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荒凉的永巷上，一束微光在黑暗中移动。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天色黑的如同被墨汁浸透的纸，寒风卷着片片雪花呼啸而过，点缀夜空中罕见的白。
今年，宋清宴十二，却历经太多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事：那一日，他被人从奉天殿的台阶上推下去——那一摔，太医说伤到了脊椎，腿已经残了，从今往后，他将再也无法站起身。此刻，宋清宴正坐在颠簸的轮椅上，被推着进入深宫之中。
当时，他屈着身跪着。天地似乎都在看着这场笑话，看他是以怎样狼狈的姿势接下这“莫须有”的罪名。
片片雪花在他发间融成水珠，夺去了少年的体温。道路早已积上一层薄雪，路面不稳。尽管他的腿失去了知觉，但颠簸还是使他的脊椎、腿部发疼，让他坐不安稳。
“殿下，忍一忍，就快到了……”宋清宴身后传来嘶哑的老腔，是位老太监——太上皇的旧部之一。
他如今年事已高，正用枯瘦的手臂在这不平的永巷上，竭尽全力的控制着不稳的轮椅。
“李公公莫要担心，我没事……”少年疼得脸色发白，避免被察觉，便低头将自己埋进夜色中，尽力控制着轻颤的语气，可腰背上和腿上时不时传来的痛感，还是使他闷哼出声。
接二连三的打击，没有将他击垮。他打心底决定了：他要找出真相，替母亲报仇，替自己报仇。
时间在黑暗中放慢了脚步。不知过了多久，宋清宴突然开口了：
“送到这儿就好了……不麻烦李公公了。”
那道老腔再次传入宋清宴的耳畔：
“不行……老奴听说，路上的锦衣卫全被调走了……不管信息是否属实，老奴都要保证殿下的安全……”
全部锦衣卫被调走？李公公从哪儿得知的消息？
他眉头微蹙又舒展，思绪再次被拉入回忆。
他是太上皇最看重的皇孙，七岁能背《千字文》，惹得百官皆惊。但自从母亲被毒害，他便明白了深宫“吃人”的道理。所谓的“谋反”罪名，不过是有心人夺权的借口罢了，
寒风钻进了宋清宴的衣领，打断了他的思潮。等回过神来时，轮椅已经停在了宫殿门口——望岳斋。
望岳斋，顾名思义，此殿能望山。周围树林环绕，深林尽头就是山。
少年的心思想到：若宫墙有狗洞，宫内会不会有其他动物的身影……？
可转念一想，这想法简直荒唐：人都不一定活的下来，怎会有动物呢……
宋清宴打量着这殿，感觉这就是为关押人而造就的。
首先，够偏，与外界有阻挡，消息通常很难传入；其次，这殿环境够恶劣。它被多个宫殿挡了阳光，正午时可能有阳光照进来，但或许驱不散宫中长久的湿寒。
于宋清宴而言，最折磨的是内部环境湿润……听闻景德帝都只有夏季在里面。冬季想必是又湿又冷，对于一个残疾的少年来说，就是不可言说的折磨。
宋清宴看着这殿，想起之前皇爷爷对他说过：
“这殿，乃皇爷爷前朝，景德帝时期所修。传闻那景德帝极其好自然风光，因无法频繁出宫，以此纾解。只是自先帝过世后，这殿再无人来打理……”
事实却也如此。望岳斋大门的破损程度，便可以知其到底有多久未被修葺：木制的大门上，布满了被风雨侵蚀的痕迹，布满裂纹；旁边的宫墙上，大片的漆不知何时脱落，墙体已大面裸露，久经风吹雨晒。虽不曾成为残墙断壁，但此刻也已不堪入目。
宋清宴注意到部分被李公公用灯笼照亮的宫墙的部分：上面已积了一层薄雪，在火光下仍泛着寒光。
一股说不清的寒占据心间。不知是天寒，还是心寒。
传闻这殿已很久未经打理和修葺，虽然不曾看到，但里面的景象估计已和废墟没区别。
至于里面的环境，他就不大清楚了，或许是又湿又冷罢。因为在殿外他就感觉到阵阵湿寒透过布料侵入腿部。分不清是天寒，还是心寒。
他再次抬眼，借着灯笼的微光凝视这殿门片刻。
一声轻叹被风雪声吞没。他微微侧过头，朝着身后李公公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尽力压下情绪：“李公公，你先回去吧……现在天寒，你年纪又大了。”
天黑，他没看到李公公的表情，但他余光看到被灯笼的光照亮的地方，老人家的手紧握着轮椅扶手，便心知了他在替自己心疼。
“殿下……”李公公略带沙哑的老腔再次传入宋清宴耳畔，缓了一会，宋清宴听到了下一句：“暗卫……尚在，殿下若有需要，”李公公又顿了顿，接着开口道：“可以找他们……”
“暗卫尚在……”宋清宴不自觉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了。”
这消息，他不确定是好是坏。或许锦衣卫被调走的消息也是暗卫告知的吧。
