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航飞机上,人很少,很安静。
空姐适时的把推拉门拉上,商务舱里只有两个人。
池田靖打着瞌睡,脑袋微微晃悠。鹿璃没有困意,打开笔记本,颔首垂眸看着之前自己潦草总结的各种关于这一系列事情有关的信息。
“玛弗银达,国际红头通缉犯,猖獗于全球黑市全产业链的头目之一,至今未落网。”
“BAAA情报正确,我国境内成功围剿一支企图穿过西北境内贯通陆路的贩毒计划。”
“0020111警号卧底人员最后一次汇报,内容卡差行动敌方计划。”
“卡差行动,金三角被血洗,玛弗银达杀了其雇主拉旺达全族,向上井祇承认自己是叛徒,被上井祇亲手开枪丨刺穿心脏掉入怒江,下落不明。”
“八〇〇-系列行动成功,上井祇死亡,东南亚黑产没落,疑似美洲头目Satan介入。境内太平。一年前,亚莫错根〇〇一线明盘小组遭恐怖袭击,四人遇害。”
写到这里,鹿璃笔一顿。
接着在下面一行,写下“队长叶玉兰,疑似间谍”。
她闭上眼,抬起发酸的脖子。
其实那年的冬天很冷,冷的鹿璃再也不愿意进山林,不愿意赏冬雪。她在ICU里躺了一个月后转入普通,直到初夏明媚再次睁开眼。
在睁眼之前,鹿璃在那一个冬天里,无数次死亡。
她解不开这个死结,于是只能眼睁睁的目睹那场浩瀚的白银轰隆冲下,一次一次把自己精神了结。气管被狠狠的扼住,空气逐渐稀薄,缺氧下导致五感逐渐消退。
好累。
她想要睡过去了。
“小鹿!”
鹿璃感觉沸腾的血液重新喷进心脏,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含着血,啖着痛,沙哑的、哭嚎的、却又坚定不移的撞进鹿璃的耳膜。
谁!?
“小鹿!快跑!!”
跑?!鹿璃感觉血液全涌入脑子里,喉咙里卡着咸腥。
她怎么跑,跑去哪里?
“快跑!别回头!!”
脖子间的窒息感忽然褪去,鹿璃用没有知觉的手碰了碰喉咙,猛地回头。那是朝阳面,太阳刺眼的想让人流泪。腿扎进的地面开始震颤,地核发出轰鸣。
视野逐渐从昏暗里醒来,视网膜受到了白色光线反射的刺眼冲击。可是为什么自己这么惧怕这肃穆的雪呢?
不对,自己不是惧怕白色。
是红色。
是渗进茫茫白色里那抹殷红,如同病毒一样,在明显的色差间一点点的向四周蔓延开,多的好像要汇聚成什么一样。
是谁?
是谁!是谁!?
“活着!!”熟悉的声音爆发出怒吼,鹿璃急促的呼吸声混着那声的一丝悲怆,像是泪洒热血的最后的畅爽的遗言,“小鹿,活着!”
鲜红的血猛地飙出,淅淅沥沥的洒在白的心寒的雪上。身前的人的身影晃了晃,动作有些迟缓。
血溅起来,洒在护目镜上。
好红啊,鹿璃想。把肃穆的白色染的让人心颤。
“活着,消息带出去,带出去,一定要。”旁边的人一把把腿软跪着的鹿璃扯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猛地把鹿璃一推,“活下去!”
“快!跑!哇!”
那是一种带着撕心裂肺的、背水一战的悲痛和洒脱,一种强硬又有力的命令。
鹿璃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了力气,猛地朝着另一边的山脊跌跌撞撞的移动。雪地很厚,她跑的很狼狈,护目镜里捻着温热的湿意。什么东西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红色被白色埋葬,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冲击浪提前吹来的冷风带着推背感,地面的沉吟愈发明显,可是她没有停下,连滚带爬的跑着,身后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呼、呼——”
“鹿璃?梨子!”
