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端阳佳节。仁帝在宫中设宴。
梁凤筠知道今日必会与卫庭相见。好在经过这几日的调整,她的内心已平静如常了。
宴席上,梁凤筠身为安国公主,坐席在仁帝右侧,仁帝左侧为姜婕妤。沈昭仪前些日子刚诞下了小公主,身子尚未恢复,不宜出席。皇帝已命御史夫人进宫探望,此等佳节,自是不好让沈昭仪孤独度过。
宴席伊始,坐于左侧的沈岳诚起身:“臣多谢陛下对昭仪娘娘关怀备至。陛下恩德如山似海,臣感激不尽,定将永保忠心。”
“卿平身。”
沈昭仪产后沈太尉果真收敛了许多。敬完酒后沈太尉又回到坐榻上,向着斜对的姜御史遥举酒杯,神色间不掩傲意。
姜御史却是望向御史隔壁的卫将军,露出意味不明的一笑。
果真,仁帝接下来便对卫庭剿寇一事大加赞赏,直言他在贡地的功绩令恭亲王少了许多烦心,自己对贡地的治理亦顺心了不少。
“卫卿近来身体恢复如何?安国公主遇刺一事幸有卫卿拼死相护,朕对卫卿甚是满意啊。”又吩咐陈公公将自己题了字的团扇赠予卫庭。
卫庭立即起身接过,“臣谢过陛下”,又听他提起公主一事,卫庭下意识抬头向右前方看去,只见公主竟也高举酒杯,“将军救命之恩,本宫亦有万分感谢。”
卫庭又是作揖:“回陛下,臣已无大碍。保护公主乃臣职责所在,公主此言,臣惶恐。”
那日过后,卫庭收到公主府传来的消息,公主呈报圣上之前竟愿先与自己商议。听到公主手臂受伤,他自然是知道定是那晚自己的力道伤了公主。
虽不敢再想再念,但比起公主如此待他,他却……,自己当真是龌龊。
沈岳诚听闻仁帝话中的含义后,得意之色迅速消散,一直到宴会结束都惴惴不安。
安国公主下方、沈太尉对面的高丞相虽一言未发,但宴上所有人的神色均已落入他的眼中。
宴中,仁帝又命人呈上几支竹弓与多颗黍米粽子,竟是一时兴起,想玩起射角黍了。
卫庭身为骠骑大将军,骑射功夫自然是个中翘楚,仁帝便令他第一个射击。
接过竹弓,卫庭一击即中。
“卫卿果真好功夫啊!”圣上第一个带头夸赞,其余大臣也是纷纷祝贺。
如此几轮玩乐。
“陛下,本宫不胜酒力,现下已有些乏了,欲先行辞去了。”梁凤筠刚才喝了一杯酒,头脑开始发晕,开口向皇帝请辞。
仁帝见长姐面色微红,应下了她的请辞,为保证公主安全,命卫庭送她回府。
“卫卿射中的角黍也带走罢,朕可知黍米粽子可是长姐难得喜爱的东西。”
卫庭应声拿了东西,同公主一起先行退席了。
二人出了康宁殿往宫门走去。
因着梁凤筠方才饮酒,卫庭只得在她身后半步护着,如此一来也闻到了淡淡的酒香。
卫庭尽力屏息,二人始终保持一段距离。他手指微微活动几下后,才将右手伸向怀中取出一件东西来。
“公主,此物,应是物归原主。”
梁凤筠微侧着身,瞧见了那枚香囊。她抿了抿唇,忍了又忍,“将军这是何意?本宫的心意将军还要还于本宫吗?!”
当真是欺人太甚!那日自己如此帮他,过后已是不计前嫌,派人将自己的意图谋划与他共享,方才在宴会上亦给足了他的脸面。他倒好,还特意拿出这东西来提醒着她。
真是,无耻至极!
