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岑留在恭王府内处理梁勃的尸身,梁凤筠与卫庭二人站在厅外。
“阿灼,若我说,我想取而代之,你可愿助我?”梁凤筠突然轻声开口,双眸直直看向他眼底。
卫庭与她对视半响,终是开口:“我自是愿意。”在这一瞬,他已决心放弃之前的想法。他只想报仇了,若是报完仇后她还需要他,他定会拼尽全力助她得到所有。
“那明日你先陪我去趟矿山吧。”梁凤筠想要在走之前将这件事处理好。
卫庭揽住她,“好,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待兆岑出来,卫庭向他耳语几句,他复又悄声退下。
卫庭回到客栈的房间后,立即扑在案几上将梁凤筠的计划写在纸上,将其卷成筒状塞进他随身携带的竹筒中。而后他手指抵在唇边,清脆一声哨响,一只通体黑纹的矛隼如利箭般袭来,稳稳地落在卫庭抬起的小臂上。
将竹筒绑至矛隼,卫庭摸了摸它圆润的脑袋,轻声道:“玄泽,去找兆参。”玄泽眼神微动,随即扭身飞向黑夜。
翌日辰时三刻,梁凤筠与卫庭易容来到了矿山。
有了梁勃的玉佩,二人轻易便能进入其中。没走几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便带着谄媚的笑迎了上来,将他们迎进了一间暗房。
甫一进门,他对着卫庭便道:“王公怎得今日又来了,可是上面有什么新的密令?”
卫庭微微侧身,露出梁凤筠,“王爷听闻你们办事不利,命我带公子前来核验。”
管事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不住的磕头:“王爷饶命,公子饶命,我等日夜在此,绝不会误了王爷的大事。那些原本不情愿的,眼下也都认了命,都各司其职呢。”
梁凤筠坐在石桌前,闻言握紧手指,指尖刺入掌心,带来些许痛意。
“行了,你先起来。公子第一次来此,你先为公子做个介绍吧。”卫庭开口。
管事章仁擦了擦额上的汗,颤声道:“矿山可分为三部分,分别是步兵与射手的训练场、兵器锻造场和军需供给所。”
“由几人看官?”梁凤筠问道。
章仁只觉这位公子嗓音清亮,未曾细想,仍是垂首道:“是奴与李岐、钱盛三人。”
梁凤筠沉声道:“方才听闻有不愿之人,不知是用了何种方法?”
章仁抬头看了眼卫庭,道:“是……是按王公所言,断水断食。若是还有不愿者,便……”
见他吞吞吐吐,梁凤筠皱眉,“便如何?”
章仁见卫庭沉默不语,咽了咽口水,咬牙道:“便以其家室之安危来恐吓。”
梁凤筠笑道:“此法甚好啊。”
章仁闻言心下一松,顺着她说道:“这是自然。何况来了这里,便不必再担心每月税收问题,且不必每日饿着肚子,他们都对王爷感谢的紧呢!”
“进来的人可是以为家人也会得到如此待遇?”梁凤筠问道。
章仁陪着笑,抬手擦了擦汗,并未答话。
不多时,卫庭开口:“将李岐、钱盛带过来吧。”
待章仁走远,卫庭侧身弯腰面向梁凤筠,问道:“阿筠,可要将几人杀了?”
梁凤筠沉思片刻,摇了摇头,“先看看再说,若能不动手,自然是最好的办法了。”
等了约莫一炷香,几人的身影渐渐从远处出现。
走近后,梁凤筠看清了两人。一人似明晖堂的吴凛那般壮硕,穿着却很是简单。另一人则满面油光,穿的布料倒是上乘。
章仁为梁凤筠介绍二人,“公子。这位便是李岐,这位是钱盛。”
那油光满面的人立刻拱手作揖,面上堆起笑来,一双眼睛陷在满脸的横肉中,“小人钱盛见过公子。”
那身形壮硕的像是不愿开口,被章仁用手顶了一下,又是一记眼刀,这才伸出手来,“李岐,见过公子。”
梁凤筠微微昂首,垂眸看着两人,那神情直叫章仁与钱盛后背冒出些冷汗来。
她微皱眉头,向着李岐道:“你,留下,本公子有事问你。”又抬眼看向章仁,“没你的事了,下去吧。”
等二人走远了,梁凤筠才与卫庭对视了一眼,她点点头,卫庭便跟上了他们。
李岐始终低垂着头,不发一言。
梁凤筠起身靠近他,蓦地出声:“你想离开这里?”
李岐咬紧牙关,仍未开口。
“我知道被困在这里并非你所愿,想来每日干的事也令你感到痛苦吧。”李岐皱了皱眉,呼吸沉了起来。
“实话与你说吧,这山外的世界没有丝毫不同。”梁凤筠淡淡道。看见李岐不可置信的眼神,她继续说道:“不错,正是你想的那样。无论你是为了父母,或是妻儿,他们的生活都注定不会有任何改变。”
“你,你愿意放我离开?”良久,他开了口。
梁凤筠与他对视,正色道:“不是放你离开,是放你们离开。不过我需要知道,你是如何被选中的,又是如何训练他们的。”
就在他踌躇时,卫庭已经进了门。“已经处理好了。我们是要现在去吗?”
