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鸿仪十年,一场变故在无人意识到的情况下悄然发生。
时日初春,正是一年伊始,燕京皇城之中几匹快马正朝滁郡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溅起的灰尘渐渐迷了人眼。
“劳烦各位亲临寒舍,还请恕老夫难以从命了”,此时滁郡郡守府邸。作为郡守的褚宁毅正面容肃穆、视死如归地向着对面的几位官员模样的人回答些什么。
“殿下吩咐,‘若不为我所用,便是与我为敌’。还请褚郡守莫要怪罪了,”那身着赤色的官员一边说着,一边示意旁边的同伴,“既已做了抉择,还请褚公别令我们为难。”说着,从同伴的手里接过一杯酒递与他。
褚宁毅面色灰白,但仍旧强忍着维持颜面,虽是知晓那位的手段,但在饮下毒酒之前,他仍妄图做困兽之争,“从一开始我便预料到自己会有这种结局,褚某此生无憾。家中妇孺何辜,还请各位高抬贵手。”言罢,一饮而尽。
“褚公竟不知,京城那位已经放弃她了吗?”同样身着赤色的人听他特意强调妇孺,言语中露出不解。
默了片刻,严守看着面前的尸首,开口道“阿九慎言,这里交给你。阿四,同我一起解决其他人。”
五日后。漠北军营之中。
一众小兵正围做一圈,吵吵嚷嚷着什么。一名壮硕异常、满面胡子的将士破开重围,一掌便朝着满面悲愤、正在挣扎不已的人的面门拍打下去,进而靠近他低声怒道“你忘了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此关不过你还想怎么为她正名?!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吧!蠢货!”
燕京皇帝寝宫内,梁勋敛眸低头从身旁太监的手里接过一方白帕,正细心地服侍着龙榻上虚弱万分的人。一场悉心照料从头至尾,梁勋额头微微出汗。稍作休整之后,他起身准备告辞,向外两步之后,梁勋面向大太监王公公,温声道“还要劳烦公公多加关怀,好好照抚父皇。本宫先行告退。”
太监听闻此言,立刻诚惶诚恐,连忙下跪,对着梁勋的背影还在喊着:“此乃奴职责所在,殿下此举折煞奴了。”边喊边磕头,直至看不见那位的背影为止。
出了主殿,梁勋便迫不及待地向身边之人问起了结果,额上的汗仿佛更多了。丝毫不见方才镇定自若的样子。待得到身边人的回答,才长舒一口气道:“如此甚好。”
随后对着身畔之人耳语片刻,待他走后,梁勋便彻底舒了口气。
鸿仪十年三月初八,寿康帝梁兆崩。传位太子勋。
太子即位,改年号兴国。
兴国三年四月。
神将卫庭大败戎羌,此战彻底改写了大梁国往昔接连不断的和亲局面。惠仁帝龙颜大悦,封卫庭为骠骑大将军,赐燕京府邸一座,黄金千两,丝绸五百匹。此外,赐婚于卫庭与安国公主,婚期定于半年后,择吉日完婚。
二人成婚的旨意刚出,坊间传言便大都为将军感到惋惜。毕竟那安国公主的名号谁人不知——寿康帝最宠爱的长女,不过二八年华突发恶疾,虽一时免去了和亲之苦,却也自此被深藏于府邸。若非当今圣上还记得这个姐姐,为其安排如此良人,这先帝最宠爱的长女恐怕便就此无人问津,自此销声匿迹了。
坊间的传言一向是无法进入公主府的,是以整个公主府正热火朝天地为半年之后的大婚做准备。
正在此时,府里侧门悄悄溜出两道人影。远离了府邸之后,梁凤筠悄声问身侧的丫鬟,“挽月,勉公子瞧着可还好?”
“女郎,公子安好。只是方才奴听棋安传话来的意思,公子可还是对女郎有些许不满的。”挽月迅速悄声将听来的消息传与梁凤筠,二人边说边快步走向街市。
听到梁勉对自己不满,梁凤筠的思绪回到了前日在宣华殿。
那日听梁勋提起对卫庭的赏赐,想到自己当前面临的局面,梁凤筠知道面对朝堂上的党派之争,皇帝已有利用自己之意。虽说二人之前约定好驸马由自己挑选,但梁凤筠深知皇权的威力,一旦他有意,之前的约定是可以随时作废的,到头来一切不过还是天子做主。
倒不如趁着眼下仁帝对兵权的忌惮,自己请求皇帝赐婚,一来成了驸马,皇帝降低对卫庭功高震主的忧虑,二来也免去日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只是此计来的急切,自己未来得及与梁勉进行商榷,梁凤筠知道此事是自己做的不妥善,这才特意与梁勉约见。她二人之间向来是不愿有嫌隙的。
到了天香阁,梁凤筠像往常一样直奔三楼最右边一间房,推开门之后,不见面前之人是何种脸色,径直走到桌前坐下,为自己先倒了一杯清茶。
对面之人看了她半晌,倏然开口道:“上次的问题,你将作何打算?”