鹿璃猛地睁开眼,世界忽然又恢复了正常。身体好端端的坐在座位上,旁边是池田靖皱着眉,捏她的胳膊。
“怎么回事?”池田靖问,“看你脸色特别差,叫你也叫不醒。”
鹿璃抬手揉了揉眉心,直起身子,心脏猛烈的抨击依旧没有停止。
“没事。到用餐时间了?”她看着空姐端过来的餐食,“谢谢。”
门再次被拉上。
“怎么了?”池田靖侧耳听了听周围,拿着勺子舀起一口汤,轻声问,“想到什么了?”
鹿璃低头看着面前精致的中餐,鸡肉煨的刚刚好,搭配着素菜和汤食甜品一应俱全,看的胃里轻轻泛着恶心。
她把勺子往外推了推:“没有。”
“个鬼。”池田靖低头啃着鸡腿,右手伸过去,精准的点在鹿璃桌子上的笔记本上,“你想起什么了。”
这是个陈述句。
鹿璃扭头看着窗外万里高空,淡淡的笑道:“你有读心术吗?”
“这叫聪明。”池田靖打趣的笑了笑,“所以是想到什么了?”
“……我想起了当年的现场。那场雪崩,并不是意外。”
这一回,她看清了。
录下罪证存入黑匣子、被偷袭一刀刺穿喉管的薛豁昶,毫无防备从背后被偷袭一刀的张汀州,被扼住脖颈的自己,以及为给自己博得一线生机负重伤、朝自己吼出“活下去”的成春。
还有。
企图杀死所有人的叶玉兰。
*
“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明盘小组是遭有预谋的恐怖袭击事故,这件事情非同小可。”
接机车上,鹿璃大马金刀的坐着,双腿微微分开,青筋突出的手腕扣着那本笔记本,“因为应激导致我的大脑保护机制不让我想起那时候的场景。”
池田靖坐在她旁边,左腿叠着右腿,眉眼间鲜少出现这么阴郁的神色。
“你之前去物证局,”鹿璃忽然问,“是不是早就有所怀疑了?”
池田靖回过头:“嗯。”
“你的脑子转的快的让人害怕。”鹿璃很浅的笑了笑,“怎么想到的?”
池田靖侧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很凉。鹿璃的心神有些恍惚,失去血色的唇和虚弱的眸光暴露了此刻的脆弱。
“和你笔记本总结的差不多。五年前,甚至更久以前,毒贩为了打通的这个陆路航线的计划干了不少事。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想法,只是五年前被0020111所重挫了。”
鹿璃打开笔记本。
“我在物证室里找到了那朵玉兰花的图案,又找我远在美洲的朋友询问关于这方面的消息,”池田靖微微晃着腿,点开手机递给她,“不大好。”
“伪装成‘叶玉兰’的这个人是杀手里专门做‘眼睛’的内行,游走于各种帮派、组织、团体。这类人的身份不定,特点就是背景洗的足够干净,假身份很容易查到,但根本深究不了一点。”
鹿璃接过手机。
“玉兰花图案我查过了,没有什么特别,指向无疑是玛弗银达。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叶玉兰会有和玛弗银达所标志的一样的图案。”
鹿璃回想到那天三个人的相遇:“她们认识。”
“如果你真的能够保证你的记忆的正确性,那么这将是证实我的猜测的一大进展行成果。”池田靖的眉眼压低,眼底深邃,“如果是这样……”
“袁非岸悬案。”鹿璃打断她。
“……”
“我去追问罗陀那边,争取取得更多关于拉旺达以及金三角曾经内部内容。”鹿璃沉声说,“但是袁非岸的死亡关系到另一条。”
0020111的身份。
鹿璃把手机扔回给池田靖,扭头看着窗外一掠而过的高速绿化,庄严而肃穆。
她这几个月终于是在军校把身体养好了些,皮肤晒黑了,淡淡的小麦色,把肩宽和下颌衬得更加俊俏。
0020111,她默默的念道。
究竟是谁?
