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庭已经连续三晚梦见梁凤筠了。
自上次在宣华殿相见,卫庭终于愿意承认,是他将事情想的过于简单了,感情一事越是压制反而越是想念。更何况他们二人已有过肌肤之亲,自己的身心都有了她的痕迹,便是不曾相见的日子,卫庭也会偶尔想起她,只是之前一直压抑着,也有其他事宜来分走他的心神。一旦见到梁凤筠,那些不可言说的便又回来了。夜夜入他梦中,教他沉溺于此,醒来更是倍加的怅然若失。
情之一事,原是最难控制。
梁凤筠这几日一直在想那些被自己遗忘的细节。
那日偏殿中,高殷被拉出殿外前的一声高呼点醒了她。她从前确实一直将仁帝看作心软糊涂之人,自认足够了解他,是以未曾有过多的防备。
但倘若自己所想为真呢?高殷现下的结局正是仁帝所期望的呢?
闭上眼,她的脑中不住的回想起最近一年内发生的事。先是沈婕妤有孕,之后是丫鬟被拔舌。自己被不知何人攻讦,迫使她选驸马。耳边惠仁帝偶尔的“安国公主”,高相的“鸟尽弓藏”。
深吸一口气,梁凤筠睁开双眼。是她小看了帝位的威力,她不曾意识到权力会将人改变。
想来温渝笙进宫一事,怕要缓一缓了。
正在此时,门外传来澜星的声音,“女郎安好”。
温渝笙走进房间,瞧见梁凤筠扶额坐于榻上。“不知公主近日烦心何事?”
见梁凤筠沉默,她又道:“公主若是遇到难题,何不说与瑞安王?”梁凤筠侧脸看她,她柔柔一笑,“我相信王爷不会允许自己颓唐太久的。公主想必比我更加了解王爷。”
“可能……,”梁凤筠欲言又止,是了,眼下局势尚不明晰,自己想的太多也是无用。确实有月余没有和梁勉相见了,话锋一转,“今日天气尚佳,是该和勉弟见一面了。”
温渝笙微微抿唇,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犹豫着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天香阁内。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梁凤筠抬起头望向推门而入的人。
梁勉瘦了许多。
梁勉入座后,二人一时间都未曾开口。
伸手拿起面前的青玉瓷杯,梁勉先开口,“阿筠近日可有烦心事?”
梁凤筠手一顿,才将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她不答反问,“我这么容易被看出来吗?”这时,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二人都谨慎了起来。
好在每次二人见面都是易容的,倒是没有什么风险。但显然此地已不是个适宜说话之处,“勉弟,你我二人许久未曾共游山水了吧,何不今日?”
梁勉略加思索便同意了。
走至楼梯拐角处,梁凤筠侧眼看见隔壁的门被拉开了条微小的缝隙,须臾间便被关上了。
二人站在船尾,阳光将湖面照得波光粼粼,极目远眺,山峦层层叠叠,好不美丽。
“听你所言,那位倒不是我们之前猜想的那般了。”梁勉低头笑了笑,又兀自瞧着湖面出神少许,“阿筠认为他对你可有怀疑?”
怀疑吗?梁凤筠更加仔细的思考,“眼下许是没有,只是,”她抬头看着天上飞过的两只飞鸟,“总归不再是之前的阿弟了。”言语中似是带着些许不明的遗憾。
“阿勉,姐姐先前承诺过,待到尘埃落定,为你寻一良人,助你们游遍山河。我知你向往自由,你与她,是我思虑不周了。”
梁凤筠还是提起了温渝笙。
梁勉抬头,强烈的光线使他面前一片空白,他的脑海亦是空白,梁凤筠说的话过了片刻才进入他的耳中,“姐姐何必这样说,渝笙有自己的需要,我尊重她。这短暂的一生能够遇见她,已是我之幸了。”眨眨眼,他扭头望向梁凤筠,“姐姐日后照拂她一二,保她平安便足够了。”
“这是自然。”梁凤筠笑答。
风缓天高,微风轻抚过面颊,带来淡淡的水汽,吹散了酷暑的热意,也吹散二人心中的烦闷。“勉弟,咱们上次把酒言欢是何时啊?”