梁凤筠轻笑道:“太过自信便是我这弟弟最大的弱点。既然他想要,我不妨顺他的心意。”她垂眸片刻,仿佛只是在观察着杯里沉沉浮浮的茶叶。
“卫庭此人不是一介莽夫,即便他近来有想要利用你来掣肘平衡朝堂之意,你又何苦为自己选这样一个难以拿捏的呢?”梁勉不解她为何会做此种抉择。
“你可还记得当年滁郡郡守灭门一事?”梁凤筠不答反问。
“自然,若非如此,他又怎会这么快便能继位。”
“我可知道,那郡守在年轻时,曾有过一段情,”梁凤筠轻呷一口茶,直视对方,看出对方已然收到自己的言外之意,这才笑着开口,“我不会做无把握的选择,作为姐姐,自然要送一份令他满意的大礼。”
梁勉想起几年前在他面前哭的肝肠寸断的少女,再看面前一派游刃有余的梁凤筠,知晓她已经有了安排,“既如此,那你做好要成婚的准备了吗?”
“无需为什么婚礼做准备,我自会令他为我所用。”话锋一转,梁凤筠开口慢悠悠地,“劭弟他们近来可还安分?”
听她这么问,梁勉说出自己打探到的消息,言毕不忘让梁凤筠多加小心。
“听闻卫大将军下月即可回京复职,那就再给他们月余时日吧”,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梁凤筠轻笑,“我对这个弟弟可是十分期待的,可千万别让我失望才好。”
不论京城如何议论此次婚谕,且说该道圣旨到达漠北军营,到了卫庭的耳朵时。
主将营内,卫庭正在端详着手里这道圣旨,眼中闪现出复杂难辨之色。不多时,听闻旨意的副将何仁礼便冲入营帐。看到此时卫庭面对圣旨非但未有怒意,反而正在沉思,他立即开口:
“这并非是你意吧?且不说迎娶这位毫无价值的公主对你毫无益处,你自己尚且背负着这么多,又怎敢肖想皇亲国戚之位?伴君如伴虎,你当真以为自己的身份在燕京可以瞒天过海吗?”
卫庭听着他的话,却是突然笑了出来,“我在此地拼杀数年,可不是为了伴君如伴虎。”察觉到副将不解的眼神,他又道“何况,谁又能够保证那位能一直为君。”
何仁礼听闻此言,怔愣半晌,眼中闪过复杂纠结的神色,终是开口:“既然你有此心,便祝你日后能够得偿所愿。”
卫庭没能听出副将这句话中的挣扎之色,只以为他亦认同自己——其实不认同也没什么,自那件事之后,他卫庭做事向来只专注自身。但到底是救自己于水火,且共同杀敌数年的战友,彼此已有过过命的交情,能够得到这为数不多的支持,卫庭心里也是有些宽慰的。
是夜,卫庭骑上战马向外奔去,耳边是猎猎风声,内心却是越来越平静。几年来的厮杀拼搏,终于是能够进入天子脚下了。想起那道圣旨,卫庭嗤笑,果真是成了帝王,行事作风比从前更加谨慎。封了官位却又要自己迎娶那位不知名的公主,将自己囿于驸马之位,倒是方便那位拿捏自己了。
收到圣旨之后没过几日,卫庭便已将军中之事处理分配好,快马启程回京复命。
刚回到燕京卫府修整不过三日,卫庭便收到来自安国公主的邀约。
【明日午时三刻,天香阁三楼天字一号房。梁凤筠。】
想起回京之后听到的关于她的坊间传闻,比对这信筏上这如此直来直往的邀约,倒令卫庭对这位传言中的公主起了浓重的好奇之心。
待到隔日午时二刻,卫庭一人去了天香阁。未曾想刚刚推门而入,房间内缃色信期绣曲屏之后便传出一道温和清丽的女声:“将军请坐。”
朝着屏风之上的人影微微作揖之后,卫庭走向桌边坐下,静静等待着那位公主的下文。
“卫庭?或许本宫该称你为褚卫琢吗?”梁凤筠略带调笑的语气开口,仅一句话令卫庭浑身一震,精神立刻紧绷起来,但又快速恢复原状,似无事发生,一双眼睛紧盯着屏风上的燕尾图,像是要透过它看到背后之人,“公主所言何意?恕臣愚钝,还请公主直言。”