李岐茫然抬头,便看见“王祺”正在整理衣袖,修长的指间似有血色一闪而过。
见梁凤筠看向李岐,卫庭的目光亦看了过去。
“若是你还有顾虑,不妨随我去训练场?”梁凤筠温声道。见李岐点头,她伸出手,“劳烦你为我们带路。”
李岐脚步顿了顿,微微侧身,双眸极为认真的看了看她,终是抬脚走出了房门。
走了约莫一炷香,梁凤筠二人瞧见了训练场。饶是卫庭,见山中有如此巨大的场地,亦在心中感到惊诧。
许是总管事不在的缘故,众人都懈怠了下来,远远走来,梁凤筠还能瞧见他们聚在一起,小声说些什么。
几人刚走近射手场,便有一高瘦男子跳了出来,指着李岐高声道:“我不干了!快放我离开!我都一月没看过太阳了,你们招人的时候可没说过这些!”
“招人?”卫庭先开口。
男子斜睨他一眼,“不错!不是你们贴告示招善射术的吗?哼,若不是你们占了这山,断了我等狩猎之人的营生,眼下宓县的税收又与日俱增,我才不会来这里!我都来了这么久了,说好的工钱呢,什么时候才能给我?你是管事的吧,快给我结工钱!”
其余众人瞧见李岐,却都静了下来,面上浮出些战战兢兢来。
梁凤筠上前一步望向众人,“你们,都是因此而来?”
却是无人答话。
她又看向李岐,他点了点头。
“步兵那边呢?”
李岐长舒口气,侧身伸出右手,“还望公子借一步说话。”
李岐告知梁凤筠,步兵因只需四肢完整,身高合适,是以并非招录而来,乃是与郡守、县令沆瀣一气。起初仅是在狱中挑选,之后则成了在街上遇上合适的,便寻个由头,直接将其下狱,再转送至此。一旦有人如今日那般想要离开,便会如章仁所言,以家人相挟。若是遇上孤家寡人的,则令几人一同将之打倒,若依旧冥顽不灵,便会在其面部施以黥刑,送至军需供给处,干些杂活。
梁凤筠闻言冷静的点头,“李管事,还请你将众百长集结在此,我有事宣布。”
梁凤筠站在高台之上,从怀中拿出带有“勃”字的玉佩,朗声道:“我相信诸位对如今的状况均有所不满,贡地苦恭亲王久矣,昨日,他已被我亲手斩杀,不出半月,贡地各郡的税收必会恢复。”她手中的玉佩随声落下,四分五裂。“章仁、钱盛二人为虎作伥,鱼肉百姓,已被我处死。还请诸位百长通传下去,山中所有人,若有想要回乡的,今日均可离开。若有意留在此地为我所用,我会按照新制定的军规为各位按月发饷,我凤珺决不食言。日后若有人想要加入凤军,均可来此,男女不限!”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李岐开口,他们才散去。
唐景柯与陈珅二人率仁帝密令,分别在五日之后抵达贡地。
岱郡宓县内,唐景柯带领几十人来到恭亲王府。正是白日,王府大门处空无一人,唐景柯使了个眼色,赵璜上前,一脚踹开了大门。
如此大的声响,府内却是一片寂静。
唐景柯敏锐的察觉出什么,伸出右手紧握住剑柄,“小心为上。”众人踮起脚尖,小心向前。
王府正厅房门紧闭,赵璜用剑撬开门关。
房门被打开了。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唐景柯快速屏息,抬眼正欲扫视一番,便看见了坐在首位的,梁勃的尸体。他大惊,立即抬脚快步走上前去。
走近了才发现,梁勃是被人一刀毙命的,且五官中开始出现血水。
唐景柯手指颤抖,梁勃显然在数日前便已遇害。可仁帝那里……
“赵璜,立刻去找县里最好的寿才铺,买上好的棺椁和纺布、香料。要快!两个时辰后,我们立即回京!”唐景柯急促道。
康宁殿内,仁帝坐在榻上,面色苍白。姜婕妤在其身侧,伸出双手为其揉捏按摩。
殿门被突然撞开,李锐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姜婕妤双手微顿,冷静道:“李公公这是怎么了,如此莽撞也不怕冲撞了陛下。”
仁帝抬起眼皮,目光沉沉望向他。
李锐颤声开口:“陛,陛下,唐公回来了。还带回了恭亲王的尸身。”他的头紧紧贴在殿内的砖上,不敢抬头。
坐在上位的仁帝闻言半响没有动作,他蓦地出声:“李锐,你说什么?”
“陛下,恭亲王……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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