梁勉哪里不知她是何意,略一转身,微微福身伸出右手,“阿筠请。”
船内案几上放了两壶梅子酒,一盘菽豆,一盘用桃花酒腌渍好的牛肉,一盘串好的肉串,另有一盘切好的梨子。
二人对向而坐,梁勉拿起一壶酒正欲倒给梁凤筠,一只手盖住了青绿色的玉瓷,梁凤筠抬眉,“勉弟这是小瞧了我。”说罢拿起手边的酒壶,豪饮一口。
“哈哈哈,阿筠好酒量!”梁勉也放弃了瓷杯,改用酒壶饮酒。
虽是船内,两边却也有镂空的窗棂,透过那些形式各异的图案看向窗外,也别有一番风趣。二人就着小菜与美景,间或用手中的酒壶相碰,间或玩起酒令等游戏,有时你多喝一口,有时我多喝一口。
从远处看来,船上二人聊的欢喜,一同饮酒作乐,好不快活。
卫庭今日一早醒来,想起昨晚的梦境,皱了皱眉,兀自叹了口气。整理衣衫之时也是愁绪满满,一时失神,还误将里衣与外袍绑在了一起,这还是进了书房,兆参向他说起梁凤筠的事时,被指出的。
自上次见了一面,卫庭情思难以抑制,因着自己不便日日在外,便遣了兆参替他去公主府看着,每日晚上回来向他说梁凤筠的日常。仅是听着,卫庭便能够感到满足。
卫庭侧着身,一边重新穿衣一边听岑参说话。听到他说公主府今日有人易容出门去天香阁时,卫庭的手指顿了顿。这还是他第一次听闻她出了府邸。
那易容之人是谁自不必说。可去了天香阁,倒令卫庭感到意外,毕竟自己可未曾收到公主府的密信。
卫庭绑好衣衫,决心自己亲自去瞧着。
他深知梁凤筠每次去的是哪间房,因此悄悄潜入天香阁,进了隔壁房间。
没等太久,卫庭听见了隔壁房门被推开的,似有若无的声音。即便他耳力出色,这声音听着也是不甚清晰。
房内二人交谈实在是小,卫庭已经全身贴着墙壁,只能听见影影绰绰的几个字。“我……易……被……”这自然是梁凤筠的声音,他想要再靠近些,听得再清楚些,衣摆却不小心碰倒了矮凳上的青釉瓷,还不等卫庭整理好,就听见隔壁传来房门打开的声响。
卫庭走到门前,将门打开一条缝隙,他看见了日思夜想的人。
在她走到拐角之时,卫庭及时关上了门。
卫庭站在岸边一颗粗壮的柳树之后,看着船上饮酒作乐的两人。
虽则面容瞧着不甚清晰,但他知道,那个头稍矮的人是梁凤筠。一阵微风袭来,却没能吹散他心中的燥意。
不知过了多久,湖中的船开始靠岸,二人相携着走下船。那稍矮的一人像是不胜酒力,被另一人搀扶着,没走几步,那人被另一个稍矮的人扶着进入一辆普通的马车内。
等到两辆马车都走远了,卫庭才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他一直跟着马车,看着它进了公主府的侧门,再等了半个时辰,卫庭才转身回了将军府。
是夜,子时二刻。卫庭难以入眠。
躺在榻上,他不住的回想起今日所见。梁凤筠那轻松的神色、明媚的笑容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可一旦见到了,他确实很想要拥有这些。
想起之前与梁凤筠的几次交集,卫庭很想让她的眼中重新看到自己。也很想拥有与她同舟泛游的机会,就像今日她们那样。
他决定明日便要邀约公主,将自己的心意说与她知晓。
翌日一早,卫庭睡醒后便去了书房,这一呆便是一个时辰。
满地的信纸,卫庭的外袍、脸颊、手指上都被染上了墨汁——兆参被唤进书房便看见这些。
虽是这样狼狈,但卫庭的神色却是近些时日从未有过的轻松。他将面前写好的密信交给兆参,“你去将这封信交给公主,一定要亲眼看她拆开。”
兆参欲言又止,“将军,你,”兆参指了指他的脸,卫庭将沾了墨汁的手往脸上一抹,再看兆参的面色变得更加难以形容。
眼看着卫庭脸上的墨汁越来越多,实在无法,兆参只好将信先放在桌上,转身去打了一盆水来。接着上前一步,兆参拿了信快速走出了书房。
卫庭向前走了几步,低头便看见水中的自己,本欲伸手洗脸,这才看见手指竟也有墨汁,无奈一笑,他朗声吩咐下人为自己准备热水,沐浴更衣。
卫庭穿上衣服,束好头发,甫一走出屏风,便瞧见兆参站在门口。
待他收拾好后,正准备出门,兆参拦住了他。“公主命我给将军回话,说,说,”兆参一咬牙,“说你们之间用密信沟通就足够了,没有见面的必要,更不必一起游湖了。”
卫庭面色白了一瞬,两手握了握拳,还是走出了房门。
梁凤筠抬手将侧边的帘子掀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路边的景色,渐渐出了神。
一个时辰前,她收到了卫庭送来的密信。
【公主,我想邀您今日同游太阴湖。一个时辰后,湖边绿柳下。卫庭。】
她不明白上次见面已经说清楚二人婚前不必再相见,卫庭此举意欲何为。但今日自己还有要事要做,自然是不能应他的邀约了。
她眨了眨眼,视线又重新专注在路边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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