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钬已知多说无用,默默地低下了头:“我知道了。”
向来乖巧的郦钬从不让崔合禾多费心,所以这次她也以为自己的严厉教导让郦钬明白了他早恋的严重性,而对方也会在威胁中知难而退,放心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之后一周,郦钬如常上学,只是比以往更加沉默。彭逸直尝试和郦钬再恢复如初,可郦钬明显力不从心,他只好说:“不是我告密的。”
郦钬默默走着的脚步停下,看着他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从没怀疑你。”
“我以为你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那件事过去了。”郦钬看了眼手机,依旧没有任何消息,他说,“我妈妈有没有让你监视我?”
彭逸直抿嘴不答。郦钬已经得到答案,他说:“对不起,你一定很困扰。”
“……你真的和她分手了吗?”
“是她和我分手了。”
郦钬才出现的痛苦,那么陌生,让彭逸直也无从下手,不知道如何安慰。
台阶下的路边,停着并排的两辆车,司机正在闲聊,看到两人的瞬间恢复工作状态。
郦钬走上郦家的车,说:“逸直,恐怕最近都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日子似乎在恢复正轨,石头附近再也不见那个女生。郦钬的一切再次变得规规整整,像是货架上搭配好的展览品。
彭逸直自己不知道怎么办好,问妈妈也只是建议他,给郦钬一点时间,时间是治愈的良药。
又到周四了,彭逸直正躺在床上看最近新上映的青春疼痛电影,彭贯敲了两下门便推门进来:“小直,今天郦钬有没有和你一起?”
“没有啊。”彭逸直暂停电影,最近郦钬坐车都和他分开的。
彭贯拿起手机回复:“没有。不在这里。”
彭逸直有股不好的预感,等彭贯打完电话,才问:“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彭贯说:“郦钬失踪了。”
监控一秒一秒地扒,终于发现郦钬和涂冉离开的车子,郦父立刻派大量人去围堵,没想到郦钬反侦察能力极强,下了高速,车子就拐进监控极少的村镇,在超市面前弃车,两人躲进去,自此不知所踪。但他们小看了地毯式搜索,也小看了警察的刑侦能力,三方行动,终于在另一区的高速上把他俩拦截下来。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私奔。
郦钬被抓到的那一刻就心如死灰,见抵抗不过就束手就擒,全程不发一言,如同一尊石像。对崔合禾的哭诉视而不见,对郦父的斥责听而不闻。
这场失败的行动,以郦钬被关在祠堂受罚而告终,不允许他出门,更不允许他上学。祠堂里静得发空,香火一寸一寸地矮下去,无声无息。阳光每天只肯施舍他一个小时,从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他身上后毫不留恋地挪走。崔合禾时不时进来哭泣,哭诉自己平生有多么的不容易,而郦钬的擅自妄为又如何将她打入地狱。
郦钬看着妈妈,也很想说一句,如果心每时每刻都痛苦的话,那么他已经活在地狱了。他真的什么也不想要了,连生命也不想要了,所以那一刻,他拔出烛台上的铜签,狠狠划开了自己的手腕。
可醒来,还是同样的祠堂,同样的牌位,同样的崔合禾哭着说同样的话,变本加厉地对他灌下腥臭的符水。手腕已被处理,纱布外系着绳子。郦钬倒在蒲团上,身上捆着绳子,眼神木然地落在前方。
这个生命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去斗兽场上撕咬,用血换取金币。他很痛,很困,可是睡不着。待在这个地方久了,他产生一种错觉,自己就和供桌上的灵位没什么两样,只是一块刻着名字的木头。
忽然,一只纸飞机从窗户的缝隙飞进来,在空中打了个转,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
可这一点变化,激不起郦钬的半点涟漪,眼神依旧无聚焦如同一潭死水,于是另一只也飞进来,然后一只接一只,像不肯停歇的,微弱的呼吸。
“怕我的存在让她误会?我可以解释。”彭逸直捧着碗认真说,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郦钬的出逃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一刻,就连他都在想,竟然这么爱吗?爱到可以抛弃一切,家人、财富都不值一提,只要与她奔赴一个不确定的未来。那是一个彭逸直完全不了解的,恋爱中的郦钬,褪去沉静的外壳蜕变出惊人的力量。那么深刻,让彭逸直想知难而退。
“你的存在不是误会。”
彭逸直惊讶地抬头,郦钬的眼睛复又沉静,一对裹着灰烬的琥珀,燃烧过的记忆就封存其中,如果要点燃他,还差一度。他低头,把脸埋进碗沿,说:“那是什么?”
