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晋安等人突然回京,是仁帝未曾料想到的。
朝会之上,仁帝本以为今日会同往常那般平淡,是李咎率先提起了和亲王一事。
之后发生的一切如摧枯拉朽般,再也不受他的控制了。
“陛下,臣听闻和亲王一事近日来已有进展。”
仁帝眼角猛地一跳,“哦?李卿从何处得知?”
李咎恭恭敬敬,缓缓曲起双膝,跪在大殿之上,“溪县都水长王宣与臣有故交,臣昨日收到其消息,称其不日便可抵达燕京。”
“李咎!”仁帝猛地站起身,怒道,“此等大事你居然胆敢瞒着朕?!”
“还望陛下恕罪,臣此举实在是有缘由的。”李咎声音不紧不慢。
仁帝冷笑出声,“你有缘由?朕倒要听听你是何缘由!”
“去岁臣从鹤地回京不久,便听闻王都水丞突然疯癫,竟将治水案宗及韶陂舆图烧了个一干二净。臣心中深知此事恐有隐情,当年我与他共修韶陂,已知晓了和亲王贪污一事,只是苦于尚无证据,这才约好回京之后我继续搜寻此事,他则留在南觞郡,他在明我在暗。因此听闻此事之后臣曾数次暗中派人前往溪县联系王宣,只可惜一直也未曾收到回复。”
“直到昨日,臣才突然收到他传来的信,信中言明自己已寻到证据且将要抵达燕京一事,臣心中顿时惊喜交加,这才决定于今日朝会将此事禀报陛下。臣一心为公,还请陛下明鉴!”
“陛下,李司农所述并不严谨,此事还需细细调查一番,望陛下三思!”是姜河的声音。
听到李咎提起王宣,他的内心涌出一丝不安。
仁帝抬起眼冷冷看向他,似笑非笑,“姜卿这是对李卿心中有所不满啊。”
“陛下。臣只愿为陛下分忧!”姜河被他那一眼吓得双膝一软。
仁帝闻言沉默了一瞬,却是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好,好一个为朕分忧!”
姜河跪在地上,暗中思量着仁帝的心思变得愈加捉摸不透。当年他虽已知晓那件事,但如今他已身在高位,自己还能否全身而退?或是……
他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仁帝,与他对视的一瞬间,姜河心中一跳。
果然,下一瞬仁帝开了口,将他心中的希冀一举击碎。
“鸿仪九年溪县韶陂失修,先帝曾拨款对其进行整修,这件事,姜御史可有话说?”
“臣……臣……”姜河哑了声,再也无法开口。
“朕看姜御史眼下是身子不舒适了,都哑了声。”他转而看向李咎,似笑非笑,“李卿,不如你替他说?”
李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直起腰身直视仁帝,“臣遵旨。”
“臣一年前奉命前往鹤地治理水患,与王都水共同查看韶陂时才发现其漏洞颇多,俨然从未经过整修加固,是以鸿仪九年,胡司农的那笔款项并未用在其该用之地。”
“你休要攀污先父!”胡巡安跳了起来。
“胡卿竟也有话说?”仁帝嘴角含笑,只是那目光却像是粹了毒,直直射向他。
“陛下,臣父定不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陛下莫要听信小人之言!”胡巡安立即跪倒在地,嗓音慌乱不已,却是满头大汗。
“攀污?小人之言?”李咎冷哼一声,“胡中丞,你的胞弟在胡司农致仕之后便突然一跃成为燕京富商,大家对此可都有目共睹啊。”
“这是……胞弟自小便有经商之才,陛下,陛下明鉴啊!”他惊慌失措,还欲再做垂死之争,只是仁帝却已闭上了眼。
殿中一时间再无人开口,满殿寂静。
“此事李卿数日前呈上的奏疏中早已阐明,朕心中已有决断,你们也无须多言了。此事乃胡锡渊所为,姜河参与其中,如今胡锡渊已死,抄没胡家所有家产,至于姜御史……”他睁开双眼,侧目向姜河瞥去一瞬,“革去御史大夫一职,全家流放北地吧。”
“陛下……”李咎还欲开口,仁帝打断了他,“李卿无需多言,你当日既递上了奏疏,合该做好如今这般打算。”
仁帝话音刚落,殿外快步走进几人,将瘫倒在地的胡、姜二人拉了出去。仁帝像是累极了,摆摆手不欲再多说什么。
李锐见状上前半步,正要开口,殿外传来杨晋安的声音。
“陛下,臣等从鹤地日夜兼程,总算赶了回来。”
李锐侧头看向仁帝,他的脸已是一片阴霾,咬着牙开口,“宣。”
几人走了进来,在李咎身后跪了下去,“参加陛下。”
“你是王宣?”仁帝的目光在殿下几人面上游移,最终定在一人面上。
“是,臣王宣参见陛下。”王宣匍匐在地,恭敬万分。
仁帝却是侧过眼,看向他身侧之人,“杨廷尉是忘了朕当时所说的话了?”