两人都不再开口，静静听着风雪呼啸了片刻。宋清宴看到光亮动了，是李公公弯着身缓步上前，替自己推开了望岳斋的大门。
尖锐的“吱呀——”割破漆黑的天色，混进了风雪的呼啸声中。
门内，只有一片漆黑。
他们朝门内望了望，什么都看不到；宋清宴看到老者布满皱纹的脸回过头来，看到他的手顿了片刻，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递向了自己。
“……不必了，这天黑，李公公方才不是说，路上没有锦衣卫驻守了吗？安全起见，李公公还是拿着吧。”
看到老人脸上被灯笼照亮的决绝，他只能继续道：
“……不必了，冷宫禁止明火。”
接着，他对着这唯一送行自己的人挤出一丝带着不屈和坚韧的笑。随后扶住轮椅的轮子，奋力推着自己，独自进入这片黑暗的囚笼。
他不知道李公公有没有立刻走，或许在门口站了一段时间，因为他不曾听到大门合上的尖锐的声音。
良久，他才听到又一声刺耳的“吱呀”声——这殿的大门，合上了。
黑暗和风雪将自己包裹。他第一次感觉，独自一人是这样难受。
忽然，他隐约听到了某一处角落的动静，是风吗？但风，貌似不会这么近……
宋清宴只感觉心口一紧，他盯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虽然天色太黑看不到东西，但能听到树枝碰撞的“沙沙”声。
他撑着轮椅扶手，俯身抓了一把轮椅周围的雪，朝暗处扔去－－没有回应。
但他并未觉得自己想多了。寒冷让身体渐渐不适，只能先打消探查声音的来源。这一夜，他强忍着腰椎传来的刺痛，在冷榻上连翻身都翻不了。意识不知何时模糊，再次睁眼时已是天亮。
他借着不多的光环视着宫内，看起来被简单清扫过，没有灰尘，身下的被褥也是干燥的－－这不像是被安排来管理冷宫的人会做的事。
绝对另有其人……不过是谁？昨晚的动静是有人吗？
他平躺在微湿的榻上，在脑海中整理起他昨晚感受到的：望岳斋离主殿有一段距离，也许在宫城角落。如今只有光透进来，阳光应该只有正午才有。
他又扫视了一眼宫内，只有几块碳，没有可御寒的衣物，也没有能祛湿的物品。正常人在这，怕是待不过一星期，更何况他这个残患……
宋清宴心知，他不能死。
皇爷爷将大楚的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如今父皇体弱，兄弟凋零，他若死在这深宫，那些暗中作祟的老鼠就真的要赢了。
他必须活下去，哪怕双腿残疾，他也要活着爬出去，
这近乎执拗的想法，硬生生将他从昏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不知过去多久，门突然被推开了，刺耳的“吱呀”响彻屋内。宋清宴猛地睁眼，看到一位身形拘偻的老太监，端着粗陶碗朝榻边过来。
宋清宴不认识这老太监，他的靠近激起了自己的警惕。困意顿无，他死死盯着靠近的人，生怕他做出什么其他的举动。
那太监把粗陶碗放在自己面前，就退到门口去了。宋清宴看过去，是一碗有些稀的白粥，水比米多。
手臂使了好一会力气，他才支起沉重的身子，把自己往床沿那边拖。
他抿了一口－－已经凉了，没有味道，还有一股腥味，他吃不下去。
但是不吃，他可能会饿死。那老太监身形拘偻，却一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样子。现在跟他硬碰硬，就是鸡蛋碰石头，不自量力。他心一横，将整碗粥咽了下去。
那太监看起来等的不耐烦了，见宋清宴放下碗，上前来一把夺去空碗。走的时候又“砰！”地关了门。屋内再次陷入死寂。
宋清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干呕了几下，没呕出来。粥虽然没有其他杂质，但是放久了，味道已经难以下咽。
这儿的伙食也是他没想到的差。也许本来如此，也许有人故意为之。
宋清宴心知，若不找点其他东西压下胃中的难受，后果会很严重。
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口，仿佛能穿过门，看到外面的白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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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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