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阿撒兹的叶子变黄了，从深绿色变成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粉末，被风吹散。果实都熟了，被摘下来，分给了每一个人。裂隙城的人吃到了，自由城的人吃到了，圣秩局的人——那些没有参与墟渊计划的人——也吃到了。甚至那些曾经是墟渊的人，那些被陈渡欺骗、利用、抛弃的人，也吃到了。红红的，圆圆的，甜甜的。沙瓤的。阳光的味道。
“他们喜欢吗？”陆时序问林芸。林芸负责把番茄分发给各地的人。
“喜欢。”林芸笑了，“有一个小孩子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他说，他以前只吃过营养膏和维生素片。从来不知道番茄是什么味道。”
“那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他说，等他长大了，也要种番茄。种很多很多，给全世界的人吃。”
陆时序笑了。“好。等他长大了，我教他。”
冬天来了。雪下了，很大，很厚，覆盖了整片试验田。阿撒兹的树干在雪中静静地立着，灰白色的，像一尊古老的雕塑。枝条上没有叶子，没有花苞，没有果实。只有雪，厚厚的，白白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它死了吗？”沈烬蹲在树下，用手戳了戳树干。树干很硬，像石头，没有生命的迹象。
“没有。它在睡觉。”沈焰站在他旁边，“等春天来了，它会醒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焰蹲下来，把手掌按在树干上。树干在他的掌心微微发烫，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纹中透出来，像一颗颗小小的火星。“因为它还在。在我的灵能里。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余烬里。”
沈烬也把手掌按在树干上。感觉到了——温暖，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一颗在雪中燃烧的火星。“它真的在。”
“嗯。在。一直都在。”
他们站在树下，看着雪地上的脚印。沈焰的，沈烬的，陆时序的，顾夜的，方圆的，林芸的，导师的。很多很多脚印，从树下延伸出去，通向试验田的各个方向，通向实验室，通向宿舍，通向远方。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地下延伸，连接着每一个人。
“哥。”沈烬忽然开口。
“嗯。”
“你说，等春天来了，阿撒兹会变成什么？”
“番茄。一棵很大的番茄树。结很多很多的番茄。红的，圆的，甜的。沙瓤的。”
“够全世界的人吃吗？”
“够的。一颗就够了。它的根系已经覆盖了整片土地。等它结果了，果实里的种子会被风带到四面八方。落在土里，发芽，生长，开花，结果。一代一代，一年一年。直到整片大地都长满了番茄。”
“那这个世界就没有灵能了。”
“对。没有灵能，没有神灾，没有空壳。只有番茄。红的，圆的，甜的。沙瓤的。”
“那我们的灵能呢？”
“会消失。慢慢地，像雪融化。一点一点地，直到完全消失。”
“你不怕吗？”
“不怕。灵能消失了，我还是我。还是会站在这里，还是会看雪，还是会——”他看着沈烬，“还是会做你哥哥。”
沈烬笑了。“那我也不怕。”
春天来了。雪化了，草绿了，花开了。阿撒兹的树干从灰白色变成了青铜色，裂纹中透出金色的光芒，像一条条被点亮的血管。枝条从树干上长出来，嫩绿色的，有金色的纹路。叶片从枝条上展开，深绿色的，边缘有金色的光芒。花苞从叶腋中冒出来，金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串串小小的灯笼。
它醒了。
陆时序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苞。阳光透过枝条洒在他的脸上，留下金色的光斑。沈焰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水壶——不需要了。春天有雨水，有融雪，有地下水。阿撒兹的根系已经深入了地下水位，不需要人工浇灌了。
“它醒了。”陆时序说。
“嗯。醒了。”沈焰说。
“比去年高了一倍。”
“嗯。高了一倍。”
“花苞比去年多了一倍。”
“嗯。多了一倍。”
“果实也会多一倍。”
“嗯。多一倍。”
“够全世界的人吃了。”
“嗯。够了。”
他们站在树下，看着那些花苞一天天膨大，一天天变亮。一周后，花开了。金色的花朵挂满了枝头，像一盏盏被点亮的灯。花香很浓，在风中飘得很远，整片试验田都能闻到。蜜蜂来了，蝴蝶来了，鸟来了。它们在花间飞舞，采蜜，传粉，歌唱。
“它在繁殖。”导师站在树下，推了推眼镜。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嗯。繁殖。”陆时序说。
“要多久才能覆盖整个世界？”
“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更久。但会的。一定会。”
导师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但变了。以前你只会蹲在田埂上种番茄。现在——”他看着那棵巨大的、开满金色花朵的树，“现在你会种世界了。”
陆时序笑了。“世界不是种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等雪化了，等草绿了，等花开了。等种子发芽，等幼苗长大，等花朵结果。等番茄红了。然后——摘下来，咬一口，甜的。”
导师也笑了。“那我等着。等番茄红了，给我摘一颗。”
“会的。第一颗给您。”
夏天来了。阿撒兹的果实熟了。红彤彤的，圆润润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陆时序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果实。沈焰站在他旁边。顾夜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小铲子。方圆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毛巾。沈烬站在更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一颗自己种的番茄，脸上全是汁水。林芸站在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导师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报告。姜夜从裂隙城来了，带着赵平川、霜、雷、青鸟。自由城的人来了，圣秩局的人来了，那些曾经是墟渊的人也来了。他们站在田埂上，站在试验田里，站在阿撒兹的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红彤彤的、圆润润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果实。
“熟了。”陆时序说。
“摘吗？”沈焰问。
“摘。”
他们伸出手，摘下了第一颗果实。红红的，圆圆的，甜甜的。沙瓤的。阳光的味道。陆时序把果实递给导师。“第一颗给您。”
导师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愣住了。“这是——”
“阳光的味道。”陆时序笑了，“我说过的。”
导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对。阳光的味道。”
他们站在树下，分食了那些果实。一人一颗。果实不大，但很饱。吃完之后，他们的掌心有金色的光芒在跳动，像一颗颗被种进身体里的种子。那些种子会在他们体内发芽，生长，开花，结果。一代一代，一年一年。直到整片大地都长满了番茄。直到灵能完全消失。直到这个世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蓝的天，白的云，绿的草。红的番茄。
“沈焰。”陆时序站在树下，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正在落下，天空是橘红色的，云是金色的，风是暖的。
“嗯。”
“你后悔吗？来到这个世界。失去灵能。失去不死之身。会老，会病，会死。”
沈焰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天空。“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他伸出手，握住了陆时序的手。掌心对掌心，温热的，带着烧伤疤痕的，活着的，记得的手。“因为遇见了你。”
陆时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我也是。”
他们站在树下，在夕阳下，在风中，在彼此的身边。番茄红了。种子种下去了。世界在慢慢地变好。而他们——只需要站在这里。在田埂上，在阳光下，在风中。等着。等雪化了，等草绿了，等花开了。等种子发芽，等幼苗长大，等花朵结果。等番茄红了。然后——摘下来，咬一口。甜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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