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璃扶着门框,听见了兰了扰的话。
她在走廊里就看见了大片的殷红和倒地不起的保镖,冲到门口时就看到这冲击感巨大的画面,以及屋内两人僵持又微妙的气氛。
Ox皱起眉:“……so?”
他并没有意识到什么。
因为三十多年前,鹿璃想,东南亚黑丨社会猖獗、黑产成群、毒贩操持着各种制度化社会团体,一度影响了地带政治问题。因此那个时候连带着中国西南地区的治安也受到不小影响,人口拐卖、贩毒、制毒、诈骗、赌博等问题严重而泛滥。
一起儿童拐卖,比吃一顿饱饭常见得多。
但是玛弗银达没有因为他的轻视而愤怒,只是用那双冰冷的、寒湖一般的幽蓝色目光上下审视了一遍眼前的男人。
“你曾经用过‘牛头’这个绰号,和金三角毒贩合作干了数百起拐卖。看来你是不记得了。你在勐腊南的一个村子里转手了一批小孩,一共十个,最小的才刚刚会说话,连夜南下进入老挝,再往西走。
“路上水土不服,外加奸丨死了六个,真正走到贩卖地只剩下三女一男,缅东掸邦。我想想,那个时候你的买家应该叫做……上官桀。”
Ox终于像是想到了什么,湖蓝色的眼珠紧紧的盯着她,像是要看出什么似的。
话到这里,陈述者轻巧的停下来了。
“东西在哪里?”玛弗银达的声音急转,质问道。
“你是……”Ox嚅嗫道,像是想起来了,但又像是没有,“你是——”
他忽然顿住,快速的抬眼看了一下门口站着的鹿璃,语气很不确定,“条子?”
顶着他的枪口紧了紧。
Ox的目光重新放在玛弗银达身上,狐疑又屑然:“仅仅因为这个?”
玛弗银达快速的一挑眉,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露出欣慰又不甘的笑。看到她的这个表情,在场的人并没有一丝慰藉,相反,一股恐惧无端的蔓延上来。
“确实。三十三年前几个小孩无关紧要的性命并不是什么大事。”
抵着Ox的枪口移开,玛弗银达朝茶几走去,仿佛没有看见门口的鹿璃。
“两年前,你和Satan组建了一支队伍。”她拿起桌子上的外牌烟,倒出来叼起一根,“从腊戍出发,沿着湄公河北上,穿过亚莫错根,从西西伯利亚向东到达白令海峡。这一条线路是专门为‘靖渊’设计的。或者,你现在可以叫它‘靛金’。”
Ox眼神一凛。
“这条线路害我不浅,想必您也知道。”
烟草燃烧发出的细微声音激起一阵鸡皮疙瘩,玛弗银达的右手稳稳的端着枪,呼出一口白烟。
“六年前,这条差点成功的路线被WSC阻断。五年前,上井祇死了,这个计划被中止。而两年前,亚莫错根上突然死了三个中**人。”
鹿璃耳里的通讯器忽然传来一阵“刺啦”。
“——呼叫!”王川水的声音传来,“听到请回答!”
鹿璃咽了口口水,她的嗓子干涩发紧,没法回答。
不过很快这个问题就解决了,玛弗银达的话被耳机录了进去:
“亚莫错根是什么地方,你不会不知道。当初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就跟上官桀那几个畜生策划过不止一次对那里的觊觎。不过这些在上官氏倒台、阮阿娅反水、海的康重创整个美洲之后就消停了很久。”
听到这里,鹿璃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但是两年前你们又开始窜动了。甚至被中国边防被发现,出了人命。”
Ox盯着她,语气里满是恐惧:“你也知道!?”
“我如果不知道,现在早就被各路追杀的死的不明不白了。”玛弗银达说,“你知道你们两年前袭击的那支队伍里面有一个漏网之鱼吗?”
“……什么!?”
玛弗银达笑了,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高大的男人——不,是女人。
脸上的疤痕妆被蹭掉了,胡腮也掉了大半。鹿璃看着对峙的两人终于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眨眨眼,把棕色美瞳扔掉,露出墨色眼珠。
Ox快速瞥了一眼,忽然从不明所以中露出了一丝疑惑的震惊。
玛弗银达并没有多说,“你应该留一个心眼,毕竟这件事情上升到了国际安全,惊动了什么人,可没有好果子吃。”她把烟蒂丢在地上,捻灭,“好了,我没有时间了。”
“你想要什么?”Ox的声音变得沙哑,“几个月前金三角的两名毒贩死了,除了我,还有谁?条子?还是毒枭?”
