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府书房里的气氛凝重如铁。
梁司言正与父亲梁慎对坐。案上摊着几封案卷,烛火摇曳,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马匪的来历,摸清了几分?”梁慎声音压得低,字字却沉,这位年过五旬的户部侍郎兼东宫詹事,鬓角早已霜白,此刻眉宇间的沟壑深得能藏住北境的风雪,他指尖正落在“三百副制式弓弩下落不明”那一行,墨迹在烛下泛着冷光。
书案左侧的《永昌二十六年通州仓军粮掺沙案详录》厚如砖石,右侧的《北境马匪劫掠事略》仅寥寥数页,却布满朱批,最后几行字墨色深浓,力透纸背:
“匪用军制弩,箭镞为兵部武库戊字号。官军出则匪匿,商队过则匪至。天底下,岂有这般用兵如神的马匪?”
“不过皮毛。”梁司言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展开,露出一枚磨损的铜钱,半截断箭,“箭镞是兵部去年的制式,尾羽残印却有宫内造办处的暗记。可见,马匪不是匪,是披着匪衣的兵。”
梁慎的目光凝在箭上,久久不语。
三年前,也是在这书房,他从通州仓场带回一把掺沙的军粮,摔在案上,怒不可遏。
“北境要的粮草,”梁慎再开口时,嗓子有些哑,“户部批的是足额新粮。”
“到边关将士碗里的,从来不是。”梁司言合上案卷,“这三个月,大同、宣府、蓟州三镇,报上来被劫的粮车共十七批,无一例外全是新粮。陈米霉谷,马匪瞧都不瞧。父亲,这不是劫道,这是挑货。”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兵部报损的弓弩甲胄,与各镇声称剿匪的损耗,数目对得上,时间也对得上。就像有人左手倒右手,军械出了武库,过一趟匪手,便成了剿匪的功绩。”
梁慎闭上眼,胸腔里压着一口气。他执掌户部,握天下钱粮,却眼睁睁看着喂饱将士的粮食在半路被调了包,看着兵器武库的账目变成一本糊涂账。
待再睁开眼时,梁慎转了话头:“你与靳家女云瑶的婚事,靳家已问过三回。你靳世伯前日见我,说查案凶险,盼你早日成家,也算安长辈的心。”
梁司言揉着眉心的手顿了顿,眼下那抹青黑在烛光里显得更深。“父亲,”他声音里透着疲惫,却又有一股压不住的固执,“上元夜抓的那探子,身上搜出的密函,提到了‘漕运’和‘刘豫’。刘豫是漕运总督,驻节淮安,掌管大运河漕粮运输、沿途关卡。可那密函的纸,是北境特制。一个江淮漕运总督,用千里外北境的纸墨与谁通信?”
他抬眼看向父亲:“案子还未水落石出,刚有些眉目,现在去靳府提亲,是把云瑶拖进来。等案子了结,我自会去靳家请罪。”
这话说得平静,梁慎却听出了里头断铁般的决心。
话音未落,书房外传来管家迟疑的声音:“老爷、少爷,礼部段尚书府上派人来了。”
梁慎与梁司言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疑惑。梁慎与段文渊虽同朝为官,但素无深交。
“请进来。”
进来的正是王氏身边的周嬷嬷。她捧着一个锦盒,行礼后恭声道:“我家夫人命老奴前来,一是谢过梁少卿上元夜救我家小姐之恩,二是有件要紧事,想与梁尚书商议。”
锦盒打开,上层是一方乌黑发亮的古墨,墨身隐现金丝纹路,是前朝制墨大家李廷圭的真品,价值不菲。下层,则是一封洒金笺。
梁司言接过信笺,展开。
只看了开头几行,他的眉头便蹙了起来。待看到“慕君子风骨,愿托中馈,举案齐眉”时,脸色已彻底沉下。
“荒唐。”他将信笺搁在案上,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回去禀告段大人,梁某已有婚约在身,不敢高攀。墨礼贵重,还请原样带回。”
周嬷嬷一怔,她侍奉王氏多年,见过不少世面,却也未曾见过如此直白的回绝:“梁大人,还请过府上商议才是……”
“嬷嬷。”梁慎开口打断,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犬儿与靳家小姐自幼相识,两家早有默契。段小姐美意,梁家心领了,只是姻缘之事,强求不得。还请嬷嬷转达歉意。”
话已至此,周嬷嬷只得行礼告退。书房门重新合上,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梁慎看向儿子,目光落在案角那封洒金笺上,道:“礼部尚书家的小姐……为父在去年及笄礼上见过,倒是个伶俐孩子。”
“父亲,”梁司言揉了揉眉心,“我如今身在案中,如履薄冰,哪有心思理会这些。段小姐……”他顿了顿,想起上元夜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眸,还有她脱口而出的那声“小心”,语气缓了缓,“许是一时冲动罢了。”
