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雨舒舒服服地睡了个香甜的长觉,午后才悠悠转醒。
转头就和一双漂亮的杏眼对视上,她一瞬间睁大双眼,昨晚的记忆姗姗来迟,她又将眼睛轻轻阖起来,花了几秒钟适应睡醒房间里会有另一个人存在。
再次睁开眼,潭水已恢复平静,清楚地倒映着红色的身影。
“午安。”
映入清雨眼帘是梨涡浅浅。
“已经是中午了吗?怎么不叫醒我,睡了好久。”清雨见她心情不错,也放松下来,掀开被子,准备起床。
“你睡得很香。为什么要叫醒你?”
“你一晚没睡?”清雨朝卫生间走。
春芽跟在她后面,隔开一步之远,“鬼不需要休息,我们不会感到困倦。”
“那头脑会转不动吗?”低精力写作者林清雨很好奇这个问题,她必须承认这点她很羡慕春芽。
“不会,我没有头脑呀,顶多剩下一些意识吧。”
洗漱完,清雨利落地将头发扎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坐到沙发上,翻开本子,“我们现在来好好讨论一下。”
“好。”春芽点点头,站到她旁边,瞧见她手里的本子上记了寥寥几个名字,字如其人,清雨的字横平竖直,笔迹干净清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清雨拔开笔帽,圈住万秀萍的名字,“你怨恨奶奶吗?”
春芽垂眼,轻轻摇头,“说不怨是假的,但我做不到恨她。”
她自顾自地说,“《小王子》很贵,我知道那段时间万秀萍干完农活还借着月光编竹篮,恨到这里就恨不下去了……”
“我能理解,那个年代的人大多重男轻女,虽然我不接受。”
清雨无言,只是握笔杆的手用了力,指节失了血色。
她厌恶这四个字,厌恶莫名其妙的歧视,憎恶这歧视让无数女婴或胎死腹中或被溺死于襁褓,憎恶这不公让万千女性鲜活的生命褪色、陨落。
凭什么?男子能做到的女子也能做到,还能做到更好,男子做不到的女子还是能做到。
她平复情绪,觉得说什么对春芽受到的伤害都太无力,圈起弟弟两个字。
清雨想,春芽会不会因为妥协,没有将恨意和怒火发泄出去,这是她写小说一般的逻辑,她顺着这个思路想,是不是应该让弟弟付出些代价。
“那你恨他吗?”
“……恨”她想了想,攥紧拳头。他戳穿她是幸福小孩的泡沫,凭性别就抢走她所拥有的一切,是他让她失去解释的机会,她做不到不恨他。
她厌恶他莫名的恶意和对妈妈爱的独占欲。
“那就去教训教训你弟弟,先试试再说。”潭水结起一层薄冰。
“我去就行,你忙你的事就好。”已经麻烦她太多,春芽实在不好意思再让她帮忙。
“那你之前怎么不去?”她留在这间屋子至少两个月,林清雨不相信她想不到这。她依稀记得春芽说过不想待在这个地方,那停留在这里只剩下一个原因,她出不去。
“我……”春芽捏捏耳垂,哑然。
“你是不是被困在这间屋子里了。”清雨看她,开口是陈述的语气。
春芽没吱声,林清雨心下了然。
“就算能出去,你怎么教训他?冷死他吗?”她觉得有些好笑,不会哭不会闹,怎么能吃到糖呢?
“我……”春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低头看地,当时麻烦她已经觉得很抱歉了,能找到原因已经很感谢她了,还要麻烦她帮自己教训弟弟吗,她说不出口,先前麻烦她帮忙的勇气已经被用光了。
“我已经答应帮你了。”林清雨很想叹一口气,“老话说帮人帮到底,这件事就交给我吧。”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还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万一你出什么事怎么办?”她担心这个。
“你和我一起去。”林清雨合上本子,“这样总放心了吧。”
是安心一些,虽然她做不了什么,等等,“我出不去这里。”
林清雨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春芽耳垂都被捏红了。
“跟着我就能出去。”
“为什么?”春芽这下真愣住了。
“我阴气重。”林清雨言简意赅,站起身去换衣服。
她小时候还能看见各种家伙的时候有帮过一个同样被困住的小鬼。
她记得发现跟着她就能逃出去后那个小鬼惊喜得不得了,大喊奇迹,她们开心得手舞足蹈。
她希望春芽也能拥有奇迹。
换好衣服,她问春芽,“你知道你弟弟他们现在住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我去找绳子出来的时候他就跑出去了,后来也再没见过他。”春芽皱眉,“妈妈只买了这套房子,不知道他们跑哪里去了。”
也许是害怕吧,清雨想。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清雨扫一眼,微信弹出一条消息。
她拿起来解锁,是中介姐姐的消息。
[ 清雨,住得还习惯吗,没遇到什么诡异的事吧。]
她瞥一眼别开眼神的春芽,[ 一切都好,谢谢姐姐的关心。]
[ 那就好那就好。有问题随时给我发信息。]
清雨思忖片刻,[ 倒是有个问题想问,姐姐你有房东的住址吗?]