玛弗银达的眼睛忽然变了,丹凤眼上扬的眼尾愈发的娇媚又瘆人,像是滴着血诱惑人的罂粟花。
“看来你知道罗陀死了。你应该知道她为什么死了。”
“……”
Ox脸色彻底崩溃,他大喊:“你不能杀我!!不可以!我身上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东西!你不要杀我!”
“那就告诉我东西在哪里。”
“不,不……”Ox忽然转头看到门口的鹿璃,“救我!”他病急乱投医的大喊,“我可以告诉你任何事情!救我!”
鹿璃还不及反应,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在大脑反应之前,肌肉先行一步,匍匐低头的动作救了自己一命。背后袭击的人闯进房间,拔枪对着鹿璃。
“怎么在这里也能遇见你?”
鹿璃看去,发现这个袭击者熟悉的面孔。
阮玛冉把头套摘了,表情跟吃了屎似的抱怨:“楼下有人拖着,我刚刚还在疑惑是谁呢。原来有条子。”
“监控室应该已经被他们占领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玛弗银达低头看了一眼左手上的表,“东西不在他手上,吴克问在哪——”
Ox措不及防的一击,打掉了她手里的枪。
玛弗银达猛然回神,被迫应战,两人空手肉搏。
阮玛冉骂了一声,正想要帮助玛弗银达,却听见门口的大喊:“不许动!”
两人回头,看见了举着枪站在门口的李里里。“谁都不许动!再动我开枪了!”
他大爷的,又来一个条子。
“玛银!”阮玛冉背着身,冲里屋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叫道,“我们真的该撤了!”
话音刚落,阮玛冉起手朝李里里所在的门框旁开了两枪。利用对方躲避的短暂几秒,她快速和鹿璃拉开身距,拉开手里的一个微型榴弹扔到地上。
下一秒,榴弹冒出呛人的白烟,房间瞬间能见度降低到十几厘米的距离。
鹿璃拔出枪,听到耳机里重新连接上的通讯:“外援还有几公里!我们需要坚持五分钟!”
鹿璃端着枪,朝雾气里喊:“李里里!你在门口吗?”
“在!”
“守住!”鹿璃沉声说,“玛弗银达和阮玛冉不会贸然攻击警方。我在里面,尽可能寻找Ox,你——”
下一秒,第六感让她无端回头,猛然对上面前的人,右勾拳堪堪停在对方的太阳穴前。
玛弗银达没有躲,微微抬头看着她。
鹿璃胸膛剧烈起伏,玄色的瞳孔在眼眶里微微震颤。她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兰了扰的肩头、胸口,再向下的红色的纱布,以及染血的双手,和血红的刀上。
这个出血量,不会是她自己的。
鹿璃感觉心脏落下去了一些。
“——鹿璃?鹿璃?听得到吗!”耳机里是李里里的呼叫。
兰了扰这么抬眼,静静的注视着鹿璃。
鹿璃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或许妆容已经掉了,或许没有,半男不女的样子。她抿了抿嘴,无数苛责、质问的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看来过得不错,”最终还是玛弗银达率先开口,“气色没有上一次见面那么糟。看来作息规律,回到之前的健康生活了。”
耳机里静了一下。
“玛弗银达吗?!”监控室里的胡路的叫声传进来,“怎么回事!需不需要支援!?”
鹿璃摁住耳机:“没有,不用,她不会——”
“我不会伤害她。”玛弗银达打断她,知道自己会被听见,亲口说。
鹿璃连同耳机里的声音全安静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玛弗银达开口问她,“这次你们的目标又是谁?”
“……”
“为什么会来厄瓜多尔这么危险的地方?”
鹿璃终于开口:“那你呢。”
“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要杀Ox,为什么重新回归【沉渊】悬赏池。”她低头看着兰了扰粘满血的双手,“Ox他——”
“死了。”玛弗银达理所当然又轻描淡写的陈述结果,“你现在在国际警联工作?还是说,要来缉拿我?”
