变成一种接近于白昼的明亮。人们开始起床、洗漱、吃早饭。街道上有了人声和脚步声,偶尔有孩子跑过,笑声在峡谷中回荡。
上午八点到十二点是训练时间。灵能者们会在各自的训练场里练习能力——自然系在温室里操控植物生长,守护系在靶场测试护盾的强度,裁决系在格斗室里进行对战训练。陆时序有时候会坐在窗户旁边看他们训练,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努力地变强,为了战斗,为了生存,为了某一天能够不再害怕。
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的午休时间,是裂隙城最安静的时候。太阳——如果那种灰白色的光团可以被称为太阳的话——升到最高点,把整个峡谷照得通明。人们会在这个时候吃饭、休息、聊天。陆时序会在这个时候去看沈烬。
沈烬住在三楼的病房里,窗户朝西,能看到裂隙城的西侧岩壁。他的房间比陆时序的大一些,因为需要放灵能修复舱——虽然他已经不需要整天泡在舱里了,但赵平川还是让他每天在里面待两个小时,以加速灵能的恢复。
“陆时序!”沈烬每次看见他都会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和沈焰那种痞痞的、坏坏的笑不同,沈烬的笑是明亮的、干净的、像阳光一样。
“今天感觉怎么样?”陆时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好多了!”沈烬举起自己的手臂,弯了弯肘部,“你看,肌肉回来了一点。昨天我还只能弯到这个角度——”他把手臂弯到九十度,“今天能弯到一百二十度了!”
“进步很快。”
“赵医生说,再过一周我就可以出院了。然后——”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我就可以去裂隙城的其他地方看看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裂隙城。我只在玻璃舱里听过别人说起它。”
陆时序看着他。那张年轻的、明亮的脸上,没有任何阴霾。没有对过去的恐惧,没有对未来的担忧,只有一种纯粹的、天真的期待。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不记得那些痛苦的事,真的是一种幸运。也许有一天,那些被封存的记忆会回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他。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是快乐的。这就够了。
“裂隙城很美。”陆时序说,“地下河是蓝色的,晚上会发光。岩壁上的建筑像蜂巢,一层一层的,很密。护盾在头顶上,像一只碗。”
“像一只碗?”沈烬歪了歪头,“什么样的碗?”
“蓝色的,半透明的,很大。把整个城市都罩在里面。”
“像保护我们的壳。”
“对。像保护你们的壳。”
沈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话的方式,和我哥哥很像。”
“哪里像?”
“就是——”沈烬想了想,“就是明明在说很普通的事,但听起来像是在说很重要的事。”
陆时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许是因为你哥哥也是这样的人。”
“他也是。”沈烬点头,“他以前也是这样。小时候,他背着我过河,水很凉,我害怕。他说——‘别怕,哥哥在。’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但听起来像是——像是世界不会塌下来。”
“因为对他来说,世界就是不会塌下来。只要你在他身边。”
沈烬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你也很重要。”他忽然说,“对我哥哥来说。”
陆时序没有说话。
“我虽然不记得很多事,”沈烬继续说,“但我记得他找了你很久。在梦里。在灵能里。在每一次重生和遗忘之间。他一直在找你。”
陆时序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下午两点到六点是自由活动时间。有些人会去训练,有些人会去工作,有些人会去逛街——裂隙城有一条很短的商业街,卖各种东西:灵能武器、神骸碎片、旧世界的书籍、手工艺品、食物。陆时序有时候会去商业街走走,买一些用不着的小东西——一块长得像番茄的石头,一本关于旧世界农业技术的旧书,一包味道像故乡的茶叶。
沈焰有时候会陪他去。两个人走在狭窄的街道上,肩并着肩,偶尔被迎面走来的人挤到一边。没有人用恐惧或警惕的目光看他们——在裂隙城,灾厄系和**系不是怪物,只是两种比较稀有的灵能系别。
“你知道吗,”沈焰有一天忽然说,“在原来的世界,我从来没有逛过街。”
“为什么?”
“因为没有时间。也没有人一起。”
“那现在呢?”
“现在——”沈焰看了一眼身边的街道,看着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五颜六色的招牌,那些在风中摇晃的灯笼,“现在觉得挺有意思的。”
“因为有人一起?”
沈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对。因为有人一起。”
晚上八点以后,裂隙城会进入夜间模式。灵能护盾的亮度会降低,从明亮的蓝色变成深沉的靛蓝色。地下河的蓝光会变得更加明显,像一条发光的蛇在峡谷底部蜿蜒。人们会回到自己的家里,吃饭、聊天、休息。街道上变得安静,只有巡逻的守卫在走动。
陆时序会在这个时候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他的灵能在缓慢地恢复,阿撒兹的意识也在缓慢地苏醒——不是完全苏醒,而是像一个人在深水中慢慢浮上来,偶尔会冒出一个气泡,说一两句话,然后又沉下去。
“你很喜欢这里。”阿撒兹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比之前更近,更清晰。
“喜欢。”陆时序说,“这里很安静。”
“安静。”阿撒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在虚空中,也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和这里不一样。虚空的安静是死的。这里的安静是活的。”
“因为有人的声音。”
“对。有人的声音。有心跳。有呼吸。有——”阿撒兹停顿了一下,“有温度。”
陆时序没有说话。
“我开始理解,”阿撒兹继续说,“为什么你想当一个人。”
“因为当人很疼。”陆时序说,“但也很暖。”
“疼和暖,可以同时存在吗?”
“可以。”陆时序伸出手,看着掌心的青铜色纹路在蓝光中微微发亮,“就像火焰。烧得很疼,但也很暖。”
阿撒兹沉默了很久。
“我想试试。”它最终说,“当人。疼和暖,都试试。”
“你会的。”陆时序说,“等我们打赢了这场仗。”
“如果打不赢呢?”
“会打赢的。”陆时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蓝光,“因为我们是人。人会害怕,但不会放弃。”
阿撒兹没有再说话。但陆时序能感觉到它的意识在微微跳动,像一颗心脏,在缓慢地、坚定地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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