“可你终究当众救了她,难免惹人闲话。”梁慎叹气。
梁司言拿起案上的靳云瑶亲制的香囊,绣样在掌心微微发烫:“等马匪案子了结,我就去靳世伯府上提亲。”他顿了顿,“段府那边,父亲寻个机会委婉解释,莫伤了和气。这几日我去户部调阅军械交割的旧档,晚膳不必等我。”
他起身,一身玄色常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肃杀。经过案角时,目光扫过那封洒金笺,簪花小楷秀美,甚至能想象出书写者落笔时微红的脸颊和期待的眼神。
他脚步未停,推门走入早春凛冽的夜色中。
尚书府花厅,周嬷嬷带回的话像一盆冰水,将段天音从头浇到脚。
“梁少卿说……‘已有婚约在身,不敢高攀’?”她重复着这几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指尖冰凉。
王氏挥退下人,将女儿搂进怀里,心疼地拍着她的背:“音儿,算了罢。梁少卿既已明言,咱们……”
“他有婚约?”段天音从母亲怀里抬起头,眼眶微红,“和谁?靳家的小姐?”
“是,听说是吏部侍郎靳府的千金,名唤云瑶。靳家与梁家是世交,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京城里不少人都知道。”王氏说着,见女儿眼神黯了下去,忙宽慰道,“咱们音儿这般品貌才情,何愁找不到更好的人家?赶明儿娘就让你爹留意着,定给你挑个更优秀的郎婿——”
“我不要别人。”段天音轻轻推开母亲,站起身。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在寒风中瑟缩的玉兰树,声音很轻,却带着执拗,“娘,您说,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会因他一句‘已有婚约’就轻易放弃么?”
王氏张了张嘴,没能答话。她看着女儿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乖巧的女儿,骨子里有种她从未看清的执拗。
段天音转过身,眼中已没了泪意,只剩一种清亮灼人的光:“一次不成,那就两次。两次不成,还有三次。女儿总要亲口问问他,那‘已有婚约’,究竟是不能,还是不愿。”
“你还要递?”王氏急了,站起身,“姑娘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今日梁家这般回绝,消息若传出去……”
“若嫁不成想嫁的人,要那虚名何用?”段天音一字一句道,朝着母亲深深福了一礼,“女儿这一生,总要为自己争一次。求娘成全。”
她说完,不等母亲回答,转身径直回了自己的小院。房门合上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石头砸在王氏心上。
院中玉兰树的枯枝在风里簌簌作响,仿佛在积蓄力量等待绽放。而段天音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慢慢打开了妆匣最底层。
那根深青色绶带静静躺着,银印冰凉。
“梁司言。”她对着镜子,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誓言,“你不接我的婚书,我便亲自去问你。”
暮色渐浓,梁司言骑马穿过去往户部的街巷。寒风卷起他的披风,他脑中反复梳理着北境军械、神秘铜钱、漕运标记这几条看似无关又隐隐勾连的线索,父亲凝重的叮嘱、靳云瑶温柔含笑的脸……诸多画面纷至沓来。
最后定格在上元夜,那个鹅黄衣衫的姑娘跌落时惊惶的眼和她紧张却又微红的脸颊。
他猛地一拉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停下。
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深闺小姐罢了。他对自己说。眼下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有青梅竹马在等他平安归去。
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姑娘的心意,于他而言,不过是这早春寒夜里一缕无关紧要的风。
他重新策马,身影没入渐沉的暮色与京城纵横的街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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