杨晋安垂下眼,“臣始终牢记陛下所说,不曾忘记。”
“那你!”他抬手一拍座椅,已是怒极,却是硬生生忍下了将要说出口的话。
杨晋安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双手将其捧起,而后垂下头,“陛下,这些是我等在鹤地数月来找到的证据,请陛下查阅。”
李锐看着仁帝,一时间并未动作。
仁帝咬牙,瞪着李锐,“还不快给朕呈上来!”
李锐得了令,再不犹豫,将东西接过来呈给他。
“陛下,舆图是臣当年亲手所作,足以证明鸿仪九年整修韶陂一事乃……”王宣开了口。
“不必说了,此事朕已有了定论。”
仁帝随口说道,只是一双眼仍在看着手中的罪证。
这正是冯俞铮口中藏于酒肆的,和亲王府中的账册。
他的脸色愈加难看,此事他有意遮掩,怎料偏在此时还有人将其公之于众。
“陛下,这账册正是和亲王当年贪污案的证据,以及自陛下登基以来,和亲王与胡家暗通款曲的铁证。”周寅蓦地开口。
杨晋安侧过头看他一眼,眉头紧皱。他们分明说好了……
“陛下,和亲王一事还有人证冯俞铮,此人乃臣堂兄之子,一年前才从鹤地回了燕京。”冯灿紧跟着周寅补充道。
仁帝脸色铁青,双手用力地捏着那本账册,他死死盯着殿中跪着的周寅。
一时间满朝寂静,唯余仁帝粗重的喘息声。
“陛下,还请陛下将和亲王治罪!”最终是李咎冒着风险,打破寂静。
“请陛下将和亲王治罪!”百官均同声相和。
仁帝怒极攻心,霎时间只觉喉头腥甜,一口血自口中喷出。
“陛下!陛下!”李锐大喊,“太医,传太医!”
梁凤筠自收到消息后,便立即动身赶来康宁殿。
殿外是后宫几人。
“妾见过安国公主。”温渝笙率先开口。
梁凤筠抬手将她扶起,正欲开口,沈昭仪的声音先传了过来,“果真是公主府里出来的人,见了主子就是亲切。”
“沈昭仪近来身子可好?”梁凤筠侧过脸,笑着看向她,“本宫听闻昭仪又有孕了,距昭仪产女这才过去了多久,竟又有孕了,莫非是颂兰当初……”
沈颖芝当即变了脸色,怏怏闭上了嘴。
姜穗兮倒是扑哧一声轻笑出声,引得二人侧目而视。
梁凤筠向她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抬脚走进殿内。
李锐正在一旁侍候着,见她进来,忙跪在地上,“奴见过公主。”
“起来吧。”她倾身向前询问,“商太医,陛下身子如何了?”
商韫站起身,弯腰拱手,“回公主,陛下只是急火攻心,暂无大碍,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只是这些时日万不可再心急了。”
梁凤筠心下冷笑,他竟为护着他甘心做到如此地步。
“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她又转过身对着李锐,“你也出去吧,本宫与陛下还有话要说。对了,沈昭仪如今有孕,总在殿外候着于身子不好,还是让她先行回去休息吧。”
“是,公主。”李锐应声退下。
殿内剩下她二人,梁凤筠坐在榻边,抬起手从盆中将巾帕拿了起来,轻手为仁帝擦拭额上的薄汗。
“阿姊……”不多时,仁帝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睁眼便看见了守在自己身边的梁凤筠。
她轻叹一声,“你呀,何苦如此呢,自己的身子难道不要了吗?”
“阿姊,朕也是没办法,那些证据竟被带回来了。他们,他们都在逼朕……”他皱起眉,面上显出痛苦之色。
“勋弟,下旨将他带回燕京圈禁起来吧。”半响,梁凤筠叹道。
“阿姊,你也要……”仁帝着急起来,用一只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不是。”她打断他,“只是若非如此,朝堂那些老家伙日后又不知会以何由头逼迫你。真到了那时,可就不是将其圈禁便能服众了。梁勘那些事你并非不知……”
仁帝闭上眼,不再开口了,只是他的眉头依然紧皱,显然是心中挣扎万分。
“杨晋安的心思,陛下如今应该也知晓了。”梁凤筠倾身将巾帕放在盆中,轻声开口。
此话一出,仁帝知晓了她的意思,总算是松了口。
翌日一早,仁帝下令,和亲王行为乖张,罔顾律法,擢令其即日回京觐见。鹤地都水丞胡屿卖官鬻爵,诬陷忠良,即刻革职查办。
王宣治水有功,且这些年来始终忍辱负重,于民众、于社稷均大有裨益,官复原职,全权掌管鹤地水利一事。
是日未时一刻,大司农李咎上疏辞官,只盼仁帝能够免去其女流放之苦,仁帝念其有功,特许李氏女与姜河和离,随其父一同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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