海青色的眸子那么凉,最后一句话说的那么平静,率先感到痛的好像是鹿璃。但是她没有辩驳的能力,似乎现在的局势,正如她所说。
阮玛冉的身影忽然烟雾里闪进来,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鹿璃拿着枪,玛弗银达拿着刀,身上挂着彩、沾着血。两人面对面站着如此亲密,如果忽略掉这些不和谐的元素,像一对热恋的情侣。而现在,气氛倒不像是紧张,而是……酸涩?
阮玛冉满脑袋疑问,瞪着她们两人,眼珠子咕噜噜的转:“那个……”
没人说话。
她于是拔高声音,强行破坏这一氛围:“玛银,到时间了。”
玛弗银达于是回头朝阮玛冉走去。
“兰了扰……”鹿璃无力的叫道。
“让开。”
“兰了扰!”
被叫的人终于停住,回头。
“为什么?”
鹿璃张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那么痛,含着泪,抑制不住的泛出来。她忽然看见她腰上那个土拨鼠钥匙扣,眼角一酸。几乎是乞求的问出这一句,短短的三个字,但是好痛,痛的好像心都要呕出来了。
玛弗银达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低头把腰间那个土拨鼠钥匙扣扯下来,攥在手里。
“因为我现在要活下去。”
鹿璃轻轻的吸了口气。这句话她在哪里听过,可是自己的脑子很痛,肿胀着来不及思考这些。
“活着。剩一口气也要活着,你懂吗。”兰了扰手里的刀子亮晶晶的,滴着的血逐渐凝固,“杀掉一个Ox不足为惜,我的猎杀名单不止这一个。所有挡着的……东西,我都会杀掉。”
“能不能不走?”
多么可笑的问题,鹿璃固执的问出来,毫不意外的得到了一声轻笑。
但是对方没有出言讽刺、挖苦、嘲讽甚至辱骂,更没有肢体羞辱,只是淡淡的、几乎眷恋的看着自己。鹿璃不知道如何解读那个神色,或许是一种不舍,但是她又不愿意过分自负,不敢奢求兰了扰不舍自己什么。
“阿银。”阮玛冉再次出言打断,“时间不多了。”
玛弗银达回过神,收起那点外露的情绪,朝阮玛冉点了一下头。
“下次见面……”她侧身,目光落在鹿璃身上,“就不要心软了,小朋友。”
阮玛冉摁下手里的按钮,一阵剧烈的玻璃爆炸声,落地窗应声而碎,炸出无数镜花。鹿璃反身躲避玻璃碎,再回头,两个人如同夜行侍者消失在黑暗中。
和玻璃一起扎过来的,还有那枚钥匙扣。
终究是什么都留不住吗。
就像一开始她们认识的机缘一样。
*
李里里冲进房间里,烟雾褪去大半。
外援已经赶到,胡路和王川水在耳机里帮她们定位,她进去就看见站在窗前的那人,宽岸的肩膀耷拉着,明明站姿伟岸,但是就是感到很颓糜。
“鹿璃?”
闻言,那人动了一下。
“玛弗银达呢?”
鹿璃张张嘴,嗓音发出声音的时候沙哑的不像话:“跑了。”
李里里瞪着她,举着的枪放下,顺手把耳机摘下来。她快步走上前,感受着夜晚吹来的潮湿的空气,再向前一步就是垂直的楼面。
“怎么回事?”李里里的声音急促,但是没有苛责,哑声道,“怎么回事?”
鹿璃终于机械的扭过头,在她说话前,李里里忽然摁住她,摘下她耳朵上的通讯设备,关机。做完这一切,李里里的神色无常,眼神里只是多了一份清明和了然。
“我放走了她。”鹿璃深吸了口气,沉声说,“她杀了Ox。至于处分,我——”
“Ox被玛弗银达黑吃黑,你到场时已晚,打斗过程中不慎让玛弗银达逃逸。”李里里打断她的话,转过身,走向茶几前歪倒的男人尸体,一边重新联络道,“李里里呼叫,李里里呼叫!二楼贵宾室,目标人物Ox已确认身亡。”
“并未发现任何可以化学物品。”胡路说道,“王川水带着救援队上去了,我现在正在清查所有人员名单。”
鹿璃静静的看着李里里。
对方转过头看向她,诧异的忽然说:“别哭了。”
哭?鹿璃猛然回神,抬手抹了把脸,才感受到温热的液体糊了满脸。
“Ox身上没有化学物品,晶体很可能已经转移。”李里里对着耳机讲,“马上搜索名单!今晚谁到场了但是现在不在的!”