“是我们的选择。就是要让别人误会才结婚的,不是吗?”郦钬推自己的碗碰了一下他的,叮得一声,当做干杯。
这声脆响让彭逸直凌乱的思绪变成玻璃糖,脆脆地碎了一地,粘满糖霜。他故意开玩笑地说出:“但也可能有这么一天的,出现喜欢的人的那一天。”
“你有喜欢的人了?我也可以解释。”
“什么跟什么啊?”这里为什么会出现回旋镖?彭逸直无力了,趴在茶几上。
“真有?离婚恐怕需要一点时间。”郦钬捏起彭逸直后脑勺的一缕头发竖起来。
“不是!没有!”彭逸直猛地弹起来,又觉得这话不太对,后面应该加个“别人”。瞧着郦钬不明所以的脸,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随即话锋一转:“这么说你有时间和自由了?”
“当然。”郦钬琢磨了片刻,又说,“为什么没有?”
“忙着再续旧情之类的?”
郦钬低笑了一下,仿佛在说那怎么可能。
彭逸直看着那抹笑意,心里不断左右摇摆的天平终于向自己倾斜。已经准备了这么久,总要争取一下。他吸了一口气,开口时语气比方才郑重了些:“下周,一起去看歌剧吗?在露息汀步。”
郦钬点点头,没有拒绝。
凌晨2点,这份工作终于结束。
涂冉换下凸现曲线的展示服,穿上自己的T恤短裤。在人力那里打了下班卡,坐着出租车回到了出租屋,踢掉鞋子躺在床上。
阔别已久的首枢市,和记忆里已经不能重叠,饶是如此,还是勾起了她的回忆不免有点伤感。
谁遇到自己年少最喜欢的人都会有点伤感的,伤感自己最好也最回不去的时光,伤感那个最好最喜欢却最得不到的人。
她看到郦钬了,还是像以前那样在人群中脱颖而出,总是一下就吸引了她的目光。在角落中,他也在看着这边,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和其他人是一样的目光,但内心深处渴望不是,她不想在一个被肆意观看的处境中,被曾经喜欢,到现在也难舍情意的人看到,甚至都不敢多看一眼去确认好让这件事悬而未决有不是的余地。
可心里又有个声音问,他认出自己了吗?
靠外表的行业中,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就算是她为了获得更多的机会也微微做了整形,这样他还会认出自己吗?她期待着答案是没错,可随即又想是会更加惊艳,还是更加鄙夷?那么又回到她最初躲避的原因。
为什么老天总是让她觉得自己和他是云泥之别?涂冉抹了把眼泪,向上仰头,哄着自己去做护肤,旧时的恋人回忆只会显得现在的生活更加贫瘠,不能当做饭菜填饱一次肚子,她要接着挣钱,就要接着美丽。
手机在充上电之后终于开机,聊天软件上的消息达到了惊人的99 ,她从来不主动清人或者清消息。那给她一种,还有人在找自己,与世界还有联系,她不是孤独一人的感觉。
趁着贴面膜,涂冉点开消息往下滑,合租室友给自己发来消息。她是一个无法自己待着的人,哪怕做模特赚了足够的钱,也还是选择和人合租。而这个新室友性格稳重认真,也挺爱干净。只是有些过于工作狂了,这次又发来消息说她要在公司通宵,明天中午才回来。临出门忘记带走公共区域的垃圾,如果她有时间希望帮忙扔一下,不然就等她回去。
涂冉是超级熬夜王,基本上白天不睡,晚上不起,可夜深人静总让她感到分外孤独,所以偶尔也会爬起来努力做出正常人的作息。
但现在一个人的出租屋里,她如坐针毡,稍一安静就忍不住想起那张难忘的脸,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涂冉撕下面膜,拿起充了三十多格电的手机,圾拉上拖鞋拎着垃圾下楼,准备去楼下的24小时超市买点东西吃。
可当她推开门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住了。只见穿戴整齐的郦钬靠在楼道的墙上,看见她出来站直身体,轻声喊了一句:“小冉。”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