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城的秋天是最美的季节。地下河的蓝光在峡谷底部流淌,比夏天更亮,比冬天更暖。岩壁上的建筑在蓝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像一群沉睡的巨人。灵能护盾在头顶上方缓缓旋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首催眠曲。护盾的颜色在秋天会变成金色——不是真的金色,而是蓝光透过变黄的树叶折射出来的错觉。那些树是自然系的人几年前种的,从旧世界的废墟里找来的种子,种在岩壁上,一年一年,慢慢长大。春天是绿色的,夏天是深绿色的,秋天是金黄色的,冬天是光秃秃的。它们在蓝光中摇晃,叶片像一枚枚金币,在风中叮当作响。
今年的丰收节比往年更热闹。因为今年有番茄——不是灵能番茄,不是变异番茄,而是真正的、普通的、旧世界的番茄。红的,圆的,甜的,沙瓤的。是陆时序从原来的世界带来的种子,种在裂隙城的试验田里,在蓝光和护盾的照耀下,在自然系的人的照料下,在孩子们的期待中,它们活了,发芽了,开花了,结果了。红彤彤的果实挂满了枝头,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照亮了整个峡谷。
“你从来没有过过丰收节?”顾夜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挖番茄。他的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每一个番茄都轻轻地摘下来,放进旁边的竹篮里,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没有。”陆时序蹲在他旁边,也在摘番茄。他的手比顾夜快很多,毕竟是种了七年地的人。但他也很小心,每一个番茄都轻轻地拧一下果柄,让它自然脱落,不伤到植株。
“在裂隙城,丰收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天。”顾夜把一颗番茄放进竹篮,番茄红红的,圆圆的,在蓝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比新年重要,比生日重要,比什么都重要。因为丰收节是感谢土地的日子。感谢它给我们粮食,给我们蔬菜,给我们水果。感谢它让我们活着。”
“在原来的世界,也有类似的节日。”陆时序说,“中秋节,感恩节,丰收节。每个地方都有。人们聚在一起,吃东西,喝酒,唱歌,跳舞。感谢土地,感谢太阳,感谢雨水。感谢活着。”
“那你过过吗?”
“没有。以前在试验田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人一起过节。”
顾夜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那今年,和我们一起过。”
“好。一起过。”
丰收节的准备工作从清晨就开始了。广场上搭起了长长的桌子,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烤面包、炖肉、蔬菜沙拉、水果拼盘、蜂蜜酒。当然,还有番茄。红红的,圆圆的,甜甜的,沙瓤的。一盘一盘,摆满了整张桌子。
“这是谁种的?”姜夜站在桌边,拿起一颗番茄,在灯光下端详。他的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
“我种的。”沈焰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颗番茄。
“种得不错。”姜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甜的。”
“沙瓤的。”
“嗯。沙瓤的。”姜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但变了。以前你只会打架。现在——你会种番茄了。”
沈焰也笑了。“陆时序教的。”
“他教得好。”
“嗯。他教得好。”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裂隙城的居民们穿着最好的衣服——虽然最好的衣服也只是洗得发白的旧制服和没有补丁的便装,但每个人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带着笑容。孩子们在桌子之间穿梭,手里拿着番茄,咬一口,跑两步,再咬一口,汁水流了一脸。
“慢点吃!”一个母亲在后面喊,但孩子已经跑远了。
“让他们吃吧。”另一个老人笑着说,“一年只有一次。”
“以前一年只有一次。”那个母亲也笑了,“现在有番茄了,天天都能吃。”
“那不一样。丰收节的番茄,是大家一起种的,一起摘的,一起吃的。比平时的甜。”
“为什么?”
“因为——”老人想了想,“因为有人一起。”
太阳落山的时候,广场上点起了篝火。火很大,很旺,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通红。火光和蓝光交织在一起,在岩壁上投下跳舞的影子。有人开始唱歌——是一首很老的歌,旧世界的歌,讲的是春天播种、夏天生长、秋天收获、冬天储藏的故事。歌词很简单,旋律也很简单,但很多人都会唱。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整个广场。
沈焰站在篝火旁边,看着那些唱歌的人。他们的脸上有皱纹,有伤疤,有疲惫,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火光在他们的瞳孔里跳动,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你在想什么?”陆时序站在他旁边。
“想沈烬。”沈焰说,“他以前没过过丰收节。在玻璃舱里,没有季节,没有日夜,没有节日。”
“现在他过上了。你看。”
沈烬在人群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番茄,正在和一个差不多大的孩子说话。那个孩子也是从墟渊救出来的,比他小几岁,瘦瘦的,脸上有雀斑。他们在说什么,沈烬笑了,笑得很开心。他把番茄递给那个孩子,孩子咬了一口,眼睛亮了,也笑了。两个孩子站在篝火旁边,笑得像两朵在风中摇曳的花。
“他开心了。”陆时序说。
“嗯。开心了。”
“你开心吗?”
沈焰看着篝火,看着那些唱歌的人,看着那些跳舞的人,看着那些吃番茄的人。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把暗红色的余烬映成了金色。“开心。”他说。
姜夜站在篝火旁边,举起酒杯。“敬土地。”
“敬土地!”所有人举起酒杯。
“敬太阳。”
“敬太阳!”
“敬雨水。”
“敬雨水!”
“敬番茄。”
“敬番茄!”