*
对于这个问题,并不只是鹿璃等一类人烦恼。
棕榈叶被成堆的铺在架空木屋的下端,穿的单薄、骨瘦如柴的奴隶点燃暗火,热度渐起,恰到好处的烘烤着这种极具东南亚特色的寨屋。
参天老树的枝丫也有两人合抱粗,霸道的穿过房屋内部冲入天空,于是树干上挂满了瘆人的“装饰”:手掌长的狼的虎牙、和人展臂一样大的公牛头骨、还有不知道哪个“内鬼”的胫骨。骨头里卡着一颗子弹,刮得锃亮。
女主人不正经的倒吊在矮软榻上。红蓝相间的扎染娘惹裙边自然下垂,露出癍痕累累的腿部皮肤。
她披散着头发,心不在焉的把玩着蝴蝶刀,刀刃时进时出,把风削的尖叫。
门“吱呀”的被打开。
她没有动,懒懒的抱怨一句:“进门敲门呐!”
“(缅语)康嬢好。这么清闲?”阮玛冉走进来,笑道。身后的保镖一言不发的站在门后,很有分寸感的保持安全距离,“近日无恙?”
“嗖”的一声,极轻极快的刀刃穿堂而过,狠狠的钉进树干里。
一缕发丝落地。
阮玛冉身后的保镖大喝一声,猛地抬手,“咔哒”快速上膛,黑乎乎的两个枪口直直的对着依旧倒挂在榻上的人。
海的康被来者的架势气笑了,一个翻手撑站起来,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裙摆:
“Mara,这就是你对待救命恩人的方式?”
阮玛冉摆摆手,保镖收了枪。
“要不是你出卖我,我至于现在还需要拄着拐走路吗?”
海的康走过去,使了点劲儿拔出蝴蝶刀:“那你怎么不说说如果不是我及时找到弗阿么,把你从那个疯子手里救出来,你现在就转世投胎了?”
阮玛冉脸色一沉,朝后挥了挥手,两个保镖应声出去。她转过身,一瘸一拐的走到靠东边的小座上。
“锦县那次,是不是你给条子卖命放消息的?”
海的康握着收鞘的刀,挽起长发,绕着手腕单手扭了三下,最后一翻,用蝴蝶刀做簪梳了个低低的发髻。
她转过头,啼笑皆非:“你凭什么冤枉我?”
阮玛冉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自下而上压出下三白:“就凭你之前是个条子。”
“我现在是个杀手,也是个掮客。”海的康纠正道,“就比如这次我救你,也是奉命行事而已。”
“谁的命令?”
“阮玛冉你有病吗,”海的康笑骂道,“你不要告诉我弗阿么打了你一顿把你脑子打傻了,忘了规矩?”
阮玛冉收回目光,转身看到旁边一大箱子的啤酒,自顾自的撬了一瓶。
“说起来,你跟弗阿么有什么深仇大怨?”海的康问道,“能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对方一顿,冷笑道:“那句话怎么说来的?黄鼠狼给鸡拜年?”
“我接下了弗阿么的委托。”海的康没有理她的冷嘲热讽,走过去拖来一个小凳子,坐在小桌的对角,说出的话跟问吃什么一样随意,“要玛弗银达,活的。”
阮玛冉猛地把酒瓶往桌上一跺,气泡就从窄口喷出来了:
“签血契了!?”
酒水气泡沫溅到海的康的娘惹裙上。
她“嗷”的一嗓子闪开,低头看着自己名贵的布料上的污渍,吼道:“你有病吧!我是谁?能跟我活着签血契的,全世界能超过三个吗?还有!知不知道我这里的一批扎染市面上换二两黄金!”
阮玛冉理亏的抿抿嘴:“……您真的要杀玛弗银达?”
对于这个问题,海的康脸上的嫌弃和大写的傻吊更明显了。
“真要杀,几个月前还会跟你交易,冒着崩脑袋的风险把在中国混不下去的那吊毛送出来吗?玛阮(带有较强前辈对晚辈的意味),你要不要去看看脑子?”