梁凤筠倒也没有卖关子,施施然从屏风之后走出,虽说是少了屏风的遮挡,但二人始终还是隔着一层素色面纱。她款步走来与卫庭相对而坐,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斟上一杯,“将军还请安心,本宫对你并无恶意。事实上,是本宫很需要你的帮助”,面对卫庭疑惑的神色,她先是眨眨眼,再次开口。
“鸿仪八年之前,我曾天真地以为自己是父皇的掌上明珠,皇兄皇弟们每日不是听太傅的讲学,学习各种治国之道,便是在练场磨炼自己,全方位提升自身武艺。我原以为不用像他们那样是因为父皇对我的偏爱,也乐的开心自在。直到后来大梁即将大败,被迫需要依靠和亲来勉强平衡颓势。”
说到此,她突然笑了出来,抬眼直盯着卫庭,“我这个最被宠爱的嫡女,却是第一个被他考虑用来和亲的。好在凤筱与我自小长大,深知我的脾性,又对我怜爱有加,不忍我惨死边关,选择替我出嫁。若非有她,我可能还会一直傻傻的以为,自己当真是什么无比尊贵的公主呢。”
梁凤筠如此一番肺腑之言,卫庭却道,“臣惶恐听皇家之秘闻。当今圣上与长公主血脉至亲,臣以为,公主无上尊荣,自不必再有此疑虑。”
“卫将军这是怀疑本宫的诚意吗?本宫知晓褚家灭门之祸因何而来,若本宫承诺能够助你复仇, 你当如何?”
“臣不知公主何出此言。”
“褚卫琢!”梁凤筠恼怒呵到,这人简直是个榆木疙瘩!待平复心情后,又是一剂猛药,“听闻褚郡守在年少时与一女子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时光,后来不知何故求反倒娶了另一位高官之女。可怜那青梅竹马却被养于外室,私下还育有一子。只是某年一场大火过后,二人竟自此销声匿迹了。”
“臣不知……”,卫庭仍欲装傻。
“将军莫不好奇本宫缘何对这种私事了解的如此清楚?”察觉到卫庭神色终于出现变化,梁凤筠拿出一枚小小的螭纹玉佩置于掌心,看着它眼中流露出回忆之色,“那年我初知自己将被送出和亲,惊慌之下一时冲动出了皇宫。想起皇弟曾在我面前提过的滁郡郡守,便向着此地前行。两日之后,在滁郡与靖郡之间的密林中,救下过一名奄奄一息的村妇……”
卫庭听此再也忍不住,一时之间忘了礼仪,竟冲上前去捉住公主的手,紧盯着那枚玉佩着急问道,“她竟还活着?她现在在哪?快让我见她!”
梁凤筠忍下指尖突兀的热意,“还在本宫府邸。现在将军能感受到本宫的诚意了吗?”
“公主当真是有备而来”,卫庭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动作是何等孟浪之举,匆匆放开手,虽始终看不清梁凤筠,但他终于松了口,“还请公主但说无妨。”
收回手放于背后,梁凤筠指尖摩挲着想要快速消除指尖的热意。兀自忽略他言语中的刺意,反问他,“本宫好奇,将军之后欲作何打算?”
卫庭听后紧盯她的眼沉默半晌,见她眉眼未变,双目仍直视自己,“臣自是如公主所言,报灭门之仇。”
“如此,甚好。本宫还不知将军对朝中局势可有见解?”
“臣虽不如公主聪慧,却也并非愚钝之人”,梁凤筠眉头轻皱,她自然听得出话中的讥讽之意。卫庭见此垂眸看向她身前的天青色瓷杯,神色认真,“陛下仁厚,对昔日与自己有嫌隙的几位皇子尚且留有余地,不至于赶尽杀绝,更不必说对和亲王与恭亲王两位手足是何等的优待。”
梁凤筠见他倒也不乏真诚,也乐意替他找一处破绽,“本宫听闻,和亲王梁勘日前纳了一房小妾。这妾貌美如花,只是竟然是许过人家的。”说完拿起瓷杯轻啄一口,梁凤筠言尽于此,剩余的就要看这位将军的手腕了。
放下茶杯后她右手一挥,是让其退下之意。
“臣谢过公主指点。”卫庭起身,与来时一样,恭恭敬敬作揖。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