酒是甜的,有果香,是用裂隙城本地的水果酿的。陆时序喝了一口,觉得有点熟悉——像番茄的味道。但不是番茄,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水果。酸酸的,甜甜的,沙沙的。
“这是什么水果?”他问姜夜。
“不知道。”姜夜摇头,“是自然系的人在地下河旁边发现的。野生的,没有名字。你给它起一个。”
陆时序想了想。“叫它‘希望’吧。”
“希望?”姜夜看着他。
“对。希望。酸酸的,甜甜的。像活着的感觉。”
姜夜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好。叫希望。”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赵平川喝多了,开始讲他在旧世界的故事——他以前是大学的物理教授,教量子力学的。神灾爆发后,他的学生一个个死去,他觉醒了自然系灵能,加入了万相会。“我教了二十年书,”他说,眼镜歪在一边,脸上红红的,“以为自己在做最重要的事。但最重要的事,不是教书,是活着。是让更多的人活着。”
霜喝多了,也开始讲她的故事。她是在神灾中失去父母的孤儿,被姜夜救回来,养大,训练成战士。“我恨了墟渊很多年,”她说,声音有些哽咽,“恨他们杀了我父母。恨他们毁了这个世界。但现在,我不恨了。”
“为什么?”雷问她。雷也喝多了,但他是A级灵能者,酒量好,脸不红,只是话多了。
“因为恨没有用。”霜擦了擦眼角,“种番茄才有用。”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在广场上回荡,在峡谷中回响,在灵能护盾上弹跳,像一串串被风吹散的风铃。
青鸟没有喝多。她坐在篝火旁边,手里拿着一颗番茄,但没有吃。她在等人。等深潜者。深潜者在最后一仗中受了重伤,在医疗中心躺了三个月,上周才醒。今天是她出院的第一天,青鸟去接她,现在还没回来。
“她们来了!”有人喊道。
所有人都看向广场的入口。青鸟推着轮椅走过来,轮椅上坐着深潜者。她的短发长了一些,脸上还有伤疤,但眼睛是亮的——深蓝色的,像深海。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番茄,红红的,圆圆的。
“你来了!”姜夜站起来,走过去。
“来了。”深潜者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她在笑。“听说今年有番茄。”
“有。很多。够你吃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咬了一口番茄,汁水顺着嘴角流下。“甜的。”
“沙瓤的。”
“嗯。沙瓤的。”她看着青鸟,笑了。“比我们以前吃的好吃。”
“以前我们吃的都是营养膏和维生素片。”青鸟也笑了,“当然比那个好吃。”
“以后不用吃那些了。”深潜者看着篝火,看着那些唱歌的人,看着那些跳舞的人,看着那些吃番茄的人。“有番茄了。”
“有番茄了。”青鸟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掌心对掌心,温热的,带着伤疤的,活着的,记得的手。“以后天天吃。”
丰收节的**是“第一颗番茄”的仪式。每年丰收节,都会有一颗番茄被选为“第一颗番茄”——最大、最红、最圆的那一颗。它会被放在一个银色的盘子里,由种出它的人亲手献给裂隙城的守护者。
今年的“第一颗番茄”是沈焰种出来的。那颗他亲手埋下种子、亲手浇水、亲手施肥、亲手等待它发芽、开花、结果的番茄。它在秋天变成了最大、最红、最圆的那一颗。红彤彤的,圆润润的,在蓝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被点燃的星星。
“是你种的。”陆时序说,“你去献。”
沈焰站在篝火旁边,手里端着那个银色的盘子。盘子里放着那颗番茄,红红的,圆圆的,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对面是姜夜——裂隙城的守护者,万相会的领袖,这个世界最强的人。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
“献给你。”沈焰把盘子递过去。
姜夜接过来,低头看着那颗番茄。“你种的?”
“我种的。”
“种得好。”
“陆时序教的。”
“他教得好。”姜夜拿起番茄,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愣住了。“这是——”
“我的味道。”沈焰笑了,“暗红色的。燃烧的。像余烬。”
姜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也笑了。“对。余烬的味道。”
他把番茄递给旁边的人。那个人咬了一口,又递给下一个人。一颗番茄,在几百个人手中传递。每个人咬一口,每个人尝到不同的味道。有人尝到了阳光的味道,有人尝到了雨水的味道,有人尝到了风的味道,有人尝到了泥土的味道。有人尝到了希望的味道,有人尝到了记忆的味道,有人尝到了家的味道。
最后,番茄传到了陆时序手中。只剩下最后一口。他咬下去,汁水涌出来,顺着嘴角流下。甜的。沙瓤的。不是阳光的味道,不是雨水的味道,不是风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是沈焰的味道。暗红色的,燃烧的,像余烬一样的味道。
“好吃吗?”沈焰问。
“好吃。”陆时序笑了,“是你的味道。”
沈焰也笑了。“是我们的味道。”
篝火在燃烧,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歌声在回荡,填满了整个峡谷。番茄在传递,一颗一颗,一人一口。红红的,圆圆的,甜甜的。沙瓤的。阳光的味道,雨水的味道,风的味道,泥土的味道。希望的味道,记忆的味道,家的味道。他们的味道。
那天晚上,沈焰没有写日记。他坐在篝火旁边,靠着陆时序的肩膀,看着那些唱歌的人,那些跳舞的人,那些吃番茄的人。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把暗红色的余烬映成了金色。
“陆时序。”
“嗯。”
“明年,还过丰收节吗?”
“过的。每年都过。”
“后年呢?”
“也过。”
“大后年呢?”
“也过。年年过。直到我们老了,种不动了。直到孩子们接着种。直到他们的孩子们接着种。一代一代,一年一年。”
“那到时候,我们做什么?”
“坐在田埂上,看他们种。看他们浇水,看他们施肥,看他们等待。看种子发芽,看幼苗长大,看花朵结果。看番茄红了。然后——摘下来,咬一口。甜的。”
沈焰笑了。“好。那我们就坐在田埂上。看他们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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