鹿璃走过去,看见现场的死者。
除了打斗留下来的各种伤痕,胸口、肋骨、腹部也各中了好几道刀口,深浅不一,不过不致命。致死伤应该是脖子上的掐痕,她上手扶住Ox的下颌,看见死不瞑目充满血丝的眼珠,以及发紫发肿的嘴唇。
经典窒息而亡。
Ox歪斜斜的倒在地上,面露痛苦,死相扭曲,濒死之前处于高度紧张和恐吓之中导致肌肉抽搐走形。不知道玛弗银达和他最后的搏斗具体的场面,不过能够出现教科书式的惊恐死亡尸体的实例,过程不言而喻。
更瞩目的是他的下丨体。
鹿璃皱起眉,目光下移,尽管已经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设,但是眼睛还是控制不住的回避。
深蓝色西裤只被割开一小块布料,死者的大腿尽量蜷缩,也不能阻止这块地方的残忍。显然胜利者不但要了他的性命,还很有目的性的阉割了他。
被割下来的器官大咧咧的扔在旁边,画面一度低俗、作呕到反人性的程度。
李里里蹲在旁边,非常尽职尽责的翻完尸体,最后一步,还有那块离体的器官。她检查完后,忽然看向皱眉不展的鹿璃,然后两人对视。
“呕——”
鹿璃面前这位经历丰富的李sir五官扭曲,发出了发自内心的干呕。
然后,这一幕就被姗姗来迟的池田靖幸运的捕捉。
“哟,”她呲着大牙先笑了,打趣道,“小李警官你怎么还没适应呢。”
李里里幽怨的回头,和自家领导对上了打工人三分凄凉、三分忧伤和一分职业道德的忠诚眼神。
池田靖只是环顾了四周就大致明白了原委。
“调查Ox生前关系网,在场一定有他的心腹。目标人物已死亡,东西被转移了。”她朝着对讲机喊,“竹昱!黑他主控室的电脑,里面有今晚的会客名单,发我。”
然后她转身,低头看见尸体的时候也不禁咂舌。
“我靠!人是玛弗银达杀的?这么,呃,残忍?”
“……三十多年前,她被贩卖到金三角之前,受过强丨奸。”鹿璃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录音器,扔给她,“Ox正是其中之一。”
池田靖看了一眼手里的录音器:“之一?”
救援医护人员赶来,正打算上手给鹿璃包扎一下外伤,被她摆手拒绝。
“她的杀戮还没有停止,”鹿璃一面往出走,顺手拿过医护人员手里的那瓶碘伏,一面浇在伤口上,“三十多年前从中国边境贩卖人口的资料能找到吗?”
“大海捞针。”池田靖跟着她一同离开,回头简洁的吩咐李里里料理善后,随后快速跟上来,“你怎么这么确认?”
鹿璃把身上那身破损的西装外套脱了,连同空的碘伏瓶一起扔掉。
“因为我跟她上床的时候就发现了。”
池田靖猛地回头,过大的身高差让她不能看见此时鹿璃的神色,只知道鹿璃走的很快、很急,用高效的工作掩饰着情绪的外露。
“什么……!?”
一楼大厅,到处是被控制的各路罪犯、缴械的枪支、弹药、军丨火,从仓库里源源不断拉出来根本来不及清算的违禁品。
鹿璃把身上衬衫换掉,随手套了件白T,瞬间被血渍染红。
“很早之前就发现了。外阴.道口、尿道、内阴.壁有明显的撕裂伤,而且从愈合程度看,很久之前的。我一直以为是她幼年时曾经被人逼迫的不堪回忆,不过后来又疑惑像她这种能力的人,不太可能有这种情况。”
说到这里,鹿璃哽咽了一下,声音颤抖:“可我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不止一个人、不止一次、不止一天,从福利院到贩卖地,是一场持续的暴力。”
池田靖静静的听着,相比鹿璃,她的脸色看不出任何的波动。
鹿璃稍稍收回自己的情绪,转头问池田靖:“有车钥匙吗?”
池田靖的桃花眼压低,露出一种潜在的威压。她猜到对方肯定没安好心,但同时并不怀疑对方的专业性。
“你要干什么?”
鹿璃没说话,低头打开手机给她。屏幕里赫然是一个扇动的实时定位导航,正在地图上以一定速度飞速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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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chapter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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