阮玛冉温驯的低头喝了口酒。
“猜也能猜到。”海的康回身也拿了一瓶酒,从裙摆下拔出刀撬开,“弗阿么是不是为了从你嘴里套出来一点关于玛弗银达去向的线索?我听说了,找到你们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
“敢姐很小,弗阿么已经派人把方圆十公里全翻了一遍。你落了一堆伤,既然什么都没说,说明你真的知道什么。”
海的康扯过抹布扔给阮玛冉。
阮玛冉攥着抹布,警惕的盯着她:“你是要搞我吗?”
“不会。”海的康浮夸的叹了口气,惋惜道,“康嬢是一个温柔又和善的当家。众所周知,我从不用强硬的手段做人~”
阮玛冉掠过酒瓶猛地灌了一口,眼里的鄙夷几乎要杀了这个发表这段匪夷所思的言论的人。
“康嬢,”她咽下酒,耸起鼻子,“如果您是为了恶心我,大可不必。”
“嘿你这丫头。”
“玛弗银达被人劫走的。”阮玛冉喉咙里滚着酒味,耷拉着眼皮,“我们当时被条子追杀,本来都快逃脱了,半路杀出一路人马,只把我留下来。”
海的康摸出一包烟,闻言抬头:“‘只’?”
“车上还有玛耶。”阮玛冉见状摊手,“我也想抽。”
海的康深琥珀色的右眸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轻轻的下颤了一瞬,眸心深邃而凝重。
“你是什么时候晕的?”海的康朝阮玛冉抛了一枚纯金老式打火机,自己手里夹着一支烟,朝她抬了抬。
“那群人给我打晕的,蒙面,带着家伙,动作很干净。”阮玛冉擦出火花,俯身给她点了火,甩灭火苗,“再醒来的时候就在刑房了。”
“谁关着你的?”
“弗阿么啊,您有病啊。”
海的康笑了笑,吸了口烟:“你看见过弗阿么的脸吗?”
阮玛冉也给自己点上火,听到这句话也笑了:“弗阿么永远都是带着他那个破面罩。谁见过?谁见过谁死。”
海的康笑得更大声了些。
窗外渐暗,身形丰盈的古铜色女佣在门外跪着敲敲门,穿着传统服饰,端着糯米饭和缅菜进来。
“(汉语)难得寒舍莅临贵宾,吾惶恐之,粗茶淡饭以相迎。”海的康站起来,“(缅语)听说你最近要去泰国夜丰颂府?”
阮玛冉自己先拿起筷子吃起来:“前一句,什么意思?”
海的康把之前钝了的刀一甩,钉在磨刀石旁边的木桩上,换上新的。
“(缅语)祝你身体健康。”海的康回答,笑的明媚。
阮玛冉盯着她,耷拉着眼皮显然不信,然后面部扭曲的塞了口辣椒炒鸡蛋。
海的康也走到饭桌前,坐下。
“你为什么要替玛弗银达隐瞒?”她很笃定又平静的叙述,“你对我也没有说实话。玛弗银达没有死,你应该看见那伙人了,或者标志。你的伤还没好就急着跑去夜丰颂,据我所知那里不完全属于你的辖区。”
海的康赛了一口米饭,闻言瞬间僵住,眼睛始终盯着对面的人。
“Mara,你很在意玛弗银达。”
阮玛冉一味的沉默吃着饭。
海的康的笑意没了,为了吃饭方便她把遮着左脸的斜刘海撩起来,露出整张脸。左小半张脸可怖的疤痕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和右半边俊俏的本相扣上的一小块面具碎片。
她左肘桌面,身体前倾,缓缓开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玛弗银达?”
阮玛冉就这么沉默的、把最后一口饭咽下,碗筷往桌子上一跺。
“我欠她的。康嬢,我不谢谢您救我,也没有跟您有什么仇恨。但是如果你硬要干预我的行动,”她从护腰里猛地闪出一支折叠刀,“砰”的扎进木桌里,“那么我会杀了你。”
海的康看着铮铮发颤的刀片,目光缓缓移回阮玛冉脸上,一笑:
“当然。”
感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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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chapter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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