申恒我没让房东和林清雨直接接触,主要是房东是中年男性,她不太放心。见清雨要房东住址,她蹙眉,[ 找房东有什么事吗?]
[ 嗯,一点小事。]
[ 行吧。] 看清雨不愿意说,她也不好强求,把地址和电话发过去。
[ 注意安全,有问题给我发微信。]
[ 好,谢谢姐姐。]
林清雨在句号后面加上一朵玫瑰花,点击发送。
“子瑜服装店……”林清雨摁灭屏幕,看向略显尴尬的红色身影,“是你妈妈开的服装店吗?”
“啊?是……”春芽听见她的声音,看过来,眼睛里有些疑惑,是弟弟他们住在那里吗,可店里没有休息的地方,一层是店面,二层是放货的库房。
“刚刚中介姐姐给我发微信,我问了房东的住址。”
“那里怎么住啊?”怎么在店里生活呢,没有浴室也没有厨房,想到这,春芽摇摇头,自己真是多管闲事,没有又怎么样呢。
“看看就知道了。”清雨挑眉,朝门口走。
“现在去?”
“事不宜迟。”
想自己在这里待的时间太长确实太打扰清雨,春芽点点头,跟着她朝外走。
清雨打开门,“你靠近我一些。”
春芽捏捏耳垂,贴近清雨,她似乎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
清雨冲她伸手臂,“拉住我。”
春芽犹豫,拉哪里,虽然压根碰不到,但是……
“拉手臂就好。”
“哦哦,好。”春芽连忙伸手虚握住清雨纤细的小臂。
“跟紧我。”清雨抬脚迈出门。
“好……”
春芽跟着往外走,这两个月她不是没尝试过出门,每一次,即使门打开着,都有无形的罩子将她与门外的世界隔开,窗户也是。
她捶打、大喊……全都没有用。
但现在,她看着眼前女孩马尾轻晃,脊背挺拔。
玉如意……
春芽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个比喻。
恍惚间,她们已经进了电梯。
“开心吗?”林清雨看春芽愣神,认真地盯她的眼睛。
春芽望向她,跌落在潭水中。
“开心。”春芽点头,梨涡深深。
她在狭小的柜子里待了快两个月,觉得此刻自己像是主人旅行回家后得以外出放风的拉布拉多。
清雨没说话,心里很轻快,她收回眼神看向逐渐变小的红色数字。
山城雨过天晴,高温卷土重来,得益于春芽周遭的凉爽,与燥热的阳光相交融,清雨感觉很舒服。
走在小路上,她感受到环在自己手臂周围的冰冷气息透露着小心翼翼,转头想告诉春芽出来后就不用拉着她了,却察觉了一丝异样,“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阳光照得她浑身都在疼,“我好像怕阳光……你说,一直晒在阳光下是不是也能消失?”
“活活疼死吗?那估计也见不到妈妈。”清雨想,阳光要真有用的话,灵魂的下场估计是魂飞魄散。
“……没事,见不到就算了,我就是不想待在这地方。”眼前的人说要帮她帮到底,春芽真的很不愿意麻烦别人,她有些害怕即使教训了弟弟她也没能离开,何况她们还没想出具体的办法,她害怕她失望,害怕自己一直留下来给她造成困扰。
她想,她就是个胆小鬼。
林清雨想了想,“也行。”
但她心里的预感是这方法不可行,心结没解,老天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让她离开,看她去意已决,既然是她的选择,那就按她的心意来吧。
“这太晒了,你别陪着我,万一中暑就不好了,你先回去,等太阳下去了再来看看,我就在原地不动,要是消失了就说明成功了。”春芽又在捏耳朵,一连串的话没有停顿。
“我不热,”林清雨摇头,“而且我得拉着你才行,否则就功亏一篑了。”
“那好吧……”春芽见她语气坚定,犹豫着开口。
“我们去那里。”林清雨指远处的广场,现在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喧嚣早被融化在热浪里。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我在树下等结果,也不会中暑。”
“好。”
林清雨第一次到这广场上来,离近了才看清那棵树下有一架秋千椅,一半在树荫里,一半在太阳下,她想,巧合得刚刚好。
但灵魂没有倚靠,她想,在秋千椅上也不会舒服,索性坐在了椅子的正中间,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她用身体充当明暗交界线。
秋千小幅度地摇晃着,林清雨靠在椅背上,微微歪头,让面部都落在阴影里,她静静地望着面前强忍疼痛的红色身影,空着的手随意垂在椅子上,大拇指指甲尖一下一下无意识地掐食指第二个指节侧面,印出一轮小小的蛾眉月。
一直到太阳西沉夜幕低垂,广场上的笑声浓烈起来,春芽发现自己除了到处都是针扎般的疼外没有任何变化,难免黯然。
月光又像止疼药,明明是反射的太阳光,照在身上却柔柔的,冰冰凉凉,让她不由得贪恋起来,心里苦笑,谢谢世界给鬼一片生存空间。
林清雨坐起身子来,托腮看她的眼睛,“走吧。”
“等一下……”她不好意思看清雨的眼睛,错开了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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