见公主如此生气,卫庭更是不敢再看她一眼,只是仍将香囊向前一递。
胭脂色的衣袖在眼前一闪而过,他的手中一轻。
“本宫研磨香料、缝制图案,亲手所制的物件,竟被你嫌弃至此,”手指一松,那香囊落在卫庭脚边,“卫庭,原是本宫那日自作多情去救你,但你不该再故意将它放在我眼前,提醒着那日,如此折辱我!”梁凤筠饱含怒气,转身快步向前走去。
卫庭心下一震,颤抖着伸手捡起香囊,他不知这竟是……
闭上眼强迫自己再回忆那日,这才恍然大悟,那日她原本就想将它送给自己。
一晃几日,卫庭虽压抑自己,但每到深夜,一些念头便丝毫不受控制,屡屡入侵他的梦境。
他抗拒,他接受,他沉迷。无法自拔。
站在原地,空气中除了酒香外,他仿佛还能闻见独属于梁凤筠淡淡的香,似那日,如梦境般缠绕着他。
卫庭深知自己身负重担,灭门案已让自己与那位隔着血海深仇,关于母亲,自己亦有思量。更不要说,他想的可是……
皇帝与公主是血亲,自己既有了那些念头,他们二人如何有以后可言。
那日的错已铸成,但好在没到不可挽回的局面。现在二人不该再有深交,仅彼此利用已是最好的结果。
可即便如此,卫庭还是将香囊收入怀中,叹道,就这一次,唯一的一次罢。
二人一同坐在回公主府的马车上。
梁凤筠怒气未消,闭着眼不愿看他。
卫庭向右侧身而坐,不发一言,与公主维持着一定的距离。他怕极了再与她独处,现下简直恨不得五感尽失,不敢瞧她一眼。
今日佳节,马车路过闹市,车外熙熙攘攘,叫卖声响成一片。
车内坐着卫庭让梁凤筠心下烦闷不已,左手两根手指撩起侧窗珠帘一角朝外看去。
马车路过众多摊位,她看到卖香囊的,轻哼一声放下帘子。
卫庭余光看梁凤筠像是被集市上的东西吸引,左手摸到怀中方才射中的黍米粽,想到皇帝所说,正犹豫着要不要将它给公主,就听她冷哼一声。
“吁!”马儿受惊,车厢霎时摇晃不止,卫庭欲伸手复又克制住自己,只是伸出左臂横在梁凤筠前面,呈保护姿态。
“哎!”梁凤筠一时头晕,额头轻磕了一下。
卫庭转过身来。只见她因疼痛眉头紧皱,双眸因醉意洇着些许水色,这副模样卫庭时常在梦境中见到,他立刻垂下眼不再看。
偏偏此时街市上因马儿受惊蓄满了人,车夫眼见马将要撞上行人,立即勒紧缰绳,停住马车。
车内二人因着惯性倒在一起,梁凤筠惊慌之下竟扯开了自己的面纱,控制不住向前扑去,倒在卫庭身上。
四目相对,她距离自己这样近,这下卫庭不想看都不行了。
看着面前的红唇,手指控制不住想要抚上。
梁凤筠感到卫庭腰间似有异物,忆起那日的感觉,以为他竟又要放肆。
“你,你怎能如此!”
见她神色慌张,眼中蒙上一层雾,卫庭心下疑惑不已,“公主?”
梁凤筠朝他腰间看去,卫庭总算明白过来,他耳根红透,连忙解释:“公主误会了,这不是……这是臣从宫宴带出的黍米粽。”
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一时间梁凤筠也耳红起来。
“有一顽童自马儿身侧跑过,马儿一时受惊,惊扰了公主,请公主恕罪。”
门外马夫将马车停稳后,立即向公主请罪。
两人之间朦胧的气氛突然被打破,梁凤筠轻咳一声起身坐好,状若无事发生,“无妨,走吧。”
看卫庭仍旧是侧身背对着自己,梁凤筠突然开口要那颗米粽。
将米粽递过去之后,二人指尖短暂相接,卫庭不知自己在想什么,突然解释了起来,“公主,臣不知那是您亲手所做,那日臣,”听的梁凤筠又恼怒起来,手指用力捏住粽子,“臣因药力,思绪混乱。耳里更是听不进分毫。之后,臣以为,那香囊是公主的闺房之物,不敢留下恐败坏公主名声,是以一直想要还与公主。臣愚钝,令公主生气,还望公主海涵。”
既然他没有那个意思,梁凤筠也并不是非要抓住不放,“本宫知晓了,做了的便是给你的了,拿着便是。不过,你惹得本宫恼怒,那枚玉佩就仍由本宫代你保管了。”
“臣多谢公主。”
谢她用心所制的香囊,也谢那日愿意以身犯险来救他。
车厢内氛围不再是剑拔弩张,梁凤筠见他仍是垂首,逗弄心思渐起:“将军缘何不敢看本宫?”
卫庭深深看她一眼便又垂眸,“臣不敢逾矩,男女有别,公主还是将面纱戴上罢。”
轻声一笑,梁凤筠没有再多言其他,安静地将面纱戴上。只消一眼,她便觉察出,这人自此以后,便是她的了。
她的美人计,成功了。
梁凤筠回了府,待饮下一碗醒酒汤后便躺在榻上,那粽子被她随手放在榻边的案台上。
卫庭最后的眼神虽然令她察觉出美人计已成功,但对二人之后如何发展,她倒是没了主意。她甚至不知他是何时对自己有了心思的。莫不是那次以身相救?
梁凤筠思绪万千,不知不觉间案上的粽子被移至她掌心。
挽月一进门就瞧见公主正坐在榻边休息,左手上拿着一件东西正在随意把玩着。待她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枚粽子。
“公主,奴听闻您回来,早早就让厨房备好了粽子,这……”挽月疑惑望着自己手里的粽子。“这可不是吃的粽子。这是,本宫的战利品。”梁凤筠心情颇好地为她解惑,“将你手里的呈与本宫吧。今日本宫心情尚佳,留下两枚放在这,其余的便由你安排散予大家。”
挽月虽仍有疑惑,但还是按着公主的旨意下去安排着了。
许是今日的发现着实令她满意,直至听闻澜星通报瑞安王梁勉与那温女郎在端阳佳节泛舟游湖一事,才让梁凤筠心下突的一惊。
她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如今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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